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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7

天光一点一点从窗帘缝里渗进来,灰蒙蒙的,没什么温度。沈清歌在地毯上坐得浑身发僵,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麻了,针扎似的。她挪到厨房,想烧点水,拧开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凉刺骨,激得她彻底清醒了。

屋子里空荡荡,家具都罩着白布,看着像个没人要的标本。她掀开餐桌上的布,灰尘在光线里乱飞。也好,她想,净,什么都是净的,正好从头开始。

她走到那个旧行李箱旁边,重新打开铁盒子。那几张银行卡,里头钱不多,是她结婚前自己攒的工资奖金,还有逢年过节父母给的红包,零零总总加起来,大概有小八十万。对以前的沈清歌来说,不够买陆霆深随手送她的一件首饰。对现在的沈清歌来说,是启动资金,是活命钱。

那本产权证,是这个六十平小房子的。地段还行,老小区,但周围生活方便。市价大概三百多万。她手指摩挲着硬邦邦的封皮,心里定了定。万一……万一真走到山穷水尽,还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或者卖了换点本钱。这是她的底,谁都动不了的底。

最下面是那叠文件。她抽出来,一份份铺在落满灰的餐桌上。商业计划书是大学和室友头脑发热写的,想做个独立设计师品牌,连名字都想好了,叫“拾寂”。现在看,想法稚嫩,但里头对市场缺口的分析,对材质和工艺的偏执,倒还有点儿意思。获奖证书是“新锐珠宝设计大赛”的银奖,那会儿教授说她灵气有余,耐性不足。她当时还不服气。

最后是那几份市场分析报告。是她嫁给陆霆深头两年,实在闲得发慌,又不想真的跟外界断了联系,就自己找了些看起来有意思的初创公司,偷偷研究的。有做智能家居的,有搞小众护肤品的,还有一个是做沉浸式艺术展览的。报告做得细致,优缺点,市场前景,团队背景,都捋了一遍。当时纯粹是打发时间,练练手,怕脑子生锈。

现在再看,心境就全不一样了。她拿起笔,抽了张空白纸,开始算账。

八十万流动资金。三百多万固定资产(非紧急不动)。这是她的全部家当。

然后,她列支出。这个房子物业水电不高,一个月两千顶天。吃饭,节俭点,自己做,一个月两千。交通通讯,一千。预留应急和医疗,一个月三千。这样算下来,一个月基础开销八千,一年就是小十万。

八十万,如果只出不进,撑不过七年。何况,她不是要活着,是要活过来,活得好。

她把目光投向那几份市场分析报告。当初看好的那几个,有两个已经没了声息,估计是没撑下去。有一个做智能家居的,倒是做起来了,但已经过了天使轮,她这点钱,连门槛都摸不着。

还剩一个。她抽出那份最厚的报告。是个做“非遗工艺现代化应用”的工作室,叫“墟里”。主打将一些濒临失传的传统手工艺,比如缂丝、金缮、草木染,与现代设计结合,做成高端艺术品和限量用品。报告是两年前写的,当时她觉得这个方向有情怀,也有商业潜力,但团队太理想化,营销和渠道是短板,烧钱快,盈利模式不清晰。

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她拿起手机,想开机查查,手指按在开机键上,又停住了。一开机,恐怕就是陆霆深的未接来电,助理的短信,甚至可能还有林雨晴的消息。烦。

她把手机扔回桌上,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清冷的晨风灌进来,带着点城市苏醒前的倦意和尘埃味道。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有点呛,但让人清醒。

先得找个落脚的地方。这里太久没人住,要收拾,也要添置东西。更重要的是,这里陆霆深不知道,是她最后的堡垒,不能轻易暴露。她需要一个明面上的、可以正常生活社交的住处。

租房。又是一笔开销。

但她没犹豫。打开手机(开了飞行模式,只连小区那信号不稳的Wi-Fi),开始在租房APP上找。要求明确:离市中心不能太远,交通方便,安保要好,一室一厅或开间,装修清爽,最好能拎包入住。价格……她咬了咬牙,设定了一个比她心理价位高出百分之二十的区间。时间比钱贵,她没工夫在琐事上耗。

