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约立下的第二天,仿佛什么都没变,又仿佛什么都变了。
顾言澈真的闭关了。仓库深处那片用货架隔出的区域,被他用旧帆布彻底围了起来,只留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只有那张窄小的行军床,一个工作灯,一个放大镜,和那架绷紧了经线、承载着《墟生》未来的巨大缂丝机。他像一头钻进洞的困兽,沉默,专注,除了必要的水和食物(通常是沈清歌从门口塞进去的简单饭盒),几乎不与外界有任何交流。只有深夜,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梭子穿过经线的沙沙声,规律,绵长,像某种固执的心跳。
沈清歌则成了旋转的陀螺。她的生活被精确地切割成块,每一块都填满了与“经纬东方”和“赌约”相关的事务。
每天清晨,她在电脑前处理周薇发来的、关于“经纬东方”的海量资料。近五年的获奖作品图录、评审点评、展场布置照片、甚至是一些非公开的行业分析报告。她像一块涸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试图从那些成功的案例中,寻找《墟生》可能的定位和突破口。艺术风格,工艺难度,主题深度,甚至是如何撰写一份能打动评审的、有故事的申报材料……她不懂艺术,但她着自己去理解,去揣摩,然后整理出要点,用最简洁的文字,通过工作台旁边一个专门传递信息的小木盒,递进顾言澈的“洞”。
上午,通常是各种电话和线上会议。和周薇沟通资金和法务问题(周薇几乎动用了所有人脉,甚至准备抵押自己的公寓,为她筹措备用金);和林隽沟通纪录片的拍摄调整(林隽在震惊于赌约后,反而更兴奋了,说这才是“真正的戏剧性”,他调整了拍摄计划,决定采用一种更纪实、更“在场”的方式,记录这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冲刺);和赵编辑敲定报道的最终方向和发表时机(赵编辑建议在“经纬东方”初选名单公布前后发稿,既能借势,又能形成某种舆论压力或支持)。
下午,沈清歌通常在外面跑。她要去几家之前谈过、工艺尚可但价格昂贵的代工厂,做最后的谈判和敲定。赌约的消息,不知怎的,在极小的圈子里不胫而走。那些工厂老板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有同情,有不以为然,也有趁机抬价的。沈清歌不卑不亢,把价格咬死在极限,反复强调“墟里”未来(如果侥幸成功)的潜力和品牌价值。她学会了在微笑中寸步不让,在看似妥协的言语里埋下伏笔。有时能谈成,更多时候是徒劳。她便记下,再找下一家。
她还要去拜访几位陈教授引荐的、在工艺美术界有些声望、但已边缘化的老先生。不直接求人,只是带着顾言澈早期的一些作品照片(包括《云山千叠》被毁前的局部)和《墟生》的草图复印件,以请教的名义,听听他们的看法。大多数老先生态度冷淡,敷衍几句。但偶尔,也会有一两位,在看到《墟生》那充满痛苦与力量的草图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多说几句关于“气韵”、“骨力”、“绝处逢生”之类的话。沈清歌便默默记下,回去琢磨,提炼,再反馈给顾言澈。
晚上,她通常回到仓库。顾言澈“洞”外的空地上,堆满了周薇通过各种渠道搜罗来的、五花八门的丝线样本、染料小样、以及一些稀奇古怪的辅助材料。沈清歌需要对照顾言澈从“洞”里递出的、写着极其简略要求(如“近似雨后天青,但需带灰调”、“硬度高,有金属光泽,直径0.2mm以下”)的纸条,在堆积如山的材料中,一遍遍筛选、比对,找出最接近的,再递进去。有时顾言澈不满意,纸条会原样退出来,上面多一个冷硬的“×”。她便再找。
她睡在仓库另一个角落,用几张硬纸板和旧毯子勉强铺成的“床”上。入睡前,她会就着工作台那盏孤灯,最后核对一遍明天的行程,计算一遍所剩无几的资金,在笔记本上写下遇到的问题和可能的解决方案。字迹潦草,思绪纷乱,但一笔一划,都透着不肯认输的执拗。
身体是疲惫的,心弦是紧绷的。但奇怪的是,她很少感到在陆家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的空虚和寒冷。现在的累,是实的,是有着明确目标和方向的消耗。就像在黑暗的隧道里负重前行,虽然不知道出口还有多远,也不知道前方是不是死路,但至少,脚下踩着的,是自己选择的路,手里握着的,是自己点起的、微弱却真实的光。
陆霆深那边,出乎意料地安静。自发布会赌约之后,再没有明面上的动作。没有进一步的施压,没有新的“意外”,甚至连之前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和阻碍,似乎都消失了。沈清歌让周薇暗中留意,得到的反馈是,陆霆深似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华夏匠心传承计划”的实质性推进中,正在频繁会见各路“大师”和“传承人”,声势造得很大。
但沈清歌不敢放松。她知道,这平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陆霆深在等,等“墟里”自己出纰漏,等“经纬东方”的评审结果,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一击致命的机会。
她必须更小心,走得更稳。
