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停下脚步,迎上王大山的视线。
土路两旁的白杨树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大队长觉得我是怎么知道的?”姜晚不答反问,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王大山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换做以前,这丫头连跟他大声说话都不敢,今天却敢带着民兵去掀姜家的老底。
“你别跟我卖关子。”王大山语气发沉。
“李翠花有说梦话的毛病。”姜晚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这半个月,她天天半夜念叨‘后山’、‘金子’、‘承重柱’。而且,姜老头这几天鞋底上总沾着黄黏土。咱们大队只有后山废弃矿洞那边才有那种土。”
王大山愣住了。
这解释合情合理。姜晚天天在姜家当牛做马,老两口防贼一样防着外人,对这个逆来顺受的儿媳妇却未必有那么高的警惕心。
“大队长。”姜晚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现在不是追究我怎么知道的时候。那箱金子是从姜家院子里挖出来的,公社追查下来,你带人抓获有功。要是再查出点别的,那就是大义灭亲。”
王大山心头猛地一跳。
这丫头是在点他!姜家私藏金银已经是死罪,要是再把买卖人口、贪污抚恤金的事坐实,他王大山不但没过错,反而还能落个清查毒瘤的好名声。
“走!”王大山步子迈得飞快,“去公社!”
……
下午两点。
红星生产大队的打谷场上围满了人。
两辆挎斗摩托车停在姜家院门外。四五个穿着制服的公安警站在院子里,为首的公安队长姓赵,脸膛黑红,手里夹着个记录本。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石板上。那五金条和两摞银元已经装进了证物袋,但那股子黄白之物特有的冲击力,还是让办案多年的赵队长倒抽了一口凉气。
李翠花和姜老头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按在地上跪着。
“说清楚!”赵队长猛地一拍旁边的石磨,震得上面的灰土直掉,“这箱东西哪来的?”
李翠花浑身抖得像筛糠,裤里的尿味被太阳一晒,熏得旁边的民兵直皱鼻子。
“公安同志……青天大老爷啊!”李翠花扯着破锣嗓子嚎了起来,“这真是俺们家祖上……祖上传下来的!俺太爷爷当年是地主,逃荒的时候埋在地底下的呀!”
姜老头也跟着磕头,脑门砸在泥地里砰砰作响:“对对对!祖传的!俺们就是胆子小,不敢往外拿……”
赵队长冷笑出声。
他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那个生满绿锈的铁皮箱子。
“祖传的?”赵队长弯下腰,指着锁扣旁边一行模糊的钢印,“一九六二年,红星轧钢厂出品的弹药箱。你太爷爷六二年还在当逃荒的地主?”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哄堂大笑。
李翠花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像卡了半截死老鼠,脸憋得青紫。姜老头更是浑身一瘫,直接软在了泥水里。
“不见棺材不掉泪。”赵队长直起身,翻开记录本,“私藏巨额来历不明的金银,这是一罪。”
他转头看向站在屋檐下的姜晚。
姜晚走上前。
“我是姜晚。牺牲军人沈烈的遗属。”姜晚口齿清晰,条理分明,“我要实名举报姜大强、李翠花夫妇。第一,长期虐待烈士遗属及三名幼童,克扣口粮;第二,贪污公社下发的烈士抚恤金;第三,收受王老五三百块彩礼,强行买卖婚姻,并企图贩卖三名幼童。”
一条条罪状砸下来,字字诛心。
打谷场外彻底炸了锅。
“丧尽天良啊!连烈士的钱都敢贪!”
“我说大丫二丫怎么饿得皮包骨头,这老妖婆心黑透了!”
“枪毙!这种人必须吃枪子!”
村民们的唾沫星子恨不得把姜家老两口淹死。
“我没有!那是俺儿子的卖命钱,俺凭啥不能拿!”李翠花还在死鸭子嘴硬,梗着脖子往姜晚那边撞,“你个扫把星!烂下水的娼妇!你克死俺儿子,现在又来害俺们!”
旁边的公安警一脚踹在李翠花膝盖弯上。
“老实点!”
