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手里的破瓷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红薯稀饭溅了一地。
“金条?”
赵老汉手里的烟斗抖了一下,火星子烫了手背都没察觉。
李翠花跪在泥水里,脸色惨白。姜老头浑身打摆子,嘴唇直哆嗦。
姜晚靠在门框上:“门开着呢,进啊,怎么不搜了?”
死寂过后,院子里炸开了锅。
“金条?姜家哪来的金条?”
“晚丫头莫不是癔症了吧?那玩意儿可是要吃枪子的!”
“我看悬,你瞅瞅姜老头那脸,白得跟纸一样!”
村民们交头接耳,对着老两口指指点点。
李翠花猛地从泥水里爬起来,顶着一头乱发,张牙舞爪朝姜晚扑过去。
“烂了嘴的娼妇!你胡咧咧啥!我撕了你的嘴!”
姜晚不躲不闪,抬起脚,精准地踹在李翠花的膝盖窝上。
李翠花扑了个空,膝盖一软,直直地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猪般的惨叫。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儿媳妇打婆婆啦!”李翠花索性坐在地上,拍打着大腿嚎,“大家伙给评评理啊,她这是往我们老两口头上泼大粪啊!我们清清白白的人家,哪来的金条啊!”
姜老头也缓过劲来,哆嗦着手指向姜晚。
“你……你个毒妇!为了不让我们搜屋子,连这种头的谎都敢撒!大山!大队长呢!赶紧把这个疯婆子抓起来!”
人群外围传来一声咳嗽。
大队长王大山背着手,排开人群走进来。他刚在田间巡视完,听到这边闹哄哄的,就赶了过来。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民兵队长赵建国。
“吵吵啥?”王大山板着脸,看着地上的李翠花,“还不赶紧起来!嫌不够丢人?”
姜老头连滚带爬地凑上去,一把抓住王大山的袖子。
“大山啊,你可得给我们做主!这晚丫头疯了,非说我们在后山藏了金条。这可是反革命的罪名啊!你赶紧让建国把她绑了,送去公社!”
王大山甩开姜老头的手,转头看向姜晚。
姜晚站直身子,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
“大队长,是不是撒谎,去后山废弃矿洞看看就知道了。第三承重柱往下挖半米,有个铁皮箱子,外头用防水布包着。五金条,三十块大洋。”
她吐字清晰,连埋藏的位置和深度都说得一清二楚。
王大山打量了姜晚两眼。这丫头平时低着头走路,跟人说话都不敢大声,今天反常得很。而且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瞎编的。
“建国。”王大山转头吩咐,“带几个人,拿上铁锹,去后山矿洞看看。”
姜老头一听,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李翠花也不嚎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王大山的腿。
“大队长,不能去啊!那矿洞年久失修,塌了咋办啊!为了个疯婆子的一句话,犯不上让后生们去冒险啊!”
王大山把腿抽出来。
“塌不了。身正不怕影子斜,要是真没挖出来,我让姜晚给你们磕头认错。”
赵建国点了三个年轻力壮的民兵,跑回家拿了铁锹,一阵风似的往后山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谁也没走,都在等结果。
姜老头浑身发抖,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滴在泥土里。
李翠花瘫坐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姜晚拉过一张破板凳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把南瓜子,慢条斯理地磕了起来。
“大队长,趁着大家伙都在,我还有件事要上报。”姜晚吐出瓜子皮。
王大山眉头拧成个疙瘩:“啥事?”
“我男人姜卫国,前几年在部队牺牲,公社发了四百块钱抚恤金。”姜晚语气平淡,没有起伏,“这笔钱,大队当时交给了我公婆代管。”
王大山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你还怀着孕,大队怕你管不住钱。”
姜晚指了指身后门框边探出头来的几个孩子。
大丫今年七岁,瘦得像个芦柴棒,身上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二毛和三丫更是面黄肌瘦,头大脖子细。
“这几年,我和孩子吃的是掺了谷糠的红薯面,穿的是别人不要的破烂。那四百块钱,一分没花在我们娘几个身上。”
围观的村民倒吸一口凉气。
四百块!这年头壮劳力一年也攒不下几十块钱,四百块够盖好几间大瓦房了。
李翠花急了,指着姜晚破口大骂:“你放屁!我们管你们吃管你们住,哪样不要钱!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们几个吃我们的喝我们的,还有脸提钱!”
