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条款的拉锯,比沈清歌预想的还要磨人。
周薇介绍的那位专做初创企业的律师,效率很高,第二天就把初版协议发到了她邮箱。沈清歌熬了个大夜,把每一条款、每一个附加条件翻来覆去地抠,用自己那点不算深厚的商业知识和全部的小心谨慎,逐条批注,提出问题。
她把修改版发给顾言澈。那边沉寂了整整一天。
就在沈清歌以为这桩要黄的时候,深夜,顾言澈的邮件回了过来。附件里是协议,用刺目的红色标出了他不同意的条款,旁边是简短、甚至有些生硬的批注。关于决策权、关于知识产权归属、关于后续融资的优先权……每一条都踩在他最敏感、最不容侵犯的神经上。
沈清歌对着屏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意料之中。顾言澈这种人,把“墟里”看得比命重,要他让渡哪怕一部分控制权,都像在活剐他的肉。
但没办法,不让步,这钱她不能投。五十万对她不是小数目,她得对这笔钱,也对她自己,负责。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邮件、信息和偶尔电话的拉锯战。沈清歌在新租的公寓和楼下的咖啡馆之间两点一线,笔记本不离身。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能磨,也更能坚持。面对顾言澈那些带着艺术家式偏执和防御性的反驳,她不再试图用感性说服,而是摆数据,讲案例,分析“墟里”过去两年走不通的死结在哪里。
“顾先生,你说要保留作品的‘纯粹性’,我同意。但纯粹不等于曲高和寡,不等于只能放在画廊里蒙尘。我们可以为每一件作品做‘解读’,挖掘手艺背后的故事,匠人的心血,甚至……你和你家族决裂的往事。”她在一次通话里这样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顾言澈硬邦邦地丢过来一句:“你在消费我的隐私。”
“我是在帮你把你的坚持,变成别人愿意倾听、甚至愿意付费的故事。”沈清歌不为所动,“市场不为清高买单,只为价值和共鸣买单。你的手艺是价值,你的故事,是建立共鸣的桥梁。当然,讲多少,怎么讲,你最终把关。”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沈清歌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苦笑了一下。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角那家面包店暖黄的灯光。这个点,陆霆深在做什么?大概又在哪个应酬上推杯换盏,或者……在安抚那位“不懂事”的林小姐?
心口习惯性地抽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更实际的焦虑压过去——和顾言澈的合同再谈不拢,她的计划就要搁浅。时间不等人。
就在沈清歌几乎要放弃,准备另寻目标的时候,顾言澈主动打来了电话。时间是凌晨两点。
“最后一条,”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关于‘墟里’品牌未来任何延伸产品的设计主导权,必须在我。你可以提商业需求,但具体设计,我说了算。”
沈清歌握着手机,站在黑暗的客厅里,窗外是沉睡的城市。“可以。但涉及大规模量产、成本控制的品类,你需要参考我的市场数据和建议。”
“……成交。”顾言澈吐出两个字,带着一种精疲力尽的妥协,或者说,认命。
挂了电话,沈清歌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没有预想中的欣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前途未卜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星。
合同最终在三天后签署。地点在“墟里”那个位于破旧文创园深处的工作室。沈清歌第一次来。
地方比想象中更……惨淡。空间不小,但堆满了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工具、材料、半成品。空气里混合着木头、涂料、金属和灰尘的味道。唯一净的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面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缂丝底稿,图案繁复精妙,在从高高窗户漏下的天光里,泛着一种沉寂而脆弱的美。
顾言澈看起来比咖啡馆那次更憔悴,眼下一片青黑,胡子也没刮。他递过来两份厚厚的合同,自己先拿起笔,在第一页乙方签名处,唰唰签下了名字,力道大得几乎划破纸背。
沈清歌接过笔,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两份合同,交换。
“钱什么时候到账?”顾言澈问,没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题,现实得近乎冷酷。
