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条缝,没全敞。沈清歌站在门后,看着门外的林雨晴,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事?”
林雨晴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甚至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和担忧:“清歌,可算找到你了。这几天我联系不上你,可担心坏了。能进去说吗?就几句话。”
“不方便。”沈清歌没动,语气平淡,“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林雨晴被噎了一下,脸上那点笑容有点挂不住,但很快又调整过来,目光往沈清歌身后那明显是刚搬进来、家徒四壁的客厅扫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语气更“诚恳”了:“清歌,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也生霆深的气。那天晚上是我不好,我喝了点酒,情绪失控,说了些混账话。我今天是特意来跟你道歉的。真的,对不起。”
她微微低头,姿态放得很低,眼圈说红就红,演技比在庆功宴上那晚更纯熟了。“你别跟霆深置气了,好吗?他这几天……过得特别不好。公司的事本来就忙,心里还惦记着你,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我看着都心疼。”
沈清歌听着,只觉得荒谬。这个女人,在用一种“我们才是一伙”的口吻,来劝她这个“正牌妻子”回家,去心疼那个因为她而“过得不好”的男人。
“林小姐,”沈清歌打断她的表演,声音清冷,“你的道歉我收到了。至于我和陆霆深之间的事,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不劳你费心。还有其他事吗?”
林雨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泪光点点,越发显得楚楚可怜。“清歌,你别这样……我知道你怪我,可我对霆深,真的没有别的想法了。我只是……只是把他当成很重要的朋友,看不得他这么难受。你们夫妻这么多年,有什么误会不能说开呢?非要闹到分居、离婚这一步?你知道外面现在都传成什么样了吗?对霆深,对陆氏,影响多不好。”
她句句看似为陆霆深着想,实则字字都在提醒沈清歌:你现在的行为,是在给陆霆深添麻烦,是在损害陆氏的利益。你该懂事,该顾全大局,该回去。
沈清歌几乎要气笑了。她看着林雨晴那张精心描画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累。五年了,这个女人永远在用这种看似柔软、实则处处是刺的方式,在她和陆霆深之间制造裂痕,巩固自己“白月光”、“解语花”的位置。而陆霆深,永远吃这一套。
“林小姐,”沈清歌的声音更冷了,带着一种疏离的客气,“如果你今天来,只是为了说这些,那你可以走了。我和陆霆深要不要离婚,怎么离,是我们的事。外面的传言,陆氏的声誉,也自有该心的人去心。至于陆霆深过得好不好……”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有你这么‘知冷知热’的朋友关心着,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
这话像针,精准地扎在林雨晴那点隐秘的心思上。她脸色微微一变,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有些维持不住,声音也尖利了些:“沈清歌,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来劝和,你就这么阴阳怪气?你知不知道,霆深他……”
“他怎么样,我不想听。”沈清歌再次打断她,手扶在门框上,做出了送客的姿态,“林小姐,请回吧。我这里地方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以后,也请不要再来了。”
林雨晴被彻底下了逐客令,脸上阵红阵白。她没想到沈清歌这次这么硬气,油盐不进。她咬了咬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和怨毒,但很快又被委屈覆盖。
“好,好……沈清歌,算我多管闲事。”她后退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却不再伪装那份“柔弱”,“我只是希望你别后悔。霆深那样的男人,你以为离了他,你还能找到更好的?别做梦了!等你人老珠黄,一无所有的时候,可别哭着回来求他!”
沈清歌看着她终于撕下伪装的、有些狰狞的嘴脸,心里反而一片平静。这才是真实的林雨晴。之前那些,不过是演给陆霆深、演给外人看的戏。
“说完了?”沈清歌问,语气依旧平淡。
林雨晴恨恨地瞪了她一眼,终究没再说出什么更有伤力的话,踩着高跟鞋,转身“蹬蹬蹬”地走了,背影带着一股挫败的怒气。
沈清歌关上门,落了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缓缓吁出一口长气。手心有些湿,心脏在腔里跳得有些快,但并不慌乱。
意料之中的戏码,只是演得比预想中更急切,也更难看。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林雨晴钻进一辆等候的豪车,绝尘而去。那辆车,有点眼熟,似乎是陆霆深车库里不常开的一辆。
他让她来的?还是她自己来的?
