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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7

敲门声停了。

不是放弃,是暴风雨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沈清歌甚至能隔着门板,感觉到陆霆深身上那股子濒临爆发的怒意,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指甲掐进掌心。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肋骨生疼。怕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的清醒——看,这就是陆霆深。他总有办法找到你,用他无所不能的权势和人脉,把你从任何自以为安全的角落里揪出来,然后居高临下地告诉你,你逃不掉。

可这次,不一样了。

沈清歌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顺着喉咙滑下去,勉强压住那点生理性的颤抖。她没开门,也没出声,就静静地站着,听着门外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沈清歌。”陆霆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命令的口吻,一如既往。

沈清歌没动。

“沈清歌!”陆霆深提高了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和怒意,“我数到三。一、二……”

“陆总,”沈清歌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透过门板传出去,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里是私人住宅,我没有邀请你。请你离开,不然我报警了。”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是几乎要破门而入的、更用力的捶打。

“报警?你报一个试试!”陆霆深的声音里染上戾气,“沈清歌,你长本事了?租房子,找律师,查些乱七八糟的工作室……你想什么?嗯?真以为跟我玩这套,就能我就范?”

“我没想你。”沈清歌依旧靠着门,声音平平的,“我只是想过我自己的子。陆霆深,离婚协议很快会送到你手上,我们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陆霆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又冷又厉,“沈清歌,五年夫妻,你说散就散?谁给你的胆子?”

“胆子是我自己给的。”沈清歌垂下眼,看着自己右手上那枚黑色的尾戒,冰凉的触感让她定神,“陆霆深,五年了,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你清楚,我也清楚了。以前是我傻,总想着再等等,再努力一点,或许你会看见。现在我不想等了,也不想努力了。累了。”

“累了?”陆霆深的声音骤然近,像是贴在了门板上,“沈清歌,我陆霆深给你的,是陆太太的身份,是人人羡慕的生活!你跟我说累?你有什么资格累?”

“是,陆太太。”沈清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自嘲的笑,“听起来多风光。可这风光的底下是什么,你比谁都清楚。一个永远排在林雨晴后面的影子,一个需要时召之即来、不需要时挥之即去的摆设。陆霆深,这样的‘福气’,我要不起了,行吗?”

门外又是一阵死寂。只有陆霆深压抑的、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沈清歌,”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诱哄的意味,可底下依旧是冷的,“别闹了。我知道昨晚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跟我回家,我保证,林雨晴的事,我会处理好。以后……我会多花时间陪你。”

多花时间陪你。

这大概是陆霆深能说出的、最接近“低头”的话了。放在以前,沈清歌大概会心软,会动摇,会给自己找一万个理由,相信他真的会改。

可现在,她只觉得可笑,又有点悲凉。看,他连挽回,都带着施舍的姿态,和条件交换的筹码。

“不用了,陆霆深。”沈清歌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疲倦,“你的时间金贵,还是留着处理你的公事,还有……安抚林小姐吧。我这里,就不劳你费心了。”

“沈、清、歌!”陆霆深的耐心终于彻底耗尽,那压抑的怒火喷薄而出,他几乎是咆哮着,狠狠一脚踹在厚重的门板上,发出沉闷骇人的巨响!“你给我开门!立刻!马上!”

门板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门框簌簌落下灰尘。

沈清歌身体跟着一颤,心脏猛地一缩。但下一秒,一股更冷、更硬的东西从心底升起来。她慢慢直起身,不再靠着门。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她没去开门,也没再说话。她转过身,走到客厅中央,拿起新买的手机,解锁,按下三个数字:110。

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门外的踹门声停了。

沈清歌握着手机,指尖冰凉,但很稳。她走到门后,将手机听筒对着门缝,确保外面的陆霆深能听到里面传出的、清晰的女声:“您好,110报警中心……”

“咔哒。”

门外传来钥匙进锁孔、粗暴转动的声音。但沈清歌换过锁芯,他打不开。

紧接着,是陆霆深压抑到极致的、粗重的喘息,和拳头狠狠砸在墙壁上的闷响。

报警中心的提示音还在继续:“……请稍等,正在为您转接……”

