苏白是被拖进禁闭室的。
说是“禁闭室”,更像一个嵌入山腹的铁匣——长两米、宽一米五、高两米五,除了厚重的合金门外,没有任何开口。墙壁是一种吸光吸声的特殊材料,灯光熄灭后,这里就是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两名押送军官将他扔进门内,没有一句交流。“哐当”一声,半米厚的合金门在他身后合拢,锁芯转动的机械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了三下,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绝对的寂静。
苏白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贴着同样冰冷的金属板。浑身的伤口、断裂的骨头、撕裂的经脉,在这片寂静中,疼痛反而变得无比清晰。每一次呼吸都扯动前的断骨,每一次心跳都让丹田传来炸裂般的痛楚。
但他没有动。
也没有尝试疗伤。
他只是趴着,眼睛睁着,盯着眼前那片黑暗。黑暗浓郁如墨,无论他如何努力睁大眼睛,都看不到一丝轮廓,也听不到一丝声音——除了自己越来越粗重、越来越破碎的呼吸,和心脏在腔里擂鼓般跳动的声音。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小时——苏白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他用完好的右臂支撑着身体,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坐了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刚刚恢复的力气,冷汗再次浸透破烂的作战服。
黑暗中,他靠着墙壁坐下,仰起头,后脑抵着冰冷的墙面。
然后,他开始运转《剑九》。
功法一经催动,剧痛就如水般涌来。但他只是皱了皱眉,继续。灵力艰难地流过残破的经脉,如同在涸开裂的河床上强行引水,所过之处,是刀割般的痛楚。
但渐渐地,一丝微弱的暖流从丹田升起,开始缓缓修复体内最严重的伤势。这是开脉境带来的好处之一——灵力对肉身的滋养与修复能力,远超一阶。
苏白闭上眼,不再去看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全部心神沉入体内。
他要先稳住这刚刚突破、却濒临崩溃的二阶境界。
……
禁闭室外,监控室。
单向玻璃后,秦烈抱臂而立,静静看着屏幕。屏幕里,是夜视模式下的苏白——他盘膝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只有口极其微弱的起伏,显示他还活着。
“这小子……”站在秦烈身旁的王教官皱着眉,指了指屏幕,“强行开脉,经脉受损超过百分之四十,丹田有裂痕,肋骨断了四,双臂尺桡骨全断,内脏多处出血……换成一般人,早就废了。他居然还能撑住,而且还在运转功法尝试修复。”
秦烈没有接话,只是盯着屏幕里那张年轻、苍白、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平静的脸。
“他手腕上那个纹身,你注意到了吧?”王教官压低声音,“刚才在涧谷,我感应到一丝极其隐晦、但位阶高得吓人的气息波动……虽然只有一瞬。”
“嗯。”秦烈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那柄‘剑’,在他身上。”
王教官瞳孔一缩:“你确定?不是说那东西在‘天渊’里失踪了,怎么会……”
“不确定。”秦烈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苏白身上,“但临城那晚,苏家废墟里残留的剑气痕迹,和档案里记载的‘天渊剑’的气息,有七成相似。而且,苏家夫妇临死前,最后接触的人,是‘守剑人’叶孤影。”
“叶孤影……”王教官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是三年前就叛出……”
“是失踪。”秦烈纠正道,语气毫无波澜,“但无论叛逃还是失踪,天渊剑都不该出现在一个普通少年身上,更不该是这种……半封印状态。”
他顿了顿,继续道:“刚才在涧谷,苏白最后斩剑齿彪那一剑,你感觉到了吧?”
