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病房里的时间,流淌得缓慢而粘稠。
林雨坐在观察室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电子病历板,目光却透过单向玻璃,落在病床上那个依旧沉睡的女孩身上。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滴水未进,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屏幕上,女孩的生命体征平稳,脑波显示她处于深度睡眠,偶尔会出现短暂的波动,似乎在做梦。灵能波动监测则一直维持着极低的水平,与病房里那些医疗仪器自身的灵能辐射相差无几,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林雨知道,这恰恰是最大的“不正常”。
一个长期独自生活在墙外绝地、身上带着诸多谜团的孩子,在经历了生死危机、被带到完全陌生的环境后,竟然能睡得如此“安稳”?甚至连噩梦的波动都如此微弱?
这不合理。
要么,她真的已经疲惫、虚弱到了极点,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让她不得不陷入深度休眠。
要么……就是她的意志力,或者说,她的“异常”,远超常人想象。
林雨更倾向于后者。
她放下病历板,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合成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她重新看向屏幕,调出女孩的血液分析报告,目光停留在那几项异常数据上。
百分之三点七的差异……
看似微小,但在基因和生物化学层面,这已经是天壤之别。人类的DNA与黑猩猩的差异也不过百分之一点二。这百分之三点七,足以将她划入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分类。
还有那种未知的能量残留……
林雨尝试回忆数据库中所有已知的妖族能量特征,无论是妖力、血气、还是各种天赋神通带来的能量波动,都无法与之匹配。那是一种极其惰性、却又隐隐带着某种“活性”的奇异能量,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等待被唤醒。
她到底是什么?
墙外,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医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林雨的思绪。
是周明远。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脸色有些凝重。
“最新的大脑皮层扫描和神经递质分析结果出来了。”周明远将报告递给林雨,“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林雨接过报告,快速浏览。
报告上,女孩大脑的某些区域,活动水平明显低于正常人类,尤其是与情绪、社交、共情相关的区域。而与之相对的,控制本能、危险感知、生存反应的区域,活性却异常活跃。神经递质的分泌水平也呈现出类似的异常模式——多巴胺、血清素等与快乐、满足感相关的递质水平极低,而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等应激激素的基础水平,却高得吓人。
“这……”林雨抬起头,看向周明远。
“长期处于极端危险、高压、孤独环境下的典型生理适应。”周明远推了推眼镜,声音低沉,“她的身体和大脑,为了生存,已经自动‘关闭’了那些在绝地中无用的功能,比如情感、比如社交需求,同时将所有的资源,都集中到了‘生存’这件事上。危险感知,应激反应,疼痛耐受,能量利用效率……这些方面,她已经远超常人,甚至超过很多经过专业训练的特种士兵。”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种适应性是有代价的。她的情感中枢长期处于抑制状态,可能会导致情感淡漠、缺乏共情能力,甚至可能出现反社会人格倾向。而长期高水平的应激激素,也会对身体造成持续的、不可逆的损伤,尤其是心血管系统和免疫系统。”
林雨沉默。
一个情感淡漠、缺乏共情、生存本能被强化到极致的“人”。
这让她想到了基地里的一些“特殊士兵”——那些在墙外执行过长期潜伏、暗任务的老兵。他们回来之后,很多也出现了类似的特征,冷漠,孤僻,难以融入正常生活,有些甚至会出现严重的心理问题。
但那些老兵,至少是成年人,至少是在接受过严格训练、有明确任务目标的前提下,才变成那样的。
而这个女孩……她才多大?
她是在什么样的里,被“打磨”成这样的?