很快筛出几个备选。她记下地址和中介电话。然后又打开另一个网站,开始搜索“墟里”工作室的最新消息。零星有几篇报道,都是一年多前的了,说他们拿了个不大不小的文化创新奖,但融资似乎不顺利,创始人还在到处奔波。最新的消息停留在半年前,一个行业论坛的参与名单里有“墟里”。

看来,还没死,但也活得艰难。

沈清歌心里那点念头,像风里的火星,明明灭灭。风险极大,很可能血本无归。但……如果成了呢?如果那个才华横溢却不懂变通的创始人,能遇到一个懂他、也能帮他落地的人呢?

她想起昨晚宴会厅里,那些看向她的、或怜悯或嘲讽的目光。想起陆霆深命令她“把戒指戴回去”时,那种理所当然的掌控。

指甲轻轻刮过右手小指的黑色尾戒,冰凉的触感让她定神。

她不要安稳,不要退路。她要一场冒险,一次证明。证明沈清歌这个人,离了“陆太太”那个壳,也能凭自己,挣下一片天。

至少,得试试。

肚子咕咕叫起来,她才意识到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未进。她关了网页,拿起钥匙和钱包,下楼。

清晨的老小区已经醒了。早点摊冒着热气,豆浆油条的香味飘过来。有老人提着鸟笼溜达,有上班族行色匆匆。烟火气扑面而来,真实,粗糙,充满生命力。

她走到常记面馆门口。还是那个老板,正在门口支桌子,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姑娘?稀客啊!有好几年没见着你了吧?搬走了?”

“王叔,早。”沈清歌也笑了笑,笑容有点生涩,但真心实意,“搬回来住段时间。来碗豌杂面,多青菜,不要香菜。”

“好嘞!里头坐,马上好!”

坐在熟悉又陌生的小店里,听着周围嗦面条、聊天的声音,沈清歌慢慢吃着那碗热腾腾、麻辣鲜香的面。胃里暖了,身上也渐渐有了力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连了Wi-Fi,微信有消息进来。她划开看,是周薇,她大学室友,现在是雷厉风行的离婚律师。

周薇:「歌儿,你什么情况?昨晚陆氏庆功宴,听说有人砸场子?林雨晴去了?你没事吧?」后面跟了个炸弹表情。

沈清歌看着屏幕,鼻子有点发酸。这么多年,真正惦记她过得好不好的朋友,没几个。周薇算一个。

她想了想,回:「没事。薇,我想离婚。帮我。」

消息发出去,几乎立刻,周薇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沈清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按掉了。然后打字:「现在不方便电话。见面聊。另外,帮我找个靠谱的,查个人,叫‘墟里’工作室,创始人背景,财务状况,越细越好。钱我出。」

周薇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好久,最后发过来:「定位发我。下午两点,老地方见。侦探的事,交给我。沈清歌,你终于想通了?」

沈清歌看着最后那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吃完面,她没回家。直接去了附近一家房产中介,用了一个多小时,定下了一套高层公寓的小开间。月租不菲,但胜在净方便,安保严密,拎包入住。她当场付了定金和首月租金,拿了钥匙。

然后,她去商场,用最快的速度买了几套换洗衣物,简单的床上用品,洗漱用品,还有一个新的笔记本电脑和一部新的手机卡。东西不多,两个大袋子就提走了。

回到新租的公寓,她开始收拾。动作麻利,没有一丝犹豫。当她把最后一本书摆上书架,把笔记本电脑上电源,在新手机里装上必要的软件,换上新的手机卡时,窗外的天色已经近黄昏。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这个高度,看不到陆家老宅的方向,也看不到她那个小小旧房子的屋顶。这里是一个全新的、只属于沈清歌的空间。

她拿起新手机,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周薇约好的那个,简单交代了要求和预算。第二个电话,打给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在投行工作的学长,约时间喝咖啡,请教些入门的问题。

第三个电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是“墟里”工作室官网上留的那个联系方式。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喂?”一个男声,有点低,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不加掩饰的烦躁,“哪位?”