不重要了。
沈清歌转身,走回书桌前。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墟里”第一阶段的产品草图——几只造型古朴、线条简约的杯盏,一枚以残破瓷片和金缮工艺修复、镶嵌成吊坠的设计,还有一方融合了草木染和现代几何图案的茶席。
这些草图,是顾言澈在拍摄间隙,随手画了丢给她的。线条寥寥,却神韵俱在。比她之前在陆家那些昂贵的、出自名家之手的装饰品,更让她心动。
这才是她该花心思、该投入心血的东西。而不是浪费时间和精力,去应对林雨晴之流的挑衅,去琢磨陆霆深那些晦暗不明的心思。
她坐下来,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给顾言澈发邮件,讨论那枚金缮吊坠的镶嵌细节和可能的材质搭配。
窗外,天色渐晚。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将她的影子投在空荡的墙壁上,孤独,但清晰。
陆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林雨晴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眼眶红红的,拿着纸巾轻轻拭泪,声音哽咽:“……霆深,我真的只是想去劝劝她,让她别钻牛角尖。可她……她说话太难听了,把我赶了出来,还说……还说有我在,你本不会想她回家。我……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陆霆深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抽,任由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听着林雨晴的哭诉,眉头越皱越紧。
沈清歌把林雨晴赶出来了?还说那种话?
这不像她。以前的沈清歌,就算心里再不满,面对林雨晴,也总是维持着表面的客气和体面,甚至有些过分地“大度”。是什么让她变得如此尖锐,如此不留情面?
是那五十万的?是那个破工作室?还是……那个叫顾言澈的男人?
一想到顾言澈,陆霆深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他查过顾言澈的资料,除了那点所谓的天赋和一身不合时宜的臭脾气,一无是处。沈清歌到底看上了他什么?
“霆深?”林雨晴见他久久不说话,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陆霆深转过身,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知道了。这件事,你别管了。”
“可是……”林雨晴还想说什么。
“雨晴。”陆霆深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说了,别管了。我和沈清歌之间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你以后,不要再去见她。”
林雨晴脸色一白,手指攥紧了纸巾。她听出了陆霆深语气里的不耐和疏离。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她以为,她受了委屈,陆霆深会更心疼她,更厌恶沈清歌的不识好歹。
“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为难。”她低下头,声音更委屈了。
“我自有分寸。”陆霆深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件,显然不想再谈,“不早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这是逐客令了。林雨晴咬了咬唇,终究没敢再纠缠,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陆霆深已经低头看起了文件,侧脸冷硬,仿佛刚才那个为她点烟、听她倾诉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一种强烈的不安和危机感,攫住了她。事情,好像正在朝着她无法控制的方向滑去。
办公室门关上。陆霆深放下手里的文件,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已经被他拉出黑名单、却依旧没有任何新消息的号码。
沈清歌。
这三个字,像魔咒,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
他想起调查的人发来的、她最近的行踪。见退休的老局长夫人,联系报社编辑,甚至……还给消防系统一个副局长的儿子介绍了工作。她在动用一切能想到的资源,笨拙地,却又异常顽强地,为那个“墟里”工作室铺路。
她还见了那个叫林隽的导演好几次。是在拍东西?拍顾言澈?拍那些“老掉牙”的手艺?
她到底想什么?用这种方式,向他证明什么?证明没有他陆霆深,她沈清歌也能折腾出点名堂?
