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铁道的风带着死人的寒意,吹得伦纳德口的断剑微微颤动。
苏哲没有急着去触碰那把剑,也没有急着去揭开那个眼罩。他蹲下身,目光死死盯着伦纳德那只完好的右眼——那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死寂的墨绿。
“你的‘诗’,还在写吗?”苏哲突然问道。
伦纳德愣了一下,那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波动。
“早就不写了。”伦纳德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砂砾,“在这个鬼地方,押韵救不了命,格律也挡不住怪物的爪子。”
“不,你写了。”苏哲从怀里掏出那本从黑荆棘据点找到的《应急手册》,翻到夹着配方的一页,轻轻放在伦纳德满是血污的手边,“你一直在找那个念诗的人。这说明,你心里还留着最后一行诗没写完。”
伦纳德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苏哲脑海中的“锚点光环”再次发出轻微的嗡鸣。这一次,不是预警,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
视野中,伦纳德口那把缠绕着黑雾的断剑,竟然浮现出了淡淡的金色纹路。那不是普通的非凡特性,那纹路……像极了一张塔罗牌的边缘。
“那是……”苏哲瞳孔骤缩,“源堡碎片?”
“别碰它!”脑海深处,克莱恩的声音突然惊醒,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那是‘星星’的锚!也是封印他体内那个东西的锁!一旦,他会立刻失控!”
苏哲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你想?”伦纳德惨笑一声,似乎看穿了苏哲的意图,“没用的。这里面住着个‘老怪物’。自从女神沉睡,教会崩塌,它就钻进了我的脑子里,赖着不走了。”
“老怪物?”苏哲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在原书里,伦纳德体内寄生着“偷盗者”途径的天使,帕列斯·索罗亚斯德,也就是“老头”。
难道在这个崩坏的世界线里,“老头”不仅没跑,反而为了救伦纳德,把自己变成了封印物?
“听着,伦纳德。”苏哲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大的。他凑近伦纳德,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不需要拔剑。我只需要……帮你把体内的‘寄生虫’叫醒。”
“寄生虫?”伦纳德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你是说那个偷我寿命的老东西?我巴不得他死!”
“不,他是你唯一的救命稻草。”苏哲指了指那本手册,“就像这本笔记的主人一样。尼尔先生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知识能救人。你体内的‘老头’,现在应该也处于一种半休眠的疯狂状态吧?”
伦纳德浑身一震。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认识他。”苏哲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但他赌的是伦纳德对“过去”的渴望,“我是‘愚者’派来的。还记得灰雾之上的聚会吗?记得那个总是坐在‘星星’旁边的‘愚者’吗?”
“嗡——”
手中的“愚者”塔罗牌再次震动。
伦纳德那只墨绿色的眼睛里,突然涌出大量的泪水。他死死抓着苏哲的衣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稻草。
“祂……还在?”
“祂在等你。”苏哲将塔罗牌按在伦纳德的口,金色的光芒透过布料,缓缓渗入那把断剑,“现在,我要你配合我。我要用‘锚点’的力量,去唤醒你体内的那个‘老头’。过程会很痛,就像把灵魂撕成两半。你敢吗?”
伦纳德看着那张泛着金光的牌,原本死寂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久违的、属于诗人的疯狂。
“痛?哈!”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染血的牙齿,“只要能见到‘诗人’,下我也认了。动手吧!”
苏哲不再犹豫。
他双手按在伦纳德的肩膀上,眉心的“锚点光环”全力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驱散,而是深度的“净化”与“共鸣”。
金色的波纹顺着伦纳德的身体涌入,直冲他的左眼眼罩。
“啊啊啊啊——!”
伦纳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口的断剑剧烈颤抖,黑色的雾气像是活物一样想要逃离,却被金色的光芒死死压制。
“出来!”苏哲在心中低喝。
一道苍老、虚弱,却带着几分恼怒的声音,在伦纳德的脑海中炸响,同时也通过“锚点”的共鸣,传到了苏哲的脑海里:
“该死的小子!你轻点!老子的魂都要被你震散了!”
是帕列斯!
苏哲心中大定。
“老头,别装死。”苏哲在意识空间里冷冷回应,“如果你不想看着你的宿主变成怪物,就赶紧出来活。我有办法压制你体内的‘偷盗者’特性污染。”
脑海中的声音沉默了一瞬,随即变得严肃起来:“……你是‘占卜家’?不,你的灵性不像。你是谁?”
“我是来改写结局的人。”苏哲没有多解释,直接将自己的“锚点”力量分出一股,顺着伦纳德的灵体,缠绕在那团黑色的雾气上,“现在,配合我。把那股污染进这把剑里!”
在现实世界中,伦纳德的身体猛地弓起。
那把在口的断剑突然爆发出一股刺目的黑光,紧接着,黑光被金色的纹路强行压缩、封印,最终化作了一张小小的、残缺的塔罗牌,从剑身中剥离出来,悬浮在半空。
那是一张背面朝上的牌。
牌面上画着一个倒吊的人,但那个人的眼睛被挖去了,流出的不是血,而是星光。
“这是……”伦纳德虚弱地瘫倒在地,大口喘息着。他感觉口一空,那种时刻被吞噬的恐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松。
苏哲伸手抓住那张悬浮的牌。
入手冰凉,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小阿卡那牌·权杖侍从(残缺)】
这竟然不是大阿卡那牌,而是一张属于塔罗会外围成员的小牌!