“还有这个。”周明远指着报告最后一页的几张脑部扫描图,“我们在她的大脑颞叶和海马体区域,发现了一些……异常的神经连接和记忆编码方式。她的某些记忆,似乎被‘加密’了,或者被‘隔离’了。我们无法通过常规手段读取,甚至无法判断那些记忆的内容是什么。”
“被加密的记忆?”林雨皱眉。
“更准确地说,是被一种我们未知的、类似灵能印记的方式,施加了‘锁’。”周明远解释道,“只有满足特定条件,或者她自己主动‘解封’,那些记忆才有可能被唤醒。否则,它们就只是她大脑里一些无法被解读的、混乱的神经信号。”
林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未知的能量残留,被加密的记忆,长期极端环境下的生理适应……
这个女孩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
“她什么时候能醒?”林雨问。
“按照她现在的恢复速度,营养液和药物能提供足够的能量支持,最迟明天早上。”周明远看了看时间,“但我不建议在她刚苏醒时就进行高强度审问。她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很脆弱,贸然,可能会导致不可预测的后果,甚至触发她大脑里那些‘加密’的记忆区域,造成信息混乱或精神崩溃。”
林雨点了点头:“我明白。审问会循序渐进。但我们必须尽快知道一些基本信息,尤其是关于墙外的情况。每多拖一秒,风险就多一分。”
周明远叹了口气:“我知道。只是……她毕竟还是个孩子。”
林雨没有接话。
孩子?
在墙外那种地方,没有“孩子”这个概念。只有“活着”和“死了”。
她放下报告,重新看向病房里的女孩。
就在这时——
“滴滴滴……”
医疗仪器忽然发出一阵短促的警报声!
林雨和周明远同时转头看向监控屏幕!
屏幕上,女孩的心率、血压、呼吸频率,在短短几秒内,开始急速上升!脑波也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从平缓的深度睡眠波形,变成了杂乱、高幅的快速波动,仿佛陷入了某种极其痛苦的噩梦!
“她怎么了?”周明远脸色一变,快步走到控制台前,查看各项数据。
“在做噩梦,而且是非常强烈的噩梦。”林雨盯着屏幕,声音冷静,“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水平正在飙升,已经超过了安全阈值。血压太高了,这样下去会引发脑出血或心脏骤停!”
“注射镇静剂!剂量减半!”周明远立刻下令。
观察室外,一名待命的护士立刻准备药剂,但林雨却抬手制止了她。
“等等。”林雨紧紧盯着屏幕,盯着女孩脸上痛苦的表情,盯着她紧闭的眼皮下、急速转动的眼球,“先不要用药。记录她的脑波模式,尤其是颞叶和海马体区域的信号。这可能是一次‘加密记忆’被意外触发的机会。”
“可是她的血压……”周明远急道。
“监控,随时准备介入。”林雨的声音不容置疑,“但如果能借此窥探到她记忆的冰山一角,哪怕只是一点点,对我们了解她、了解墙外,都至关重要。这个风险,值得冒。”
周明远张了张嘴,看着林雨那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表情,最终没有反驳。他知道林雨说得对,在军事基地,情报的优先级,有时候确实高于个体的安危。
他重新看向屏幕,手按在紧急注射的按钮上,随时准备介入。
病房里,女孩的身体开始轻微抽搐。她的眉头紧紧锁着,牙齿咬着下唇,已经咬出了血。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
她在挣扎。
与噩梦挣扎。
屏幕上的脑波图,此刻如同狂风中的海面,剧烈起伏,杂乱无章。但在那一片混乱中,林雨敏锐地捕捉到,女孩大脑颞叶和海马体的某些特定区域,正在释放出一种极其微弱、但频率独特的信号波动。
那波动,与她血液中那种未知的能量残留,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记录到了吗?”林雨急促地问。
“记录到了!信号很弱,但确实有!”周明远盯着另一台显示神经信号的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试图捕捉和分析那些特殊的信号,“正在尝试解码……但加密方式太复杂了,我们的算法无法破译……等等!信号在增强!”
话音刚落,病房里,女孩猛地睁开了眼睛!
浅金色的瞳孔,在惨白的灯光下,骤然收缩!