他该觉得可笑,该不以为意。可为什么,心里那股烦躁和……隐约的、被挑衅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甚至开始有点好奇,她最后,到底能折腾出个什么东西来。
这个念头让他悚然一惊。他怎么会对一个他视为所有物的、即将“迷途知返”的女人,产生“好奇”?
不,他只是想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想知道她最后会以怎样狼狈的姿态,回来求他。
对,一定是这样。
他定了定神,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李部长的电话。
“陆总?”
“顾家那边,先别动了。”陆霆深说,声音恢复了平的冷静和掌控感,“那个工作室的检查,也先放着。看看再说。”
“是,陆总。”李部长虽然疑惑,但不敢多问。
挂了电话,陆霆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沈清歌,舞台给你了。聚光灯,也给你了。
让我看看,你能演出怎样一场……滑稽,又或者,令人意外的戏。
可别让我失望。
也……别让我,等太久。
沈清歌对陆霆深那边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她也没心思去猜。她全部的精力和那点有限的智慧,都扑在了“墟里”上。
林隽的拍摄接近尾声,粗剪出来的片子已经有了雏形。赵编辑看过一部分素材后,很兴奋,说超出了她的预期,让她尽快把最终版和文字稿准备好,她准备在下一期的文化版头条推这个专题。
同时,沈清歌和顾言澈敲定了第一阶段要打样的三件产品:那枚金缮吊坠,一对融合了锔瓷和银饰工艺的耳钉,以及一方以宋代山水画意境为灵感、用草木染和刺绣结合制成的茶席。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要做到极致,要能“说话”。
顾言澈开始闭关,没没夜地待在仓库里,对着那些材料较劲。沈清歌则开始跑工厂,找能够承接这种小批量、高难度手工定制的方。碰壁是家常便饭,要么嫌量小不接,要么工艺达不到要求,要么开价高得离谱。
沈清歌不气馁,一家家谈,一点点磨。她开始理解顾言澈为什么这么“轴”,有些东西,妥协了,味道就全变了。
这天下午,她刚从郊区一家以精细金属加工闻名的老厂子出来,谈得口舌燥,对方勉强答应可以先试做一对耳钉的银饰部分,但价格依然让她肉疼。她站在厂区外尘土飞扬的路边等车,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
她接起来。
“请问是沈清歌沈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气,沉稳。
“我是,您哪位?”
“我姓刘,刘志安。我儿子工作的事,多谢你费心了。”
沈清歌心头一跳,立刻站直了身体,语气更加客气:“刘局长您好,您太客气了,我只是帮忙打听了一下,没做什么。令郎能找到合适的工作,是他的能力。”
“年轻人,有个事做,总比闲着强。”刘局长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那个工作室的事,我听说了点。年轻人想做点实事,不容易。消防和安全是底线,马虎不得。该补的手续,该做的整改,要到位。但只要是正经做事,合规经营,该支持的,我们也会支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不会为难,甚至可能在一定范围内提供便利,前提是“墟里”自己得立得住,别让人抓住把柄。
“谢谢刘局长提点,我们一定严格遵守规定,尽快完善手续。”沈清歌立刻保证。
“嗯。那就这样。”刘局长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沈清歌握着手机,站在路边,看着远处工厂高耸的烟囱,长长地、彻底地松了口气。心头一块大石,算是暂时落了地。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墟里”工作室的地址。她得去告诉顾言澈这个好消息,顺便看看他那边的进度。
车子驶入文创园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仓库的位置偏僻,路灯昏黄。沈清歌付了钱下车,踩着有些坑洼的水泥路往里走。
快到仓库门口时,她脚步忽然一顿。
仓库那扇厚重的、原本紧闭的铁门,此刻虚掩着,里面没有透出往常顾言澈工作时的灯光,一片漆黑。
不对劲。这个点,顾言澈通常都在。
她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放轻脚步,慢慢靠近。伸手,轻轻推开了铁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借着门外微弱的天光,沈清歌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仓库里,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