这天下午,沈清歌刚从一位脾气古怪、但对古代颜料极有研究的老先生家出来(勉强得到了一点关于如何让黑色“沉”下去、金色“亮”起来的模糊提示),手机响了。是林隽。
“清歌,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林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同寻常的严肃。
“林导,你说。”
“我刚收到一个消息,可能……不太妙。”林隽顿了顿,“我有个朋友,在‘经纬东方’组委会的外联部做临时助理。他刚才私下告诉我,这次工艺美术类的评审名单,基本确定了。里面……有陆氏集团‘华夏匠心传承计划’的特聘首席顾问,也是国内工艺美术理论界的泰斗之一,谢道恒。”
沈清歌的心,猛地一沉。
谢道恒。这个名字她听陈教授提过,是真正的学界权威,德高望重,但也以性格古板、重视“师承”和“正统”著称。他成为陆氏“匠心计划”的首席顾问,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消息可靠吗?”沈清歌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基本可靠。名单虽然没正式公布,但内部流程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林隽的语气带着担忧,“而且,我朋友还听说,陆氏那边,似乎已经以‘匠心计划’的名义,推荐了好几个和个人,直接进入了组委会的‘特别关注’名单。虽然最后还是要看作品,但……起点和受到的关注度,完全不一样。”
沈清歌握着手机,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却觉得周围的喧嚣瞬间远去,只剩下耳边嗡嗡的鸣响和心脏下沉的冰凉感。
果然。陆霆深怎么可能真的袖手旁观?他早就布好了局。用“匠心计划”笼络权威,用推荐名额占据先机,甚至在评审环节,都可能埋下伏笔。而“墟里”和顾言澈,是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推荐、甚至可能因为之前的“拒绝”和“赌约”而上了某种隐形黑名单的“孤狼”。
“清歌?”林隽在电话那头唤她。
“我在听,林导。”沈清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谢谢你的消息,非常重要。拍摄那边……有什么需要我调整的吗?”
“拍摄倒是按计划在进行,顾言澈的状态……比我想象的稳定,甚至有点吓人。但清歌,”林隽的声音压低了些,“如果评审名单真的这样,我们的纪录片……播出时机和角度,可能得更谨慎。现在发,容易被解读为‘卖惨’或‘炒作’,反而可能引起评审团的反感。但如果等结果出来再发……万一结果不好,片子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纪录片成了双刃剑。用得好,或许能造势;用不好,可能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稻草,或者成为失败后被人嘲笑的“主角”。
“我明白。”沈清歌说,“林导,片子你按你的节奏和判断继续剪。播出时机,我们和赵编辑再仔细推敲。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作品本身。只要《墟生》够硬,够强,能打动人,其他的……再说。”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清楚,在“经纬东方”这样级别的平台上,尤其是在陆霆深已经编织好的关系网面前,“作品本身”有时候,并不是唯一的决定因素。
挂了电话,沈清歌在原地站了很久。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疼。她看着街上匆匆的行人,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的、陆氏集团的大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和顾言澈,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庞然大物,和怎样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
但他们没有退路。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周薇的电话。
“薇,帮我查一下谢道恒。越详细越好。他的学术观点,审美偏好,人际关系,尤其是……他和顾家,有没有什么渊源。另外,‘经纬东方’的评审流程和规则,有没有空子可钻?哪怕是最细微的可能。”
“歌儿,你……”周薇欲言又止。
“我知道这很难,也可能没用。”沈清歌打断她,声音低沉而坚定,“但我们现在,不能放过任何一点可能。哪怕只是多了解一点对手,多看清一点规则。”
“好,我尽力。”周薇不再多问。
收起手机,沈清歌没有立刻离开。她走进街边一家便利店,买了杯最便宜的热咖啡,握在手里,汲取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然后,她走到公交站牌下,看着路线图。
下一站,是郊区那家之前谈得最艰难、但工艺据说最好的金属加工厂。她还得再去磨一次,为了《墟生》中可能需要用到的一点金属嵌丝。
路还长。网已张开。
但除了往前走,别无选择。