“明天上午。”沈清歌从包里拿出支票本,当着他的面,签了一张五十万的现金支票,推过去。“这是第一期。用款计划我们需要尽快定下来,每一笔支出,我要明细。”
顾言澈拿起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支票,看了几秒,然后对折,塞进皱巴巴的衬衫口袋。“知道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清歌,眼神复杂,“沈清歌,你最好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沈清歌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我在一个可能血本无归的,和一个脾气很差的合伙人。”
顾言澈扯了扯嘴角,那大概能算是一个极淡的、自嘲的笑。“彼此彼此。”他转身走向那张杂乱的工作台,背对着她,开始整理那些散乱的画稿,摆出送客的姿态,“不送。具体计划,邮件沟通。”
沈清歌没再多说,拿起自己那份合同,转身离开了这个混杂着艺术梦想和现实狼狈气息的空间。
走出文创园,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路边,看着手里那份墨迹未的合同,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这就……开始了?把她大半身家,押在了一个只有几面之缘、浑身是刺的男人身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APP的提示,她名下一张卡有大额转账支出——支付了公寓的半年租金和押金。账户余额瞬间又缩水一截。
紧迫感像一只无形的手,蓦地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需要钱,需要更多的钱,需要尽快让“墟里”产生现金流,哪怕只是一点点。她等不起。
拦了辆出租车,她报出了周薇律所的地址。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周薇的律所在CBD核心区的一栋高级写字楼里,视野开阔,装修是冷硬的现代风格,透着专业和效率。沈清歌被前台直接领进了周薇的办公室。
“哟,稀客。”周薇从一堆文件后抬起头,摘下金丝边眼镜,打量着她,“气色比我想的好点。看来离了男人,也没活不下去?”
沈清歌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接过助理送来的水。“托你的福,暂时还喘着气。”
周薇绕过办公桌走过来,挨着她坐下,收起玩笑的神色:“歌儿,你跟我交个底,到底怎么打算的?真铁了心要离?陆霆深那边……”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他这两天跟疯了似的,到处找你。还放话出来,哪个律所敢接你的离婚案,就是跟陆氏过不去。”
沈清歌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指尖发白。“我知道。昨晚他找到我公寓去了。”
“什么?!”周薇差点跳起来,“他动手了?你有没有事?”
“没,我报警了,他没进来。”沈清歌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
周薇听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王八蛋!他以为他是谁?土皇帝吗?”她骂了一句,又看向沈清歌,眼神里带了担忧,“歌儿,这婚……不好离。陆霆深摆明了不会轻易放手。财产分割倒是其次,他要是真动用关系拖着,耗也能耗死你。你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了?”
沈清歌点点头。从她戴上那枚尾戒开始,她就没想过能轻易脱身。“持久战就持久战。薇,律师费……”
“打住!”周薇抬手制止她,“跟我提钱,我跟你急。这案子我接定了,倒要看看他陆霆深能只手遮天到几时!不过,”她话锋一转,眉头微蹙,“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我听老秦(那个)说,你让他查‘墟里’,还投了钱?歌儿,你不是冲动的人,那工作室我瞄了一眼资料,就是个坑!顾言澈那人,名声在圈里都臭了,眼高手低,跟他爹妈都能闹翻,你……”
“薇,”沈清歌打断她,目光平静而坚定,“我知道风险。但我需要一件事,一个目标,把我从过去那滩烂泥里。‘墟里’是坑,我也认了。至少,这个坑是我自己选的,掉进去摔死,我也认。”
周薇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吧。你向来有主意。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老秦那边我会让他继续跟,顾言澈的底细,还有‘墟里’的财务状况,我会尽快给你一份详细的。”
“谢谢。”沈清歌真心实意地说。患难见真情,这话不假。
“少来。”周薇摆摆手,又想起什么,“对了,你爸妈那边……知道了么?”
