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这个赌,我接。”
沈清歌的声音落下,宴会厅里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像是炸开的油锅,惊呼、议论、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镜头几乎要怼到沈清歌脸上,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目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陆霆深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清歌的回答,似乎在他的预料之中,又似乎有那么一点超出。他眼底深处,那丝玩味和冰冷的探究,更加浓重。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种审视的、仿佛在估量一件物品最终价值般的目光,看了沈清歌好几秒。
然后,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沈小姐,有魄力。”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金属般的质感,“那就,一言为定。在场诸位,都是见证。”
他不再看沈清歌,转向台下,恢复了那种沉稳从容的掌控者姿态:“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感谢各位的光临。关于‘华夏匠心传承计划’的具体实施细则和首批入选名单,我们稍后会通过官方渠道公布。散会。”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在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大步走向后台。背影挺拔,步伐稳健,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震动全场的公开赌约,对他而言,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曲。
宾客们开始嗡嗡地议论着退场,目光却依旧若有似无地飘向站在原地、孤零零的沈清歌。有幸灾乐祸的,有摇头叹息的,也有那么一两个,眼神里透出些许复杂的、类似钦佩的光芒,但很快也淹没在人流里。
沈清歌没动。她站在那里,像一被钉在原地的钉子,承受着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目光洗礼。周薇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都在抖:“歌儿!你疯了?!你怎么能答应他?!那是‘经纬东方’!你知道那有多难吗?!顾言澈那幅画才刚起个头!你这是把自己往绝路上啊!”
沈清歌缓缓转过头,看向周薇。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是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近乎虚无的轻松。“薇,”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不答应,现在就是绝路。答应了,至少……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去拼一条生路。”
“可是……”
“没有可是了。”沈清歌打断她,轻轻抽出自己的胳膊,拍了拍周薇的手背,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开弓没有回头箭。薇,帮我个忙,立刻把刚才现场的视频和录音,尽可能完整地弄到手。还有,陆霆深最后说的那些话,关于赌约的内容,一个字都不能错。”
周薇看着她平静得近乎异常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用力点头:“好,交给我。你……你现在去哪儿?”
“回‘墟里’。”沈清歌说,目光投向宴会厅外沉沉的夜色,“告诉顾言澈,我们只有三个月。不,可能更短。”
她没再多说,转身,挺直脊背,穿过尚未散尽的人群,走向出口。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出酒店,深夜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沈清歌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那身单薄的黑色套裙,在暖气充足的宴会厅里尚可,到了室外,便显得如此无力。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繁华街道,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就在刚才,她在里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接下了陆霆深那个几乎不可能赢的赌局。像个不自量力的傻瓜,像个悲壮的殉道者。
可心里,除了冰冷的后怕,竟然还有一丝……奇异的、灼热的兴奋。
像是终于把身上那层名为“陆太太”、名为“温顺”、名为“懂事”的厚重壳子,彻底敲碎了。碎得彻彻底底,再也拼不回去。虽然寒风刺骨,虽然前路荆棘密布,虽然胜算渺茫得可怜,但至少,她是光着脚,站在了属于自己的、真实的土地上。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部被刺得生疼,却也格外清醒。然后,她走下台阶,拦了辆出租车。
“去文创园,‘墟里’工作室。”
车子驶入夜色。沈清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没有停,飞快地运转着。
三个月。不,准确说,从“经纬东方”的征稿截止期倒推,他们只有两个半月的时间。两个半月,要完成《墟生》这幅大型缂丝的创作,要确保其艺术水准足以冲击那个顶尖平台,要完成所有申报材料的准备,要应对可能来自陆霆深那边的各种明枪暗箭……
每一件,都难如登天。
但她没有时间害怕,没有时间犹豫。
车子在文创园门口停下。沈清歌付了钱,下车,快步走向那间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的仓库。
仓库里亮着灯。顾言澈果然还在。他背对着门口,站在工作台前,正对着那幅《墟生》的草图,和旁边那块又扩大了一些的缂丝小样,一动不动。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瘦削,孤独,却又绷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劲儿。
沈清歌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
顾言澈没有回头。
“我回来了。”沈清歌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顾言澈依旧没动,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沈清歌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一起看向那幅草图,和那块在灯光下,金芒若隐若现的小样。
“刚才,我去参加了陆霆深的发布会。”她平静地开口,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顾言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依旧没回头,也没问。
“他当众提了你,提了《云山千叠》,提了工作室被破坏的事。”沈清歌继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然后,他代表陆氏,高调邀请‘墟里’加入他的‘华夏匠心传承计划’。”
顾言澈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里面翻涌着被冒犯的怒意和冰冷的讥诮。“然后呢?你替我答应了?”
