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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7

“墟里”工作室在镜头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感。

林隽带来的团队人不多,一个摄影师,一个助理,加上他自己。机器也不算顶级的,但胜在会用光。上午的光线从仓库高高的、积着灰尘的气窗斜射进来,形成几道光柱,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镜头就追着这些光,落在顾言澈的手上,落在他面前那幅巨大的、未完成的缂丝底稿上,落在他身边堆叠的、颜色沉郁的古老织物和闪着幽光的金属工具上。

没有刻意的摆拍,林隽只是让顾言澈做他平时做的事。顾言澈起初极其不自在,动作僵硬,被镜头对着,像浑身扎了刺。林隽也不催,就让摄影师远远地、静静地拍。拍了半天,顾言澈大概也烦了,或者麻木了,渐渐忘了镜头的存在,沉浸到手里的活计里。

一旦投入,他身上那种旁若无人的专注,和指尖流露出的、近乎虔诚的细致,便有了无声的力量。镜头贪婪地捕捉着这些——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抿紧的唇角,手腕极其稳定地控着细如发丝的梭子,在经纬间穿行,一点点,将画稿上繁复的云纹,变成织物上凸起的、有生命力的肌理。

沈清歌站在角落的阴影里,靠着冰冷的砖墙,安静地看着。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纯粹地观看顾言澈工作。抛开业界的传闻,抛开户籍本上冰冷的“关系”,此刻的顾言澈,只是一个手艺人,一个在用时间和耐心,与某种即将消逝的东西对话的守夜人。

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她似乎有点明白,自己那五十万,到底投在了什么地方。不是投在一个能快速变现的,而是投在了这样一种“无用”的、固执的、却又真实不虚的“存在”上。

林隽不知何时踱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瓶水,目光却没离开监视器里的画面。

“他很上镜。”林隽的声音很低,带着点职业性的评判,又有些别的什么,“不是皮相,是骨子里的那种……劲儿。孤独的,不服输的,又带着点自毁倾向的劲儿。矛盾,但真实。”

沈清歌拧开水,喝了一口,没说话。她不太懂镜头语言,但她能感觉到,林隽拍出来的顾言澈,和她平时接触的那个脾气坏、嘴巴毒、拒人千里的顾言澈,不太一样。镜头放大了他的沉默和专注,弱化了他的尖刺,反而呈现出一种脆弱的、易碎的质感。

“沈小姐,”林隽转过头,看向她,眼神认真,“你之前电话里说的方向,我大概有数了。我不想拍成那种歌功颂德、或者苦大仇深的纪录片。我想拍点……更贴近‘人’本身的东西。手艺是他的盔甲,也是他的软肋。他和家里的事,能聊多少?”

沈清歌沉默了一下。“看他自己。他不愿意说的,不能。”

“明白。”林隽点头,“我会试着跟他聊聊。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空旷破旧、却奇异地充满“物”的呼吸感的仓库,“这地方,也是主角。它有故事。那些检查……会不会影响到拍摄?”

“我会处理好。”沈清歌说,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话是说给林隽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林隽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又去盯着监视器了。

下午,拍摄间隙。顾言澈终于从工作台前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和脖子。他走到仓库角落那个用破木板临时搭起来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狠狠搓了把脸。抬起头时,水珠顺着瘦削的下颌线往下滴。林隽的镜头,无声地推了上去,给了他一个特写。

水珠,湿的额发,微微泛红的眼眶(可能是熬夜,也可能是别的原因),以及那双看向窗外阴霾天空的、空洞又似乎压抑着惊涛骇浪的眼睛。

“顾先生,”林隽的声音在镜头外响起,很温和,不带任何迫感,“能聊聊你为什么会选缂丝吗?那么多手艺,这个好像……特别费工夫,也特别不出活。”

顾言澈用袖子抹了把脸,没看镜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麻烦。”他吐出两个字,顿了顿,像是觉得回答太敷衍,又补了一句,“别的……太容易脏。”

