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歌的方案发过去第三天,顾言澈才回邮件。回复只有一行字,附着个文档:
「计划看了。想法天真,但可以试试。场地和人员名单在附件,预算重新算。」
附件里是“墟里”工作室那间破仓库的详细平面图,标注了几个可以改造利用的区域。还有一份简短到可怜的名单——除了顾言澈自己,只剩下一个的财务大妈,和一个偶尔来帮忙的、学工艺美术的大三学生。
沈清歌对着电脑屏幕,叹了口气。这哪是工作室,这是光杆司令带着俩老弱病残。但也好,一张白纸,至少没有盘错节的人际关系和既得利益要摆平。
她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对着那张平面图和顾言澈草草列出的物料清单,开始重新核算预算。五十万,听起来不少,但真要动起来,捉襟见肘。场地简单的功能分区和照明改造要钱,基本的办公设备和网络要钱,第一批尝试市场反应的产品原料和打样要钱,那个财务大妈和学生的基本劳务要钱,还有最烧钱的——营销推广的启动资金。
她算得头昏脑涨,几次想把计算器扔出去。以前在陆家,她哪里需要为几十、几百块钱精打细算?陆霆深给她的附属卡,额度高到她从没刷到过上限。可那不是她的钱,是“陆太太”的装饰费。现在这五十万,才是她沈清歌安身立命、背水一战的全部本钱。
必须花在刀刃上。
她咬着笔杆,目光落在“营销推广”那一项上。不能走传统砸钱打广告的路子,没那个资本。得想巧劲儿。
她想起昨晚刷手机时,无意中看到的一个小众纪录片,讲一个隐居山林的陶艺家,片子拍得极美,节奏舒缓,把泥土、火焰、手与器的关系拍出了禅意。片子热度不高,但底下评论很真情实感,不少人追问作品哪里能买。
也许……可以试试这个路子?不直接卖货,先“卖”故事,“卖”意境,“卖”顾言澈这个人,和“墟里”背后那些即将消失的手艺。
她把这个想法,连同修改后的、抠到极致的预算表,一起发给了顾言澈。邮件最后,她加了一句:「第一步,不是卖产品,是立品牌。我们需要一个能打动人的‘故事’。你的故事,愿意讲多少?」
这一次,顾言澈回得很快,依旧简短:「烦。你定。」
沈清歌看着那两个字,几乎能想象出他拧着眉头、一脸不耐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她摇了摇头,关掉邮箱。行,你嫌烦,我来。
她开始着手联系相熟的同学、朋友,拐弯抹角地打听有没有认识靠谱的、有想法但还没混出名堂的独立导演或摄影师。要求很明确:预算有限,但要质感,要能捕捉细微的情感和手艺的温度。
同时,她让周薇那边找的老秦,把调查重点放在了顾言澈的家族背景,以及他和家里决裂的具体原因上。这些东西,用好了是双刃剑,用不好就是灾难。她得心里有底。
几天下来,进展缓慢,但总归是在动。沈清歌白天忙“墟里”的事,晚上恶补商业和营销知识,还要分神应付周薇时不时发来的、关于离婚案进展的“坏消息”——陆霆深那边果然在拖,态度强硬,寸步不让。
她像一绷紧的弦,不敢松,也不能松。
这天下午,她终于通过一个做媒体的学妹,联系上了一个刚从国外回来、正在找机会拍点“不一样的东西”的年轻导演,叫林隽。电话里聊了几句,感觉对方思路清晰,对传统文化现代化这个命题也有自己的见解。沈清歌约了他明天下午在“墟里”工作室见面,现场聊聊。
刚挂断电话,门铃响了。
沈清歌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门口的可视门铃屏幕。不是陆霆深,是物业的一个小姑娘,抱着个文件袋。
她松了口气,打开门。
“沈小姐,有您的快递,需要您本人签收一下。”物业小姑娘礼貌地说,把文件袋递过来。
沈清歌签了字,道了谢,关上门。文件袋很薄,没有寄件人信息。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是打印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纸上只有几行字:
「沈小姐,好心提醒。‘墟里’工作室涉及违规使用场地,消防、产权均存在重大问题,已被列入重点整顿清单。顾言澈此人,与家族决裂,信用有亏,风险极高。需谨慎,以免血本无归。」
措辞“客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善意”。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威胁和警告,毫不掩饰。
沈清歌拿着那张纸,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来了。陆霆深的“回礼”。
比她预想的快,也……更下作。不直接对她,先对她投的下手。想用这种方式她,吓退她,让她知道,离了他陆霆深,她什么都做不成,只会碰得头破血流。
怒火腾地一下烧起来,烧得她手指都在抖。但很快,那怒火又被更深的寒意压了下去。陆霆深有能量做到这些。他说的“违规”、“整顿”,很可能不是空来风。以顾言澈那不通世务的性子,“墟里”那个破仓库的产权和消防手续,恐怕真经不起查。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阳光很好,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这才是开始。如果她继续,后面等着她的,会是什么?顾言澈的黑料?的各种“意外”?还是更直接的人身威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顾言澈。他极少主动打电话。
沈清歌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沈清歌。”顾言澈的声音比平时更冷,带着压抑的怒意,“刚接到通知,文创园管委会下周要联合消防、工商来‘墟里’突击检查。理由是‘有群众举报安全隐患和非法经营’。”他顿了顿,语气讥诮,“你这个人,招来的‘群众’,挺热心。”
果然。沈清歌闭了闭眼。“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你那边,该收拾的收拾一下,该补的手续……我们想办法补。”
“补?”顾言澈冷笑,“沈清歌,你第一天出来混?这是冲我来的,还是冲你来的,你心里清楚。现在想补,来得及吗?”