赵队长合上记录本,面罩寒霜:“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带回局里,连夜突审!”
几个警上前,揪着老两口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往院外拖。李翠花一路挣扎一路咒骂,直到被塞进挎斗摩托车,声音才被发动机的轰鸣声盖住。
摩托车卷起一阵黄土,开出了村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大队长王大山凑到赵队长跟前,搓着手递过去一大前门香烟。
“赵队长,您看这事儿……”
“王队长,你们村的阶级觉悟有待提高啊。”赵队长没接烟,语气严肃,“烈士遗属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受这么大委屈,大队部什么吃的?这件案子,县局会一查到底。”
王大山冷汗唰地下来了,连连点头称是。
赵队长走到姜晚面前,原本严肃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姜晚同志,让你受委屈了。”赵队长从兜里掏出几张大团结和一些粮票,递了过去,“这是从李翠花身上搜出来的,应该是你们家被昧下的那部分钱款,你先拿着应急。至于剩下被他们挥霍掉的抚恤金,局里查实后会想办法追回。”
姜晚伸手接过钱票。纸币边缘磨得起毛,带着一股汗酸味。
“谢谢公安同志。”
“这处院子是姜家名下的,按理说要查封。但考虑到你和孩子们没有住处,局里特批你们暂时居住。”赵队长叮嘱了几句,转身带着剩下的人收队离开。
看热闹的村民也渐渐散了。
老张大叔走在最后,帮着把倒在地上的院门扶起来。
“晚丫头,好好过子。以后这村里,没人敢再欺负你们娘几个了。”老张叹了口气,背着手走了。
姜晚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屋门开了一条缝。
大丫牵着二丫,怀里抱着狗蛋,三个小脑袋叠在一起,怯生生地往外看。
“娘……”狗蛋声气地喊了一声。
姜晚走过去,推开门,把三个骨瘦如柴的孩子搂进怀里。
小家伙们身上还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馊味,骨头硌得人生疼。
“没事了。”姜晚拍着他们的后背,“坏人被抓走了,以后娘天天给你们吃饱饭。”
她转身上院门,从水缸里舀水洗了把脸。
意念一动。
意识沉入搬山空间。
空间里物资堆积如山。她避开那些惹眼的现代包装食品,挑了一小袋散装的东北大米,又切了一块风的野猪肉。
生火,淘米,切肉。
半个小时后,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米饭的清香混合着油脂的香气,顺着门缝飘了出去。
三个孩子围在灶台边,狂咽口水。狗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盖,连眨都舍不得眨。
“吃吧。”姜晚给每个人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上面盖着厚厚的肉片。
孩子们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拉。大丫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姜晚赶紧端来温水给她顺气。
看着孩子们吃饱喝足,小脸泛起红晕,姜晚靠在门框上,脑子里开始盘算下一步。
钱暂时有了,老两口也解决了。
但原主那个“牺牲”的丈夫,沈烈,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主记忆里,沈烈离家当兵五年,只回来过两次。每次回来都来去匆匆。三年前,部队突然来了两个人,送来了一张阵亡通知书和一笔不菲的抚恤金。
姜晚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刚才赵队长给的钱。
除了钱票,里面还夹着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牛皮纸信封。
这是刚才赵队长临走时,单独塞给她的。说是从李翠花的炕席底下翻出来的,上面写着姜晚的名字,但一直没拆封。
姜晚走到窗边,借着透进来的光,看清了信封上的字。
没有邮票,没有寄件地址。
只有右下角,盖着一个暗红色的圆形印章。
印章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隐约能辨认出“绝密”和“特勤”几个字眼。
信封边缘沾着涸的暗褐色血迹。
姜晚手指一顿。
一个普通的野战军大头兵牺牲,会发这种盖着绝密印章的信件吗?
她抠开信封上的火漆印。
里面没有信纸。
只有一枚冰冷的、带着弹痕的黄铜,以及一张两寸大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穿着军装的男人剑眉星目,目光冷厉地盯着镜头。而在他的军装领口处,赫然别着一枚不属于普通士兵的特殊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