“没有。”沈清歌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我拒绝了。”
顾言澈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别的什么,但只看到一片平静的、甚至有些疲惫的坦然。他眼里的怒意稍稍退去,但讥诮更浓:“拒绝?他陆霆深抛出的‘好意’,是那么好拒绝的?恐怕后面等着我们的,是更狠的吧。”
“你说得对。”沈清歌点头,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所以,他当场跟我打了个赌。”
“赌?”顾言澈皱眉。
“赌‘墟里’能不能带着新作品,登上三个月后‘经纬东方’国际工艺美术大展的主展厅。”沈清歌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如果能,他从此不再涉‘墟里’,并以双倍市价收藏我们的作品。如果不能……”
她顿了顿,看着顾言澈骤然收缩的瞳孔,缓缓说出了那个残酷的赌注:“‘墟里’并入他的计划,你接受陆氏的‘指导’,而我,退出‘墟里’所有事务,不得再手你的创作。”
死寂。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了,凝固成冰。
顾言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骇人的苍白。他死死盯着沈清歌,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总是带着倔强、不耐、或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被巨大压力瞬间攫住的、近乎窒息的恐慌。
“经纬东方”……主展厅……三个月……
这些词,像一座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比沈清歌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那是他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也是如今看来,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尤其是在经历了《云山千叠》被毁,在刚刚从崩溃边缘挣扎回来,在一切都要从零开始的此刻!
“你……”顾言澈的声音涩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你……凭什么替我答应?!沈清歌!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是在把‘墟里’,把我,把我们所有人,往死路上!”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濒临崩溃的愤怒和绝望。
沈清歌任由他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等他吼完了,才平静地开口:“我不答应,我们现在就已经是死路了。陆霆深不会放过我们。他今天能当众‘邀请’,明天就能用一百种方法,得我们走投无路,最后要么跪着接受他的‘施舍’,要么彻底消失。答应这个赌,至少,我们还有两个半月的时间,去拼一条活路出来。”
“活路?!”顾言澈惨笑,指着工作台上那幅刚刚起头、前途未卜的《墟生》草图,“就靠这个?!就靠我这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织完、织出来是什么鬼样子的东西?!沈清歌,你太天真了!‘经纬东方’是什么地方?!那是全球顶尖高手云集的地方!评审的眼睛有多毒你知道吗?!就凭我们?就凭这幅……这幅从废墟和伤口里爬出来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算什么东西的玩意儿?!”
他越说越激动,膛剧烈起伏,眼睛赤红,像一头被困在绝境、濒临疯狂的野兽。
“对,就靠这个。”沈清歌的声音,却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她伸出手,指向草图中心那个狰狞的、被刻意强调的空洞,指向空洞边缘那些撕裂的痕迹,指向空洞内部,那些挣扎欲出的、新的骨骼与脉络。
“就靠这个‘伤口’,靠这份被毁掉之后、重新长出来的骨头和血肉。就靠你顾言澈心里憋着的那口不肯认输的气,和手上这点还没废掉的功夫。”
她转过头,看向顾言澈,目光清亮而坚定:“顾言澈,你刚才不是问我,凭什么替你答应吗?”
“就凭我相信,这幅《墟生》,能行。”
“就凭我相信,你顾言澈,能行。”
“就凭我沈清歌,今天站在这里,把我和‘墟里’的未来,全押在你身上,押在这幅画上。”
“我们没有退路了。要么,一起死在三个月后,死在所有人的嘲笑和陆霆深的算计里。要么,就咬着牙,拼了命,从这堆废墟里,出一条血路,站到‘经纬东方’的展台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是打不死的‘墟里’,什么是碾不碎的顾言澈!”