沈清歌握紧了手机。“顾言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检查必须应付过去。‘墟里’不能停,停了,我们就真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顾言澈粗重的呼吸声。“……你打算怎么应付?”
“给我点时间,我来想办法。”沈清歌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在这之前,稳住。别自乱阵脚。”
挂了电话,沈清歌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转动。找周薇?周薇是律师,但对付这种行政上的“找茬”,恐怕力有不逮。找关系?她离开圈子五年,以前那点人脉,还剩多少肯为她得罪陆霆深?花钱摆平?她哪来的钱,又哪来的门路?
一个个方案浮现,又被她自己否决。那种熟悉的、被到墙角的无力和窒息感,再次袭来。
难道,真的就这么算了?向陆霆深低头,认输,灰溜溜地回到那个华丽的牢笼里,继续做她的“陆太太”?
不。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玄关穿衣镜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是睡眠不足的青黑,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匿名警告信,一点点,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林隽的电话。
“林导,抱歉,明天的会面地点,可能需要改一下。”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如常,“‘墟里’工作室那边临时有点状况。我们约在‘蓝湾咖啡馆’如何?对,明天下午三点,不变。有些关于拍摄的想法,我也想提前跟您聊聊。”
挂了电话,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文创园管委会、消防检查、以及场地合规的相关政策和案例。不懂,就学。没门路,就找。陆霆深想用这种方式掐死她,没那么容易。
夜深了,公寓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
沈清歌在笔记本上,列出了一长串名字和联系方式。有以前父亲的学生,有母亲在文化部门的老同事,有她自己大学时参加活动认识的、如今可能在各处担任闲职或有点能量的人。她一个个回忆,评估着联系的价值和风险。
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个名字上——陈望舒。她大学时的美学史教授,一位优雅智慧的老太太,退休前在文化系统颇有声望,人脉深广。最重要的是,陈教授当年就很喜欢她,说她身上有“静气”,可惜后来嫁人,断了联系。
沈清歌记得,教授住在城西一个安静的教师小区。或许……可以试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她拿起手机,找到那个久未拨通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出键上,迟疑了很久。求人,对她来说是陌生的,甚至有些难堪的。尤其是,以现在这种落魄的、需要帮助的姿态。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闭上眼,又睁开,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那边通了。
“喂?”一个温和沉静的女声传来,带着些许岁月打磨后的沙哑。
沈清歌喉咙发紧,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用力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陈教授,是我,沈清歌。您……还好吗?”
与此同时,陆氏集团顶层。
陆霆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灯火辉煌、却冰冷无声的城市。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缓缓融化,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声响。
办公室里没开主灯,只有墙角的落地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也衬得他侧脸的线条更加冷硬、孤寂。
李部长下午汇报了进展,说“提醒”已经送到,相关部门也“打过招呼”了。一切都按他的意志,在向前推进。很顺利。
可为什么,心里那口闷气,不仅没散,反而越堵越厉害?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五脏六腑间,又冷又涩。
他想起沈清歌。想起她以前的样子。温顺的,安静的,眼睛里总含着一点柔软的笑意,像春里将化未化的溪水。她会在玄关等他回家,会记得他所有细微的喜好和忌讳,会在他疲惫时默默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她就像这栋豪华却空旷的宅子里,唯一一点恒温的、让人安心的存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好像就是林雨晴回来之后。不,也许更早。只是他从未在意。他把她当成理所当然的附属品,像书房里那盏永远为他亮着的灯,像衣帽间里那些永远熨帖整齐的衬衫。他享受着她的好,却吝于给予任何情感上的回应。他觉得她应该理解,应该满足,应该像他一样,把婚姻当成一项需要高效运转的、各司其职的“”。
他以为她永远会在那里。无论他走多远,回头,她总在。
直到她摘下戒指,转身离开,用那双平静到冷酷的眼睛看着他,说“离婚”。
直到她真的消失在他的掌控之外,租房,,和别的男人,甚至……为了那个男人和那个破烂工作室,不惜与他正面为敌。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扎进心脏。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的尊严受损,而是一种更深、更慌的……失去感。
他仰头,将杯中冰冷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那颗越来越空、越来越冷的心。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雨晴发来的信息,问他明天有没有空,说她新学了一道菜,想让他尝尝。
他瞥了一眼,没回。心里那股说不出的烦闷更重了。以前觉得林雨晴的依赖和需要,让他有种被重视的满足感。可现在,只觉得黏腻,多余。
他需要的是沈清歌。是那个安静的、温暖的、把他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沈清歌。不是这个会反抗、会逃离、会为了外人跟他针锋相对的沈清歌。
他放下酒杯,走回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
“李部长,‘墟里’那边,先停一下。”他对着话筒,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的李部长明显愣了一下:“陆总,您的意思是……”
“检查照常,但结果,先压着。”陆霆深看着桌面上沈清歌唯一留下的一张照片——是他们结婚时拍的,她穿着白纱,笑得很甜,眼里有光,那是看向他时才有的光。“看看她……下一步怎么做。”
挂了电话,他重新坐回皮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扶手。
沈清歌,你会怎么选?
是撞得头破血流,回头求我?
还是……真的能从我手里,撕出一条路?
他忽然很想知道答案。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风起了,从最细微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雨欲来的湿和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