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五十分,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火车站那座老旧的欧式钟楼在薄雾中投下斑驳的阴影。
陈爻背着鼓囊囊的登山包,站在钟楼正下方,手里紧握着那部收到死亡预告的手机。
他刻意提前到达,利用这半小时,以钟楼为中心,快速用脚步丈量了八个方位,心中默算奇门遁甲的九宫飞星,试图感知此地的“气”场。
结果让他心头微沉——东南巽宫(对应信息、交通)气息紊乱,隐带煞气;西北乾宫(对应权威、长辈)则一片死寂,仿佛被什么东西“吸”了。
这绝非吉兆。
八点整,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像条泥鳅一样从人群中滑了过来。
他约莫四十岁,头发稀疏,眼珠子滴溜溜转得飞快,未语先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哎哟,这位就是陈爻陈小哥吧?久仰久仰!鄙人钱通天,朋友们给面子,叫一声‘钱串子’。这趟活儿,承蒙关照,承蒙关照啊!”
他热情地伸出手,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但成色可疑的翡翠戒指。
陈爻没握他的手,只是平静地点点头,目光扫过钱通天全身。
这人身上有股复杂的“气”——市侩、狡黠、贪婪,像一层油腻的薄膜,但薄膜之下,似乎还藏着点别的,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亡命徒的狠厉。
陈爻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这是奇门中“避其锋芒”的站位。
钱通天也不尴尬,嘿嘿一笑,收回手,压低声音:“陈小哥,别这么紧张。咱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那短信……你也收到了吧?啧啧,出手就是软卧,还包了咱们四个人的,这东家,阔气!就是不知道是福是祸哟。”
他话里有话,眼神却不断瞟向陈爻的背包,似乎在掂量里面东西的价值。
“还有两位呢?”陈爻问,目光投向人群。
“喏,来了。”钱通天努努嘴。
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分开人流,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外套,背着一个背囊,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的距离都仿佛用尺子量过。
他走到近前,立定,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陈爻和钱通天,最后落在陈爻脸上,微微点头:“雷山。”
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站在那里,就自然形成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陈爻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和食指关节有厚厚的老茧,左手小指缺了半截,袖口偶尔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
坎水之象,深藏不露,但煞气内蕴,主险、主坚,陈爻心中快速判断。
几乎同时,一阵清雅的香风拂来。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款步走近。
她容貌极美,但并非娇柔,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和不容忽视的英气。
她拎着一个看似简单却做工考究的皮质行李箱,目光清澈而冷静地打量了一下三人,最终也看向陈爻,微微颔首:“苏清影。”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但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陈爻心中一动,此女气度雍容,坤土之象,厚重载物,但坤土之下,似有离火(文明、神秘)暗藏,且这“火”被刻意压制,引而不发。她身上有种矛盾感——大家闺秀的教养,却透着独立行动的果决;
自称姓苏,但陈爻快速回忆所知世家,并无显赫的“神秘苏家”。
“人都齐了,看来就是咱们四位‘有缘人’了。”钱通天搓着手,脸上堆满生意人的笑,“车快开了,咱们边走边聊?软卧包厢,正好说道说道。”
四人沉默地走向站台,气氛微妙。
钱通天试图活跃气氛,东拉西扯;
雷山一言不发,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苏清影偶尔回应钱通天两句,言辞得体,却滴水不漏;
陈爻则大部分时间在观察,用家传的相气之术默默评估着每一位“同伴”。
K1234次列车,04车厢07号包厢。
包厢门关上,将外界的喧嚣略微隔绝。
四人两两相对坐在下铺。
钱通天自来熟地占据了靠窗位置,雷山坐在他对面,腰背挺直。
陈爻和苏清影坐在另一侧。
“各位,”钱通天从公文包里掏出几瓶矿泉水分发,压低声音,脸上那市侩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露出精明的底色。
“明人不说暗话。大家都是收到‘邀请’来的,目的地是哀牢山。但邀请咱们的这位‘东家’,神龙见首不见尾,只给了车票和一句‘龙脉断了’的吓唬话。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是不是该交个底?至少,说说各自为什么会被‘选中’?”
他先看向雷山:“雷兄弟,你这身板,这做派,退伍兵吧?特种部队?怎么掺和进这种神神鬼鬼的事儿了?”