王教官神色凝重地点头:“那不是单纯的灵力运用,是‘意’。虽然还很稚嫩,很粗糙,但确实是‘秋寂’剑意。可他才刚开脉,怎么可能……”
“临战悟意,虽然罕见,但并非没有先例。”秦烈道,“真正让我在意的,是他出剑时的状态——那种纯粹到极致的意,还有那种……不顾一切、甚至不顾自己生死的疯狂。”
“他被仇恨彻底控制了。”王教官叹了口气,“十年前临城的事,我也看了档案。苏家满门,除了他,全灭。现场有幻影幽狸的痕迹,但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孩子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但他心里那团火,烧得太旺,迟早会把他自己也烧成灰烬。”
秦烈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觉得,他该那两只幼崽吗?”
王教官一愣,随即苦笑:“从实战角度,斩草除没错。但我们是人,是军队,不是野兽。对毫无反抗能力的幼崽下手……这触及了很多人的底线,包括我。”
“所以他被关进来了。”秦烈淡淡道,“而陈浩,只是禁闭三。”
“你是在……”王教官迟疑道,“保护他?”
“保护?”秦烈扯了扯嘴角,那道刀疤随之扭动,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冷硬,“我是给他一个选择。”
“选择?”
“一个继续当人,还是彻底沦为复仇工具的选择。”秦烈转过身,不再看屏幕,“禁闭室,不止是惩罚,也是一面镜子。在那片黑暗里,他要面对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是带着那份仇恨继续往前走,还是被那份仇恨彻底吞噬。”
“他能想明白吗?”
“不知道。”秦烈走向门口,声音飘来,“但三天后,我会亲自问他。到时,是放他出来继续训练,还是……采取其他措施,就看他的答案了。”
门关上,监控室里只剩下王教官一人。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在黑暗中静坐的少年,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叶孤影……天渊剑……幻影幽狸……临城血案……小子,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
禁闭室内。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苏白不知道自己入定了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体内狂暴的灵力终于被初步梳理,勉强归入经脉,沿着《剑九》的路线缓缓运转。前的断骨已经被灵力暂时固定,双臂的骨头也在缓慢愈合,最严重的内脏出血已经止住。
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命保住了,境界也勉强稳在了开脉初期。
他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重新靠回墙壁。
黑暗依旧浓稠,寂静依旧令人窒息。
但此刻的苏白,眼神已经不再像刚进来时那样疯狂。突破后的虚弱、重伤的痛楚、以及这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他心中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恨意之火。
但也只是暂时。
恨还在,深植骨髓,融入血液。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那个剑形纹身在黑暗中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暗红光泽——那是吸收剑齿彪血气后的反应。他能感觉到,纹身深处那柄剑,与自己的联系确实加深了一丝。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还不够……”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狭小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还要更多……更多的血……更多的力量……”
他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涧谷中的那一剑。
“剑九·秋痕。”
那不是他自己领悟的。在扑向剑齿彪、意识几乎被恨意吞噬的瞬间,是手腕纹身传来一股冰凉的气息,强行将他从疯狂中拉回了一丝清明。而“秋痕”的完整剑意,就夹杂在那股气息中,灌入了他的脑海。
仿佛那柄剑,在“教”他。
不,不是“教”,是“唤醒”。
就像这剑招,本就刻在他灵魂深处,只是被遗忘了,此刻被强行唤醒。
“你到底是谁……”
苏白抚摸着腕上的纹身,低声问道。
自然,没有回应。
他放下手,重新陷入沉默。
禁闭室里,只有他越来越平稳的呼吸声。
黑暗笼罩一切。
但在这片黑暗中,苏白能感觉到,某些东西正在缓慢生长——不止是他的伤势在修复,不止是他的境界在稳固。
还有那股冰冷的、锐利的、仿佛能斩断一切的——
意。
它在黑暗里,在寂静中,在每一次呼吸间,悄然滋长,淬炼,变得愈发纯粹,愈发凝实。
如同在鞘中磨砺的剑,等待下一次出鞘,必要饮血。
苏白靠在墙上,缓缓闭上眼。
他不再去看黑暗。
因为黑暗,已在他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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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合金门外传来锁芯转动的声音。
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隙,刺目的光线涌了进来。
苏白缓缓睁开眼,瞳孔在光线下微微收缩。
门口,秦烈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看不清表情。
“编号009,苏白。”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出来。”
苏白沉默地站起身,动作因为伤势未愈而有些迟缓,但很稳。
他迈步,走出黑暗,踏入光亮。
门外走廊里,秦烈独自一人站着,双手负在身后,静静打量着从禁闭室走出的少年。
三天不见天,苏白的脸色更加苍白,但那双眼睛——
秦烈在心里微微点头。
依旧冰冷,依旧锐利,依旧带着化不开的恨意。
但少了三分疯狂,多了两分沉静。
像冰层下的暗流,危险,但至少不再失控。
“跟我来。”秦烈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苏白沉默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恨吗?”走在前面的秦烈,忽然问道。
苏白脚步不停,声音平静:“恨。”
“恨妖族?”