“沈清歌,”陆霆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嘶哑,冰冷,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你够狠。”

沈清歌没说话,按掉了报警电话。她知道,目的达到了。陆霆深丢不起这个人。陆氏总裁深夜扰前妻(即将成为),还被请进派出所?明天的财经头条和八卦小报能乐疯了。

门外彻底没了声音。

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足足有好几分钟。

沈清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浑身脱力。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不是怕,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深切的、无法言说的悲凉。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曾经也真心实意地爱过,憧憬过,想过一辈子。怎么就变成了门里门外,兵戎相见,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的仇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的对讲机忽然“滋滋”响了两声,传来楼下保安礼貌而警惕的声音:“沈小姐,请问您还好吗?刚才有住户反映您楼层有异常声响,我们需要上来查看一下吗?”

陆霆深大概走了,或者被保安“请”走了。

沈清歌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把脸,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走到对讲机前,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没事,谢谢。刚才……不小心碰倒了东西。麻烦你们了。”

“好的,沈小姐,有任何需要请随时联系我们。”保安的声音消失了。

沈清歌走回客厅,重新坐在懒人沙发里。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熄,明明灭灭,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她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第一次觉得,这个崭新的、属于自己的小空间,空得让人心慌。

但心慌底下,又有什么东西在破土,坚硬,顽固。

她想起明天下午,和顾言澈的见面。想起周薇正在查的资料。想起那张银行卡里不算多、但足以让她起步的八十万。

路还长。但至少,第一步,她迈出去了。虽然踉跄,虽然身后是狼藉和追兵,但方向,是她自己选的。

这就够了。

她慢慢躺下来,闭上眼睛。睡意迟迟不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陆霆深赤红的眼睛,一会儿是林雨晴得意的笑,一会儿是顾言澈资料上那张清瘦孤傲的侧脸。

最后定格在眼前的,是右手小指上,那枚黝黑的、沉默的尾戒。

她把它凑到唇边,很轻地,吻了一下。

冰凉的,带着金属特有的腥气。

晚安,沈清歌。她对自己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第二天下午,沈清歌提前半小时到了约好的咖啡馆。她选了个靠窗的角落,要了杯美式,没加糖也没加。苦味能提神。

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的针织衫,配浅色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只涂了层薄薄的隔离,口红选了最不出错的豆沙色。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净,没什么攻击性,但也不至于显得太“好欺负”。

两点差五分,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进来。

沈清歌抬眼看去。

和照片上差不多,又好像不太一样。顾言澈个子很高,身形瘦削,穿了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深灰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头发有些长了,微微遮住一点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冷漠。但他走进来时,身上自带一种与周遭的精致小资格格不入的气场——不是落魄,而是一种“我懒得理会你们”的疏离和疲倦。

他站在门口,目光冷淡地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落在了沈清歌这个角落。

沈清歌抬起手,对他示意了一下。

顾言澈走过来,脚步不疾不徐。他在沈清歌对面坐下,没打招呼,也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只说了三个字:“顾言澈。”

“沈清歌。”沈清歌把自己的名片推过去——刚打印的,只印了名字和一个新办的电话号码,没有头衔。

顾言澈瞥了一眼名片,没动。“电话里你说,对感兴趣。”他开门见山,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有点冷,有点,带着长期睡眠不足的沙哑,“‘墟里’现在钱,短期内也看不到盈利的可能。沈小姐如果只是想找个地方放钱,或者听点情怀故事,抱歉,我没什么可聊的。”

很直接,也很不客气。直接把最难听的话摆在了前面,像是要吓退所有不坚定的人。

沈清歌没被他这幅态度劝退,反而在心里点了点头。至少,不虚伪,不画大饼。

“顾先生很直接。”沈清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她微微蹙眉,但没表现出来,“正好,我也不喜欢绕弯子。我看过‘墟里’之前的作品,也了解过你们现在的情况。说实话,商业模式一塌糊涂,营销约等于无,团队就剩你一个光杆司令了吧?”