这回答没头没脑,但林隽没追问,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顾言澈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歌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他却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

“小时候,在我爷爷那儿,见过一幅残破的缂丝。不大,就一个扇面,颜色旧了,但上面的花鸟,像活的。我爷爷说,这东西,‘通经断纬’,一线到头,不能回头,错了,就毁了。得心里有全幅的图,手上稳得住,耐得住寂寞,一寸一寸,磨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因为长期劳作而带着薄茧、却修长稳定的手指,“后来,我试过很多。画画,雕塑,烧瓷……都差点意思。只有这个,坐在这儿,对着这些丝线,心里是静的。错不得,也急不得。像是……修行。”

他用的词是“修行”。

沈清歌心里那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家里……支持你‘修行’吗?”林隽问得很小心。

顾言澈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极其短暂、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支持?”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词,“顾家需要的是能拨算盘、能上酒桌、能把家族生意再推进一步的‘继承人’,不是一个跟死人东西打交道的‘匠人’。”

这话里的讥诮和凉意,浓得化不开。

“所以,‘墟里’这个名字……”林臻引导着。

“‘墟里’……”顾言澈喃喃重复,目光扫过这间空旷的仓库,扫过那些蒙尘的材料和工具,最终落在角落里那幅未完成的巨大缂丝上——那上面隐约是连绵的山峦和荒芜的城池,一种苍凉磅礴的美。“废墟里的光,野地里的火。听着唬人罢了。其实就是……没地方去了,自己给自己找个壳,钻进去。”

他说得平淡,甚至带着自嘲。可这平淡底下,是曾经激烈的对抗,彻底的决裂,和如今看似平静、实则依旧汹涌的暗流。

镜头静静地记录着这一切。他的侧脸,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类似痛楚的神色。

沈清歌别开了脸。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窥视者,窥视着别人鲜血淋漓的伤口和不肯愈合的坚持。这份“”,似乎比她预想的,要沉重得多。

拍摄一直持续到天色将暗。林隽收工前,对顾言澈说:“顾先生,今天的素材很棒。我们可能还需要补拍一些空镜,和你常生活的片段。另外,关于你家族和过去的一些事……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坐下来,像朋友一样聊聊。不一定非要用在片子里,但我想更了解你,才能拍出更真实的你。”

顾言澈没点头,也没拒绝,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林隽团队走后,仓库里只剩下顾言澈和沈清歌。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那扇高窗吝啬地漏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拍这些,有用?”顾言澈没看她,低头收拾着散乱的工具,声音疲惫。

“不知道。”沈清歌实话实说,“但总得让人先看见你,看见‘墟里’,才有后面的可能。”

顾言澈嗤笑一声,没接话。

“检查的事,”沈清歌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把那些锋利的刻刀、梭子一样样收进斑驳的木盒里,“应该能应付过去。但不会只有这一次。陆霆深那边,不会轻易罢手。”

顾言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你怕了?”

“怕。”沈清歌承认得很脆,“但怕没用。兵来将挡。你这边,只要东西过硬,站得住脚,别的,我来想办法。”

顾言澈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晦暗不明。“沈清歌,你图什么?”

沈清歌被他问得一怔。图什么?图一个翻身的希望?图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图一口不能输的气?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图个不后悔吧。”她最后说,声音很轻,“图老了以后,回想起来,不至于骂自己一句‘废物’。”

顾言澈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移开目光,合上木盒的盖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随便你。”他说,抱着盒子,走向仓库深处那个用货架隔出来的、勉强算是他“卧室”的角落。

沈清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阴影里,站了一会儿,也转身离开了。

走出文创园,华灯初上。晚风带着凉意。她拿出手机,看到周薇发来的信息,说顾家那边暂时没什么新动静,陆霆深似乎在观望。还有一条信息,是陈教授介绍的报社赵编辑发来的,说选题初步通过了,让她尽快把更完整的素材和人物小传发过去。