她的话,没有慷慨激昂,没有煽情呐喊,只是平铺直叙,却带着一种千钧的重量,和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孤绝的勇气。
顾言澈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她清亮如水的眼睛,看着她身上那件与这破旧仓库格格不入、却意外地衬得她脊背挺直的黑色套裙。
怒火,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嗤一声,灭了。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恐惧,沉甸甸的压力,和……一丝被那孤绝勇气点燃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星。
他想起她第一次来工作室,说“”时的平静。想起她面对林雨晴挑衅时的冷静。想起她在他崩溃时,递过来的那只手,和那句“图没了,但手还在”。想起她这些天,为“墟里”四处奔波的疲惫身影。
这个女人,好像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怕”。或者,是怕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了不管不顾的勇气。
他慢慢转过头,重新看向工作台上那幅《墟生》草图。那些嶙峋的山,翻滚的云,狂泻的水,和中心那个触目惊心的、正在挣扎重生的“伤口”。
是啊。怕什么?
最坏,也不过是现在这样。一无所有,被人践踏,连最后一点坚守都要被人夺走,变成别人计划里的一枚棋子。
可如果……如果拼赢了呢?
如果这幅从废墟和伤口里长出来的《墟生》,真的能站上那个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舞台呢?
如果……他真的能用这双手,为自己,为“墟里”,为那些被轻视、被遗忘的手艺,挣回一点尊严和光亮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冰冷绝望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却执拗的涟漪。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恐慌和愤怒,已经被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取代。那平静底下,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疯子。”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沈清歌,还是在说自己。
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已经织出一小片的缂丝小样,指尖拂过上面粗粝的丝线和若隐若现的金芒。
“两个半月,”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这幅《墟生》,我要用最难的‘全通经’缂法,用我收藏的最后那批清代老丝,掺进去年从西藏弄来的、那点快绝迹的‘雪域金’线。尺寸,就按参加‘经纬东方’最大规格的来。”
他转过头,看向沈清歌,眼神里没了平时的尖刺和不耐,只剩下一种工匠谈到自己活计时的、纯粹的专注和……一丝狠劲。
“钱,材料,场地,后勤,不能出任何差错。我闭关,除了送饭送水,别让任何人打扰。林隽的拍摄,能配合就配合,不能配合就滚蛋。赵编辑的报道,你看着办,但别让人进来烦我。”
他一口气说完,顿了顿,补充道:“还有,陆霆深那边,肯定不会让我们好过。你想办法扛着。扛不住,提前说。”
沈清歌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簇属于手艺人的、固执而狂热的光,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缓缓地,落回了实处。
她知道,最难过的一关,暂时过去了。
“好。”她只回答了一个字,却重如承诺。
顾言澈不再看她,重新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面前的草图和小样上,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他拿起炭笔,开始在草图上某个细节处,做着更精细的标注,嘴里念念有词,计算着丝线的用量和颜色的过渡。
沈清歌没有打扰他,悄无声息地退到仓库角落,拿出手机,开始编辑信息。
第一条,发给周薇:「赌约已定,两个月半冲刺‘经纬东方’。立刻帮我搜集近五年‘经纬东方’工艺美术类入选作品的详细资料、评审偏好、布展要求。同时,启动应急资金预案,清查我们所有可用资金和可变现资产。」
第二条,发给林隽:「林导,拍摄计划需要调整。未来两个半月,顾言澈将进入全封闭创作期,只能提供有限度的、不打扰其创作的跟拍。纪录片重心可能需要向‘创作背后的压力、困境与坚持’倾斜。我们需要尽快碰面,敲定最终方案。」
第三条,发给赵编辑:「赵姐,情况有变。‘墟里’将冲击三个月后的‘经纬东方’大展。报道可以以此为新的切入点,探讨在资本围剿和现实困境下,一个‘废墟’中的工作室如何背水一战。但需注意角度,避免过度渲染悲情,重点突出‘挣扎’与‘可能性’。具体细节,我们面谈。」
第四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发给了陈教授。只有简单一句话:「教授,学生接了场硬仗,要去闯‘经纬东方’。若有闲暇,盼您指点。」
发完信息,她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看着不远处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人都融入那幅草图和小样中的顾言澈,又看了看这间依旧残留着破坏痕迹、却因为一个人的专注而重新拥有了“呼吸”的破旧仓库。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但仓库里的灯,亮如白昼。
背水一战。
序幕,刚刚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