她仰头,将已经微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奇异地让她精神一振。然后,她迈开步子,走向公交车的方向。
背影单薄,脚步却稳。
陆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陆霆深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是“经纬东方”组委会发来的、关于评审流程和首批“特别关注”名单的确认函。谢道恒的名字,赫然在列。陆氏“匠心计划”推荐的两个和三位个人,也都在“特别关注”名单之中。
他嘴角噙着一丝淡漠的弧度,目光掠过文件,看向窗外。天气阴沉,像是要下雪。
李部长垂手站在一旁,汇报着“匠心计划”的进展,资金投放,考察,媒体宣传……一切井井有条,声势隆。
“沈清歌那边呢?”陆霆深忽然开口,打断了李部长的汇报。
李部长愣了一下,连忙道:“回陆总,沈小姐和‘墟里’工作室,最近非常低调。顾言澈闭门创作,几乎不见外人。沈小姐主要是为作品跑材料和手续,见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老头子,也碰了不少壁。资金方面,据我们了解,他们已经非常紧张。周薇律师似乎在帮她筹措,但杯水车薪。”
陆霆深“嗯”了一声,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敲击。
“另外,”李部长补充道,“我们安排在‘经纬东方’组委会的人传来消息,沈清歌似乎通过周薇,在打听谢老和评审流程的事。不过,应该查不到什么有用的。”
“跳梁小丑。”陆霆深淡淡评价,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由她去。盯紧点就行。我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是。”李部长应道,迟疑了一下,又问,“陆总,赌约的事……是否需要我们这边,在评审环节,适当……引导一下?”
他问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
陆霆深转过身,看了李部长一眼。那目光平静,却让李部长心头一凛,立刻低下头。
“做好你自己的事。”陆霆深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赌约是我和她之间的事。‘经纬东方’有‘经纬东方’的规矩。陆氏,不做那种上不了台面的事。”
“是,属下明白。”李部长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陆霆深要的,是在规则内,堂堂正正地碾碎对方。而不是用下作手段,落人口实。
陆霆深挥了挥手,李部长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陆霆深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文件,又看了一眼“特别关注”名单上,那几个属于陆氏的名字。然后,他随手将文件扔在桌上,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走到窗前,慢慢啜饮着。酒液辛辣,却压不住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的不安。
沈清歌打听谢道恒?打听评审流程?
她还不死心?还在做徒劳的挣扎?
他想起发布会那晚,她站在台下,仰着脸,用那种平静到冷酷的眼神看着他,说“我们,拒绝”。想起她接下赌约时,眼底那片破釜沉舟的火焰。
明明力量悬殊,明明希望渺茫,明明他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她现在就跪下来求饶。
可她偏偏,选了最硬、最难、也最傻的那条路。
为什么?
就为了那点可笑的“不甘心”?就为了那个脾气古怪、一事无成的顾言澈?就为了那间破仓库里,那些快要被时代遗忘的“老东西”?
陆霆深想不通。他习惯用利益和得失来衡量一切。沈清歌的行为,在他眼中,完全不符合理性,甚至……有些愚蠢的悲壮。
可为什么,这份“愚蠢”,却像一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时不时地,带来一丝微弱的、却挥之不去的刺痛和……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不喜欢有任何事物,任何人,脱离他的预判和掌控。
尤其是沈清歌。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内线。
“让公关部,把‘匠心计划’首批签约大师的专题报道,提前放出去。阵仗搞大一点。重点突出‘正统’、‘传承’、‘大师风范’。另外,以我的名义,给谢老送一份年礼,要雅致,不落俗套。就说,晚辈对传统工艺心存敬畏,盼聆听教诲。”
挂了电话,他重新看向窗外。阴云低垂,天色晦暗。
沈清歌,你想在废墟上点火?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万众瞩目,烈火烹油。
看是你的那点星火先被吹灭,还是能在我的“燎原之势”下,挣扎出一丝不一样的……光?
他忽然,有点期待那个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