顾言澈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她。那双眼睛很黑,很沉,没什么情绪,但沈清歌能感觉到,那层冷漠底下,压着一点被戳中痛处的、尖锐的东西。

“所以?”他语气更冷了。

“所以,我看中的,不是‘墟里’现在能赚多少钱。”沈清歌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审视,“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还有‘墟里’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的东西——那些快要死了的手艺,和你不肯妥协的那点‘轴’。”

顾言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话。

“我查过你。”沈清歌继续说,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事实,“顾家的小儿子,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却跑去学传统工艺,跟家里闹翻。两年前彻底决裂,自己出来搞‘墟里’,把之前攒的那点家底和人情全赔进去了。现在,山穷水尽。”

顾言澈的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绷紧。显然,这些事被一个陌生人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并不让人愉快。

“但你还撑着。”沈清歌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放在桌面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很漂亮,但指腹和虎口有薄茧,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洗不掉的、颜料的痕迹。“为什么?因为不甘心?因为觉得那些东西真的值?还是因为……除了这个,你也不知道自己能什么了?”

最后那句话,像针,轻轻扎了一下。

顾言澈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侧脸线条在午后略显惨淡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孤寂。

“沈小姐到底想说什么?”他问,声音里的冷硬,稍微褪去了一点,多了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想说,”沈清歌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可以‘墟里’。钱不多,第一期,五十万。但我有两个条件。”

顾言澈猛地转回头,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什么条件?”

“第一,我要占股百分之三十。不是股,我要参与决策,尤其是商业运营和品牌推广方面的决策。你可以保留艺术上的绝对主导权,但怎么把东西卖出去,怎么活下去,怎么活得更好,我说了算。”

“第二,”沈清歌顿了顿,目光毫不退让地看进他眼睛里,“你得信我。哪怕你觉得我的决策是错的,是外行指导内行,在合同期内,你也得按我的来。当然,你可以提出异议,我们可以讨论,但最终拍板的人,是我。”

条件堪称苛刻。几乎是要夺走他对自己心血的控制权。

顾言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翻涌着怒意和被冒犯的冰冷。“沈小姐,”他冷笑一声,“你以为五十万,就能买走‘墟里’?就能对我指手画脚?”

“不是买走,是救活。”沈清歌平静地纠正他,“顾先生,情怀不能当饭吃,手艺再好,没人看见,没人买单,最终也只能烂在仓库里,或者跟着你一起消失。五十万是不多,但足够我们撑过接下来最难的半年,去试错,去调整,去找到那条能活下去的路。”

她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目光依旧坚定:“你可以拒绝。继续守着你的骄傲和‘墟里’的名字,直到最后一点资金烧光,然后看着它变成你简历上的一段‘失败经历’。或者……”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或者,赌一把。信我一次。我们一起,试试看能不能把那些你看重的东西,从‘遗产’变成‘生意’。我不懂缂丝,不懂金缮,但我知道市场要什么,知道怎么让人愿意为‘美’和‘故事’买单。”

顾言澈死死地盯着她,膛微微起伏。愤怒,挣扎,不甘,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在他眼中交织。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周围是低低的交谈声,咖啡机嗡嗡作响。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沈清歌没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温热的杯壁。心里其实也没底。五十万,是她能动用资金的一大半。赌在这样一个脾气又臭又硬、前景不明的“艺术家”身上,风险大到近乎愚蠢。

可她看着顾言澈那双眼睛,看着里面尚未完全熄灭的、固执的火星,就像看到了某个阶段的自己——守着一点自以为珍贵的东西,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

她想拉他一把。或许,也是想拉那个曾经同样固执、却最终选择了妥协和湮灭的自己一把。

良久。

顾言澈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声音涩地开口:

“……合同,我要看条款。”

沈清歌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地、无声地松了下来。后背,不知何时,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好。”她说,声音稳住了,“我让律师准备。细节,我们可以慢慢谈。”

窗外,阳光正好。咖啡馆的玻璃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咚响了一下,有新的客人推门进来。

新的局,算是……勉强开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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