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溪镇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山岚中,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草木腐烂的气息。
四人按照昨晚的计划,分头行动。
苏清影最先离开旅社。
她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深色户外装束,背着一个轻便的背包,径直走向镇中心唯一一家挂着“邮政代办”招牌的小店。
那里有一部老式电话。
她拨通了一个昆明的号码,声音压得很低,用某种夹杂着古语和隐晦代词的方言快速交流了几句。
挂断电话后,她眉头微蹙,似乎得到的消息并不乐观。
随后,她走进镇卫生所,凭借冷静的谈吐和充足的现金,顺利购买到了雷山需要的消炎药、绷带以及一些基础的急救药品,甚至还额外弄到了一些抗蛇毒血清和防瘴气的药丸。
她的效率极高,但陈爻注意到,她在卫生所时,似乎对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关于“地方性克山病”的旧宣传海报多看了几眼,并用手机悄悄拍了下来。
钱通天则像条泥鳅一样滑进了镇子后街那些更狭窄、更湿的巷子。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家门脸破旧、招牌上只写着一个模糊“茶”字的小铺子。
铺子里光线昏暗,烟雾缭绕,几个面色黝黑、眼神警惕的汉子正在喝茶。
钱通天堆起他那标志性的、油腻的笑容,凑了过去,递烟,用行话低声交谈起来。
起初,那些人对他爱搭不理,但当钱通天隐晦地提到“山里老货”、“大价钱”以及“有些朋友想进去看看”时,其中一个人的眼神明显变了。
交谈持续了约半小时,钱通天出来时,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兴奋和更多的恐惧。
他怀里似乎多了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
陈爻和雷山则沿着主街慢慢走着,看似在闲逛,实则仔细观察着周围。
雷山的伤经过简单处理,行动已无大碍,但他整个人更像一张绷紧的弓,时刻留意着任何可疑的视线和动静。
陈爻则拿着那个特制罗盘,看似随意,实则不断感应着小镇的气场。
“有‘眼’。”雷山忽然低声说,用眼神示意街对面一个蹲在屋檐下抽水烟的老头。
那老头看似昏昏欲睡,但陈爻顺着雷山的目光看去,发现老头浑浊的眼珠,每隔一会儿就会极其隐蔽地扫过他们两人。
不止一处。杂货铺里假装整理货物的老板娘,路边修补竹篾的手艺人……至少有四五道目光,在不同位置,以不同的方式,关注着他们这两个外乡人。
这种监视并非充满敌意的紧盯,更像是一种警惕的、评估性的观察,仿佛他们是闯入某个封闭生态系统的陌生生物。
“不是一伙的。”陈爻低声判断,“眼神里的‘东西’不一样。有的只是好奇和防备,有的……带着点别的。”
他想起了火车上那滴血和迷雾女童,这些监视者中,是否有人与那些超自然现象有关?
他们走到小镇边缘,靠近进山的路口。
那里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上面刻着“哀牢山自然保护区”几个字,但字迹已经模糊。
石碑旁,散落着一些早已熄灭的篝火灰烬和空罐头盒,显示曾有不止一批人从这里尝试进山。
陈爻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灰烬,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仔细观察地面。
忽然,他的目光被灰烬边缘几个极其浅淡、几乎被雨水冲刷掉的印记吸引。
那不是鞋印,也不是动物足迹,而是一种规则的、类似某种符号的压痕。
他迅速从背包里拿出纸笔,小心地将那压痕拓印下来。
拓印出的图案,是三个相互嵌套的圆圈,圆心处有一个点。
这个符号,与他祖父纽扣背面的“眼睛”符号风格迥异,但同样透着诡异和古老的气息。
“这符号……”陈爻皱眉思索,家传典籍中并无记载。
“那边。”雷山忽然指向路口斜前方一片茂密的竹林。
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角飞檐,似乎是一座废弃的建筑。
两人对视一眼,决定过去看看。拨开纠缠的竹枝和藤蔓,他们发现那是一座极其破败的古旧祠堂。
祠堂的木门歪斜,漆皮剥落殆尽,门楣上挂着一块残破的匾额,字迹难以辨认。
但引起陈爻注意的,是祠堂门口两侧的石柱。
石柱上,赫然雕刻着与灰烬旁压痕一模一样的“三圈一点”符号!
而且不止一处,祠堂斑驳的墙壁上,一些残存的壁画碎片里,也隐约有类似的图案。
祠堂内阴暗湿,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动物粪便的气味。
正中的神龛空空如也,不知原本供奉的是什么。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罐和朽木。
然而,在祠堂最里面的墙角,陈爻有了更惊人的发现。
那里有一片暗红色的、已经涸发黑的大片污渍,形状不规则,但边缘似乎有泼溅的痕迹。
污渍旁边的墙壁上,有用某种尖锐物深深划刻出来的、凌乱而疯狂的线条,仔细辨认,那些线条似乎想构成一个图案,但最终只留下一片混乱的抓痕。
而在这些抓痕上方,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一个清晰的、用木炭画上去的“眼睛”符号,与无面女童额头的一模一样!
“血,很久以前的,但煞气很重。”陈爻蹲在污渍旁,罗盘指针微微偏向这里,带着颤意。
“还有挣扎的痕迹……和这个符号。”他抬头看着那个炭画的“眼睛”,感到一阵心悸。
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献祭?谋?还是某种仪式?
“有人来过,不止一次。”雷山指着地面一些较新的脚印,脚印杂乱,至少属于两到三个人,鞋底花纹是现代的登山鞋。“时间不长,几天内。”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竹叶被拂动的沙沙声,不是风声。
雷山瞬间转身,匕首已握在手中,眼神锐利地看向声音来源。
陈爻也立刻收起罗盘,握住了“镇岳”短剑的剑柄。
竹影晃动,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不是预想中的监视者或敌人,而是一个穿着本地传统服饰、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
她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些野菜。
老妇人看起来至少有七八十岁,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神浑浊,但当她看到陈爻和雷山,尤其是看到陈爻手中尚未收起的、拓印了符号的纸张时,浑浊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混合着恐惧、悲伤,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她张了张嘴,瘪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发出嘶哑难辨的声音,用的是本地方言。
陈爻和雷山都听不懂。
陈爻尝试用普通话问:“老人家,您知道这里……这个祠堂,是供奉什么的吗?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老妇人似乎听懂了部分,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手指颤抖地指向祠堂墙壁上的“眼睛”符号,又指向进山的方向,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词,发音类似“阿普……阿普……”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两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红布包裹的东西,迅速塞到陈爻手里,然后像是怕极了什么,头也不回地、踉踉跄跄地钻回竹林,消失不见了。
陈爻打开红布,里面是一枚已经氧化发黑、但形制古老的银耳环,耳环上挂着一个极其微小的、雕刻着“三圈一点”符号的银坠。
与此同时,陈爻怀里的那枚青铜纽扣,忽然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