“恨。”
“恨当年屠城的幻影幽狸?”
“恨。”
“恨那些坐视临城被破、见死不救的人?”
这一次,苏白沉默了两秒,才缓缓道:“恨。”
秦烈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那两只幼崽,如果现在放在你面前,你还会吗?”
苏白没有丝毫犹豫:“会。”
秦烈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两人站在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上有编号:7。
“为什么?”秦烈问,“它们甚至没有睁开眼睛看过这个世界。它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妖’。”
苏白抬起头,与秦烈对视。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水底却藏着万载寒冰。
“因为它们的父母,过我们的父母。因为它们的族人,吃过我们的孩子。因为如果今天放过它们,明天它们长大了,就会用它们的爪牙,撕开更多人的膛。”
他一字一顿:
“这世道,没有无辜。只有活,和死。”
秦烈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扯动脸上的刀疤,显得有些狰狞。
“很好。”
他说。
然后,他侧过身,让出金属门前的空间。
“这是你的新房间。未来三个月,你就住在这里。”
苏白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向秦烈。
“这是新的禁闭室?”
“不。”秦烈摇头,伸手按在门旁的识别器上。
“滴滴”两声轻响,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比禁闭室大上数倍的房间。有床,有桌,有独立的卫生间。甚至还有一个小书架,上面零星放着几本书。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
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金属平台,平台上静静悬浮着一柄剑。
剑长三尺三寸,通体玄黑,无鞘。剑身狭长,隐有暗纹流转。剑柄古朴,无任何装饰。整柄剑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就像一柄最普通的、甚至有些陈旧的长剑。
但苏白在看到它的瞬间,呼吸骤然一滞。
他手腕上的剑形纹身,在这一刻,骤然滚烫!
“这是……”苏白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天渊剑的‘仿品’。”秦烈淡淡道,“或者说,是‘训练剑’。剑身被施加了九重封印,目前只解开第一重。对应开脉境,刚好够你用。”
他看向苏白,目光深邃:
“从今天起,你的训练内容只有一项——”
“握住它,挥动它,掌控它。”
“什么时候你能完全掌控这柄剑的第一重封印,什么时候,你就能离开这个房间。”
苏白盯着那柄悬浮的黑剑,缓缓问道:“如果我一直掌控不了呢?”
秦烈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声音远远传来:
“那就死在这里。”
“这世道,没有无辜。只有活,和死。”
“这句话,我原样还给你。”
金属门在苏白身后缓缓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那柄悬浮的黑剑。
苏白沉默地走到平台前,伸出手,缓缓握向剑柄。
在指尖触碰到剑柄的瞬间——
“轰——!”
一股磅礴、浩瀚、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冰冷剑意,顺着指尖,轰然冲入他的体内!
那剑意如此霸道,如此锋利,仿佛要将他从灵魂到肉体,彻底斩碎、碾灭、然后重塑!
苏白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握住剑柄的手却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虚空,眼中是近乎疯狂的执念。
“来。”
他嘶声道。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锋利。”
剑鸣,无声响起。
黑暗中,少年握剑而立。
新的淬炼,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