“吃谷糠要四百块钱?”姜晚挑眉,“那钱是被你们拿去给姜宝柱走关系买工作了吧?”
姜宝柱是姜老头的小儿子,前阵子刚去县里机械厂当了临时工。当时村里人还纳闷,姜家哪来的钱打点关系,现在全明白了。
王大山脸色沉了下来。
烈士抚恤金,那可是买命钱!要是真被姜家老两口挪用了,上面追查下来,他这个大队长也得跟着吃挂落。
“不止这些。”姜晚站起身,走到李翠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为了彻底霸占这笔钱,你们还打算把我卖给下榕树大队的王瘸子,换八十块钱彩礼。连介绍人都找好了,就是村头的刘媒婆。”
人群里的刘媒婆一听,缩着脖子就想往后退,被旁边的几个妇女一把薅住。
“好啊!卖寡妇!这可是封建残余!”
“拿烈士的抚恤金,还卖烈士的遗孀,姜家老两口心肠太黑了!”
群情激愤。几个脾气火爆的大娘直接往李翠花身上吐口水。
姜老头捂着口,大口喘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翠花眼看事情败露,脆破罐子破摔,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去撞墙。
“我不活了!儿媳妇死婆婆了!老天爷你不长眼啊!”
没人拦她。
李翠花冲到墙边,见没人拉自己,脚步慢了下来,头碰在土墙上,蹭了一鼻子灰,连块油皮都没破。
“怎么不撞了?”姜晚问。
李翠花转过头,正要撒泼。
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挖到了!大队长!真挖到了!”
赵建国跑在最前面,满头大汗,手里抱着一个沾满泥土的铁皮箱子。箱子上的锁扣已经生了厚厚一层绿锈。
院子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钉在那个铁皮箱子上。
姜老头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晕死了过去。
李翠花瘫在地上,裤底下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尿味。
赵建国把箱子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板上。
“大队长,真在第三承重柱底下埋着。挖了半米深就碰到了。”赵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
王大山走上前,拿过旁边民兵手里的铁锹,对准生锈的锁扣,用力一砸。
“咔嚓”一声脆响,锁扣断裂。
王大山扔掉铁锹,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个用防水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他解开防水布,一股刺鼻的机油味散发出来。
防水布完全打开。
五黄澄澄的金条和两摞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彻底暴露在阳光下。
金光闪烁。
周围响起一片接连不断的抽气声。
“真有金条!”
“我的亲娘哎,这得值多少钱啊!”
“姜家老两口这是要造反啊!私藏这么多金子!”
王大山的脸黑透了。在自己的大队里,竟然有人私藏这么多金银,这要是公社查下来,他这个大队长也到头了!
“来人!”王大山大喝一声,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几个民兵立刻上前一步。
“把姜老头泼醒!连同李翠花一起,拿麻绳捆了!送公社武装部!”
两个民兵上前,一人一边架起李翠花。另外两人端来一盆洗菜用的脏水,兜头浇在姜老头脸上。
姜老头打了个激灵醒过来,看到被打开的铁皮箱子和里面金灿灿的金条,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大山啊,大山你听我说……”姜老头还想狡辩。
“留着去跟公安说吧!”王大山一挥手。
民兵找来捆猪用的粗麻绳,把老两口五花大绑。
李翠花一路走一路嚎,鼻涕眼泪抹了一脸,还在不停地咒骂姜晚。
村民们自发地让开一条路,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甚至有调皮的半大小子捡起土坷垃往他们身上砸。
私藏金银,这罪名太大了,谁也不敢沾边求情。
王大山把铁皮箱子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转头看向姜晚。
“晚丫头,你跟我去一趟公社,把抚恤金和买卖婚姻的事做个笔录。”
姜晚点头:“好。大丫,带弟弟妹妹进屋,把门上,谁叫也别开。”
大丫懂事地点头,拉着两个弟妹进了屋,上了门栓。
姜晚跟着王大山往村外走去。
土路上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
走出一段距离后,王大山放慢脚步,偏过头打量着身旁的姜晚。
“晚丫头,后山矿洞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姜晚停下脚步,迎上王大山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