沈清歌眼神暗了暗。“还没说。过两天……等我这边稍微稳一点,再告诉他们。”她父母是书香门第,观念传统,一直以她嫁给陆霆深为荣。离婚这件事,对他们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能瞒一时是一时吧。
从周薇律所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沈清歌没回公寓,而是去了附近一家大型超市。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慢慢逛,挑选新鲜的蔬菜、水果、肉类。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心无旁骛地,只考虑一三餐。
以前在陆家,有保姆料理,她甚至很少进厨房。陆霆深在家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一个人对着一大桌子菜,也没滋味。现在,自己买菜,自己做饭,吃不完放冰箱,明天热热还能吃。粗糙,真实,带着活着的气息。
回到公寓,她系上围裙,在小小的开放式厨房里忙碌。油烟升起,锅铲碰撞,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很简单的一菜一汤,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她坐在小小的餐桌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
洗完碗,擦手,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里有顾言澈发来的、极其简略的用款计划草案。她戴上眼镜,开始逐条回复,提出修改意见,附上她做的市场调研和预算表。
工作到深夜,脖子发酸。她起身活动了一下,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但那光芒不再让她觉得冰冷和遥远。她在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据点,有一件需要全力以赴、哪怕希望渺茫的事情在做。
这就够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沈清歌,我们谈谈。陆霆深。」
沈清歌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将短信删除,将这个号码拉入黑名单。
没什么好谈的。
要谈,法庭上见。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关掉了和顾言澈沟通的邮件页面,打开了另一个文档。标题是:“‘墟里’品牌重启与市场切入方案(草案)”。
夜还长,路也还长。
但灯亮着,人醒着。
陆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陆霆深站在窗前,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短信显示已送达,但没有回复。他再拨过去,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不是通话中,是被拉黑了。
他猛地将手机掼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屏幕瞬间碎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
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的暴怒和焦灼,像野兽一样在他心里左冲右突,撕咬着理智。
他找不到她。不,他找到了,可她用一扇门,一个报警电话,把他死死拦在了外面。她租了房子,签了合同,投了钱,找了律师……她真的在有条不紊地,从他为她构建的世界里剥离出去。快得让他心惊。
陈明小心翼翼推门进来,看到地上碎裂的手机和陆霆深骇人的脸色,心头一凛。“陆总,查到了。沈小姐……夫人今天下午去了‘明周律师事务所’,是周薇律师。另外,夫人名下账户今天上午向一个叫‘墟里工作室’的对公账户转账五十万。这个工作室的法人是顾言澈,顾家那个……”
“顾言澈?”陆霆深猛地转过身,眼神凌厉如刀,“顾家那个废物?她投钱给他?五十万?”
“是……是的。我们查到,夫人这几天和顾言澈接触频繁,似乎……已经达成了。”陈明硬着头皮汇报。
??沈清歌和顾言澈?
陆霆深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想起昨晚在公寓门外,她那平静到冷酷的声音,想起她提到“离婚”时的决绝。现在,她又和顾言澈搅在一起?那个被家族放弃、一无是处的废物艺术家?
她是故意的。用这种方式羞辱他,报复他。
“好,很好。”陆霆深怒极反笑,那笑容冰冷刺骨,眼底却烧着骇人的火焰,“沈清歌,你真是好样的。”
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线电话:“让李部长立刻来见我!”
李部长是陆氏集团部的负责人。
不到五分钟,一个戴着眼镜、神情精的中年男人匆匆走了进来。“陆总,您找我?”
陆霆深坐回宽大的皮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叩击声。他看着李部长,眼神深不见底。
“文创园那边,是不是有个叫‘墟里’的工作室?”他问,声音平静得反常。
李部长愣了一下,迅速在脑子里搜索:“是的,陆总。一个小型工作室,搞传统工艺的,之前好像申请过我们的文创扶持基金,但评估没通过。负责人叫顾言澈,背景是……”
“我知道他是谁。”陆霆深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个工作室,我看着不顺眼。想想办法,让它……尽快消失。”
李部长心里一突,抬头看向陆霆深。只见老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寒意,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老江湖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这是要赶尽绝。
“陆总,这……”李部长有些迟疑。对付这么个小工作室,容易。但传出去,对陆氏声誉……
“怎么?有问题?”陆霆深眼皮一掀,目光如刀。
“没,没问题。”李部长立刻低下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还有,”陆霆深补充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做得净点。别让人知道,是陆氏的手笔。”
“是,陆总。”
李部长躬身退了出去,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寂静。陆霆深靠进椅背,闭上眼睛。碎裂的手机屏幕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一片狼藉。
沈清歌,你想飞?
我折了你的翅膀,看你怎么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