那不是刚睡醒的迷茫眼神。
那是如同受惊的野兽、在绝境中骤然惊醒的、充满了纯粹恐惧和疯狂的眼神!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女孩喉咙里炸开!她猛地从病床上坐起,双手胡乱地挥舞,扯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鲜血溅在洁白的床单上!她试图跳下床,但虚弱的身体让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按住她!”林雨冷静下令。
早已守在门外的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立刻冲进病房,一左一右,试图控制住在地上挣扎的女孩。
但女孩的反应快得惊人!在士兵靠近的瞬间,她如同受惊的兔子,身体猛地向侧方翻滚,竟然从两名士兵的夹缝中滚了出去!然后手脚并用,朝着病房角落疯狂爬去!
她的动作完全不像一个重伤虚弱的病人,更像一头被到绝境的野兽,爆发出最后的本能!
“不要伤害她!注射镇静剂!”周明远对着通讯器吼道。
一名士兵已经从腰间取出了枪,但女孩缩在墙角,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全身剧烈颤抖,发出压抑的、断续的呜咽。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靠近的士兵,浅金色的瞳孔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但深处,却隐藏着一丝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警惕。
她没有再动,但那种姿态,比刚才的疯狂挣扎,更加让人心悸。
因为她不再是无意识的挣扎,而是进入了某种……戒备、评估、寻找机会的状态。
林雨推开观察室的门,走进了病房。
她没有穿防护服,只穿着那身医疗官的常服,步伐平稳,表情平静。她抬手,示意两名士兵退后,然后,在距离女孩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缩在墙角的女孩齐平。
“别怕。”林雨开口,声音是她刻意调整过的、温和而平稳的语调,“你已经安全了。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女孩依旧蜷缩着,浅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雨,瞳孔微微颤抖,但没有说话。
“你受了伤,很重的伤。”林雨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气说道,“我们在给你治疗。你看,你手上的伤口,我们已经处理过了。”
她指了指女孩缠着绷带的左手。
女孩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又迅速抬头,警惕地看着林雨。
“你叫什么名字?”林雨问。
沉默。
女孩只是看着她,嘴唇紧抿。
“你从哪里来?”
依旧沉默。
“墙外,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到那里去的?”
还是沉默。
林雨并不意外。她缓缓站起身,但依旧保持着那个不会给女孩带来压迫感的距离。
“我知道你很害怕,也很警惕。这很正常。”她平静地说道,“但你需要明白,你现在在‘北境长城’内部,这里是人类的军事基地。外面,是墙,墙外,是妖族。而你在墙外,被裂地熊追,是我们救了你。”
她顿了顿,观察着女孩的反应。
当她说出“裂地熊”三个字时,女孩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恐惧。
“我们救了你,给你治疗,不代表我们不会伤害你。”林雨的语气,缓缓从温和,转向一种平静的、带着明确规则的陈述,“这取决于你的选择,取决于你是否配合。”
“配合,告诉我们你是谁,从哪里来,墙外发生了什么,你有什么目的。那么,你可以继续接受治疗,甚至可以有机会获得庇护,甚至……回到人类社会。”
“不配合。”林雨的声音冷了一分,“那么,你会被列为‘高度危险异常体’,接受更严格的监禁、审查,甚至……一些必要的‘措施’,以确保基地的安全。”
“选择权,在你。”
说完,林雨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孩,等待她的反应。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女孩粗重、压抑的喘息。
女孩蜷缩在墙角,浅金色的眼睛在病房里缓缓移动,扫过林雨,扫过那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扫过周围冰冷的金属墙壁,扫过头顶惨白的灯光,最后,落在自己手腕上那串暗红色的、用鬼哭藤编织的手链上。
她看了那手链很久。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抱着头的双手。
她依旧蜷缩着,但身体不再那么紧绷。
她抬起头,看向林雨,嘴唇翕动了很久,才发出一个极其微弱、嘶哑、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破碎的声音:
“墙……”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气,也仿佛在组织语言。
然后,她说了第二句话,声音依旧微弱,但清晰了很多:
“墙……要倒了。”
林雨瞳孔微微一缩。
又是这句话。
和她在城墙下昏迷前,说的最后一模一样。
“什么墙?”林雨保持着平静,追问,“为什么墙要倒了?”