雷山抬起眼皮,看了钱通天一眼,那眼神让钱通天后面的话噎了回去。
雷山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三年前,边境任务。小队……遇到‘东西’,不是人。只有我活着回来。上个月,收到信,里面有我牺牲战友的私人物品,和一张去哀牢山的地图碎片。”他言简意赅,但信息量巨大。不是人?什么东西?陈爻注意到,雷山说这话时,左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钱通天倒吸一口凉气,笑两声:“雷兄弟经历非凡啊……那苏小姐呢?您这气质,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大家闺秀,怎么也……”
苏清影微微一笑,笑容得体却疏离:“家学渊源,对古代地理、风水异闻有些兴趣。不久前,家中收藏的一卷关于西南山川的孤本帛书突然……自燃,灰烬中只剩‘哀牢’二字清晰可辨。随后便收到了邀请。”
她说的轻描淡写,但“孤本帛书自燃”这种事,本身就透着诡异。
陈爻敏锐地察觉到,她说“家学渊源”时,雷山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陈小哥,你呢?看你年纪轻轻,但气度沉稳,包里家伙事也不少啊。”钱通天最后把问题抛给陈爻。
陈爻沉吟片刻,决定透露部分实情:“家传易学。祖父二十年前在云南一带失踪,失踪前留下的最后卦象,与哀牢山有关。最近,我遇到一些……无法解释的扰。然后收到了短信。”
他没提冰箱和青灰色手,也没提“镇龙钉”的具体信息。
钱通天听完,小眼睛眯了起来,拍了下大腿:“得!明白了!咱们四个,要么是跟哀牢山有旧怨,要么是手里有相关线索被盯上,要么……”
他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要么就是我这种,纯粹是‘专业人士’,被雇来当向导和‘采购员’的。不瞒各位,鄙人在这西南地界,倒腾些‘土特产’、‘老物件’,路子还算广。东家找上我,估计是看中我这地头蛇的本事,和……认货的眼力。”
他特意强调了“采购员”和“认货”,贪婪之意几乎不加掩饰。
“那么,钱先生,”苏清影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认为这位‘东家’,目的是什么?真的只是让我们去‘看看’龙脉怎么断的?”
钱通天收敛笑容,压低声音,几乎用气声说道:“苏小姐问到点子上了。我钱通天在这行混了半辈子,信一条:天上不会掉馅饼。包软卧请咱们去,要么是前面有金山银山等着咱们去拿,但需要咱们这种‘特殊人才’开路;要么……就是前面有刀山火海,需要咱们这种‘特殊人才’去填坑!我更倾向于后者,而且坑很深!”
“所以,是陷阱?”雷山沉声问。
“是不是陷阱,得去了才知道。”
陈爻接口,他从背包侧袋拿出那个特制罗盘,平放在小桌板上。
罗盘指针并非普通指南针,而是由天池、内盘、外盘多层构成,刻满密麻麻的符号。
此刻,在平稳行驶的列车中,那指针却微微颤动着,并非指向正南,而是偏向西南方向,且指针尖端泛着一丝极淡的、不祥的暗红色。
“但可以肯定,我们越接近哀牢山,周围的‘场’就越不正常。这罗盘感应地气,现在示警了。”
看到罗盘,钱通天眼睛一亮,苏清影也投来感兴趣的目光,雷山则只是默默看着。
“陈小哥好手段!”钱通天赞道,随即又愁眉苦脸,“可咱们现在就在火车上,还能跳车不成?就算到了地方,哀牢山那么大,咱们去哪儿找那什么‘龙脉断点’?”
陈爻收起罗盘,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自己据祖父笔记和短信信息绘制的简易草图:“短信提到了‘镇龙钉’。我祖父笔记里模糊记载,哀牢山主脉七寸处,古时有‘锁龙桩’的传说,可能与此有关。结合近代地理图和一些异常地质记录,我圈出了三个最有可能的区域。但具置,需要到了地方,实地堪舆才能确定。”
“需要装备。”雷山言简意赅,“武器,野外生存工具,药品。”
“装备好说,下了车,到了地头,我能搞到。”钱通天拍脯,随即眼珠一转,“不过,亲兄弟明算账,这置办装备的钱……”
“钱不是问题。”苏清影淡淡开口,从随身手袋里取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需要多少,可以先垫付。但采购清单和渠道,需要雷先生和陈先生共同确认。”
她直接越过了钱通天,将财政权和物资审核权部分收回,显示了其精明和掌控力。
钱通天脸色一僵,随即又堆起笑:“苏小姐爽快!没问题,绝对物美价廉!”
就在这时,列车突然轻微颠簸了一下,灯光闪烁了瞬间。
包厢门外,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像是小孩哼唱却又听不清词句的诡异歌声,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
四人瞬间安静下来。
雷山的手无声地摸向了腰间;陈爻手指快速掐算;苏清影蹙起秀眉;钱通天则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窗户边缩了缩。
“什……什么声音?”钱通天声音有点抖。
陈爻掐算完毕,脸色凝重:“不是好事。‘游魂唱晚’,奇门遁甲里属于阴煞过境的征兆。这列车上……不净的东西恐怕不止我们四个活人。”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包厢顶部的通风口,突然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啪嗒”一声,滴落在小桌板的正中央。
不是水。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四人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滴缓缓晕开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