“您好,请问是‘墟里’工作室吗?”沈清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专业,“我姓沈。对你们工作室的很感兴趣,不知方不方便,约个时间聊聊?”

那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是扰电话还是真的潜在客户。“聊什么?我们最近不接定制。”

“不一定是定制。”沈清歌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慢慢地说,“也许,可以聊点别的。比如,。”

电话那头,呼吸声似乎停了一瞬。

陆氏总裁办公室。

陆霆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僵直。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漆黑。

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有办公桌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把他投在玻璃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

手机安静地躺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屏幕漆黑。他一整天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给沈清歌,全是关机。他让助理去查,查她常去的几个地方,查她名下的房产车辆,查她的朋友。反馈回来的信息,少的可怜。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只有一条线索。下午的时候,他收到一条银行提示短信,沈清歌名下的一张旧卡,在商场有一笔消费记录,金额不大。等他的人赶到商场调监控时,早已失去了她的踪迹。

她是有备而来。这个认知,让陆霆深心头的火,烧得又旺又冷。

他想起她昨晚在车里的眼神,平静,漠然,还有那句“离婚”。当时只觉得是气话,是威胁,是她耍的小性子。可现在,他开始不确定了。

“陆总,”陈明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查到沈小姐……夫人今天下午,在‘菁华国际’租了一套公寓,用的是她自己的名字和卡。租期一年。”

陆霆深猛地转过身,眼底布满红血丝。“地址。”

陈明报了个地址,顿了顿,又说:“另外,夫人今天下午还联系了一位姓周的律师,是她的大学同学,专打离婚官司。还有,夫人似乎通过周律师,找人在查一个叫‘墟里’的工作室。”

离婚律师。工作室。

她真的在行动。不是说说而已。

陆霆深觉得口那股闷气,几乎要炸开。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陆总,您要去哪儿?”陈明急忙问。

陆霆深没回答,摔门而去。

黑色的跑车如同离弦的箭,冲进沉沉的夜色里。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那个公寓地址?还是去堵那个姓周的律师?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她,立刻,马上!

他要亲眼看看,沈清歌到底想什么!他要亲口告诉她,离婚?想都别想!她沈清歌这辈子,生是他陆霆深的人,死是他陆霆深的鬼!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引擎发出低沉的怒吼,像他腔里压抑不住的暴怒和……那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冰凉的恐慌。

沈清歌的新公寓里,灯光明亮。她刚刚结束了和“墟里”工作室创始人顾言澈的简短通话。电话里,对方态度警惕而疏离,但终究没有一口回绝,答应明天下午在她指定的咖啡馆见面详谈。

挂了电话,她坐在新买的懒人沙发里,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周薇刚刚发来的,关于顾言澈和“墟里”工作室的初步资料。家境优渥,天才设计师,性格孤傲,两年前与家族决裂,工作室陷入困境,众叛亲离……资料旁还有一张偷拍的照片,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坐在杂乱的工作台前,侧脸清瘦,眼神望着窗外,空洞又执拗。

沈清歌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屏幕,把脸埋进膝盖。

累。全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累。但心里那块压了五年的大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点。虽然前途未卜,虽然可能摔得粉身碎骨,但至少,方向是她自己选的。

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用力的敲门声。

砰砰砰!砰砰砰!

毫不客气,带着压抑的怒意。

沈清歌身体一僵,慢慢抬起头。这个时间,会是谁?周薇有门禁卡,不会这么敲。物业?

她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明亮的灯光下,陆霆深那张英俊却布满阴鸷的脸,清晰无比地映在扭曲的镜片里。他眼睛赤红,死死盯着门板,仿佛要把它烧穿。

沈清歌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居然,这么快就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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