女孩看着她,浅金色的眼睛里,恐惧依旧,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在回忆某种可怕景象的混乱。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链,用那种嘶哑、断续的声音,缓缓说道:
“黑色的……藤蔓……从地里长出来……缠着墙……很多……很多……”
“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看着……”
“它们……在挖……在墙下面……一直挖……”
“墙……在响……像要裂开……”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混乱,仿佛在梦呓。身体又开始微微颤抖,眼中浮现出痛苦和恐惧。
“谁在挖?”林雨追问,“是什么东西在挖墙?是妖族吗?它们想什么?”
女孩猛地抬起头,看向林雨,浅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跑……”她嘶声道,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快跑……离开墙……它们要来了……要来了……”
“谁要来了?”林雨近一步,声音也急促起来,“说清楚!是什么要来了?!”
但女孩似乎被自己的话语和记忆彻底击溃了。她再次抱住头,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再也不肯说一个字。
“林医官!”周明远在观察室里喊道,“她的血压和脑波又失控了!必须立刻注射镇静剂!”
林雨看着那个缩在墙角、浑身颤抖的女孩,眼神剧烈闪烁。
黑色的藤蔓?红色的眼睛?在挖墙?
墙要倒了?
这听起来像是疯子的呓语,是重伤和恐惧产生的幻觉。
但……
一个长期生活在墙外绝地、身上带着诸多异常的孩子,她的“幻觉”,真的只是幻觉吗?
“林医官!”周明远再次催促。
林雨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对士兵点了点头。
士兵上前,枪抵在女孩颈侧,扣动扳机。
“噗。”
一声轻响。
女孩身体一僵,随即,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颤抖停止,眼中的恐惧和混乱渐渐被药力带来的麻木和困倦取代。她最后看了一眼林雨,浅金色的瞳孔中,似乎闪过一抹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然后,眼皮缓缓合上,身体软倒,重新陷入沉睡。
士兵上前,将她小心地抱回病床,重新连接好监控设备和输液。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有医疗仪器的“滴滴”声,规律地响着。
林雨站在原地,看着病床上再次沉睡的女孩,眉头紧锁。
黑色的藤蔓。
红色的眼睛。
在挖墙。
墙要倒了。
这些破碎的信息,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组合成一幅模糊、诡异、却让人脊背发凉的画面。
她转身,走出病房,回到观察室。
周明远迎了上来,脸色凝重:“她刚才说的那些……”
“立刻上报。”林雨打断他,声音冷峻,“将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连同脑波记录、神经信号分析,全部整理成报告,加密,最高优先级,直接呈送秦烈上校和基地指挥部。”
“是!”周明远点头,但随即迟疑道,“可是……那些话,听起来太荒诞了,会不会只是她的幻觉?或者,是某种精神创伤后遗症?”
“幻觉也好,创伤也罢。”林雨看向病房里的女孩,眼神深邃,“在墙外,任何异常,哪怕再荒诞,都值得用最谨慎的态度对待。因为在那里,荒诞,往往意味着我们尚未理解的……现实。”
她顿了顿,补充道:
“通知墙防指挥部,加强第三十七区段,尤其是第四十二号塔附近的巡逻和监测频率。对城墙基座,进行一次全面的、非破坏性灵能扫描,重点检查地下结构。还有,调取最近三个月,墙外所有地震、地动、以及异常灵力波动的记录,进行交叉比对。”
“明白!”周明远脸色也严肃起来,立刻开始传达命令。
林雨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孩,然后转身,离开了观察室。
走廊里,她快步走着,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急促而冰冷。
她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女孩最后那句充满惊恐的嘶喊:
“它们要来了……要来了……”
它们,是谁?
妖族?
还是……别的,更加不可名状的东西?
而墙……
那道已经矗立了二十年、被视为人类最后屏障的“叹息之墙”……
难道真的,要倒了吗?
林雨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如同芒刺在背的预感。
风暴,真的要来了。
而且,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都要猛。
她必须立刻见到秦烈。
必须立刻将这一切,汇报上去。
墙内的人类,或许,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