她抬头,望着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好像,又往前走了一小步。

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虽然对手强大得令人绝望,虽然手里握着的牌少得可怜。

但至少,镜头已经对准了。光,已经打在了“墟里”和顾言澈身上。

剩下的,就是怎么把这场戏,唱下去,唱到落幕,唱到……至少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那五十万,和这间仓库里,那些沉默的、却有着惊人生命力的“老东西”。

她紧了紧外套,迈步走入人流。背影单薄,却挺直。

接下来的子,像上了发条。

沈清歌白天奔波在“墟里”、咖啡馆、以及各种需要“走动”的关系之间。她见了赵编辑两次,敲定了报道的基调和大致方向,敲定了以“守夜人”为题的系列开篇。赵编辑提醒她,稿子发出来,可能会引来一些关注,甚至是争议,让她做好准备。

她通过那位消防系统的远房亲戚,拐弯抹角地给刘副局长那位“不成器”的儿子,介绍了一份在朋友公司里、相对清闲但听起来体面的工作。没提任何要求,只说年轻人该有个正经事做。刘副局长那边,暂时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拒绝。沈清歌知道,这就够了,人情先欠下,用不用,怎么用,看时机。

王局长老伴儿那边,她又去了一次,带了些自己炖的、适合秋季润燥的汤水。陪着老太太说了会儿话,听她抱怨儿子媳妇忙,没人陪。临走时,老太太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我家老王啊,前两天还念叨,说现在有些地方,打着文创的旗号,搞些乱七八糟的,是该管管。但像你们这样,正儿八经做事的年轻人,也该支持。”

沈清歌心里有数了。至少,在可能的“检查”面前,王局长不会成为阻力,甚至可能,在适当的时机,说上一两句公道话。

林隽的拍摄在继续。他好像真的对顾言澈这个人,和“墟里”的故事上了心。开始更深入地挖掘顾言澈的过去,他的家庭,他和传统手艺之间那种近乎宿命般的纠缠。顾言澈依然抗拒,但在林隽那种不疾不徐、不带评判的引导下,偶尔也会吐出一些碎片。那些碎片拼凑起来,是一个天才少年在家族期望和个人志趣间的撕裂,是一次次妥协与反抗后的彻底决裂,是背负着“背叛”和“不肖”之名出走后的孤独与坚持。

沈清歌每次看林隽发来的粗剪片段,心情都很复杂。她看到的是一个更立体、也更脆弱的顾言澈。这让她对“墟里”这个,多了几分沉重,也多了几分必须做成的责任。

而她和顾言澈之间,除了公事公办的邮件和偶尔简短的电话,几乎没什么私人交流。但那种基于共同目标和压力的、奇异的同盟感,却在悄然滋生。他们像两条被扔进湍急河流的船,各自挣扎,却又被同一看不见的绳子拴着,要么一起沉,要么一起找到彼岸。

这天下午,沈清歌正在公寓里对着电脑修改“墟里”第一阶段的产品方案(她建议先从一些小型、精致、有故事性的装饰品和常器物入手,测试市场反应),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物业或者快递,走到门后,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猫眼。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一半。

不是陆霆深。

是林雨晴。

她穿着一身当季新款的高定套装,拎着限量版的包,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担忧和歉意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猫眼扭曲的视野里,依旧闪着沈清歌熟悉的、属于胜利者的、隐隐得意的光。

她来什么?

沈清歌的心跳得飞快,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门把手。不开?显得她怕了。开?她实在不想再看到这张脸,再听到任何与陆霆深有关的、令人作呕的话语。

犹豫间,门外的林雨晴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又按了一下门铃,然后提高声音,用一种足够让邻居听到的、清晰柔婉的语调说:

“清歌?你在家吗?我是雨晴。有点事想跟你谈谈,关于霆深的。你开开门好吗?”

沈清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她伸手,拧开了门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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