“原来……你也加入了那个组织。”脑海里的帕列斯叹了口气,声音听起来苍老了许多,“看来,那个‘愚者’并没有完全抛弃我们。”
苏哲没有说话。他看着手中的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原书中,塔罗会只有大阿卡那牌成员。但在这个崩坏的世界线里,似乎多出了一个“小阿卡那”体系?
“别发呆了。”克莱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疲惫,“把那张牌收好。那是‘星星’在这个世界的‘锚’。有了它,伦纳德才能保持人性,不至于彻底堕落。”
苏哲深吸一口气,将那张“权杖侍从”牌和“愚者”牌放在一起。
两张牌相互触碰,竟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共鸣声。
“好了。”苏哲转过头,看着虚弱的伦纳德,“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个世界的‘塔罗会’,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会有‘小阿卡那’牌?”
伦纳德靠在墙上,眼神有些涣散。他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口,那里原本着剑,现在只剩下一个狰狞的伤疤。
“塔罗会……早就散了。”伦纳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在那场‘神战’之后,‘愚者’陨落,灰雾崩塌。剩下的成员死的死,疯的疯。”
“但是……”伦纳德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正义’小姐不甘心。她利用心理炼金会的资源,试图重建组织。但因为没有了‘愚者’的庇护,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招募了一些低序列的非凡者,赋予了他们‘小阿卡那’的代号,作为外围成员。”
“‘权杖侍从’……”苏哲看着手中的牌,“这是谁的?”
伦纳德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是我的‘学徒’。一个叫芙兰卡的女孩。她……为了帮我挡住‘欲望母树’的注视,把自己献祭了。这张牌,是她留下的唯一遗物。”
苏哲的手指猛地收紧。
芙兰卡。
在原书中,她是“审判”休的好友,一个性格跳脱、喜欢女装的“战士”途径非凡者。
没想到在这个世界,她竟然成了伦纳德的“学徒”,并且已经……牺牲了?
“这就是代价。”伦纳德惨笑一声,“在这个世界,想要活下去,就要付出代价。‘正义’小姐为了维持组织,不得不和心理炼金会做交易;‘倒吊人’为了获取情报,把自己卖给了风暴教会的叛徒;而‘太阳’……”
提到“太阳”,伦纳德的声音突然颤抖了一下。
“戴里克……他成了‘神弃之地’的新王。但他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孩子了。他为了拯救族人,吞噬了太多的‘光’,现在……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太阳’,还是‘暗天使’了。”
苏哲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克莱恩失败”的代价吗?
不仅仅是世界的毁灭,更是所有人的悲剧。
“所以,你还要救他吗?”伦纳德看着苏哲,眼神中带着一丝嘲讽,“救那个已经变成怪物的‘愚者’?就算你把他救醒了,他看到的也是一个已经无可救药的世界。”
苏哲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伦纳德面前,伸出手。
“世界坏掉了,那就修好它。”苏哲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人疯了,那就治好他。如果修不好,治不好……”
他看着伦纳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我就陪他一起疯。”
伦纳德怔怔地看着苏哲。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透过苏哲,看到了那个曾经坐在青铜长桌最上首、高高在上的身影。
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那种为了“守护”而对抗世界的决绝。
“呵……”伦纳德突然笑出了声,笑声中带着几分释然。
他握住苏哲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好吧,‘老乡’。”伦纳德擦掉嘴角的血迹,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既然你敢吹这个牛,那我就陪你疯一次。不过在那之前……”
他指了指苏哲怀里的笔记。
“你得先帮我搞到一支‘不眠者’的魔药。我现在序列跌得太厉害了,连只老鼠都打不过。”
苏哲笑了。
“成交。不过,我们要去的地方,可能比打老鼠要危险得多。”
“哦?”
“我们要去‘贝克兰德黑市’。”苏哲望向隧道深处,那里是通往地面的出口,“听说那里今晚有一场特殊的拍卖会。拍卖品里,有一瓶来自‘黑夜教会’宝库的……‘安魂师’魔药。”
“那是给序列5准备的。”伦纳德皱眉,“你疯了吗?那是‘守夜人’级别的强者才会去的地方。”
“所以才要去。”苏哲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因为我知道,那个拍卖会的幕后老板,其实是‘倒吊人’阿尔杰。而他,最讨厌别人在他的地盘上……不讲规矩。”
“在这个崩坏的世界,‘规矩’,就是我最大的武器。”
苏哲转身,向着黑暗走去。
伦纳德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真是个疯子。”他低声骂了一句,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久违的弧度,“不过……好像有点意思。”
而在苏哲的脑海中,那张沉寂的“愚者”牌,再次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光芒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克莱恩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响起:
“……得不错。不过,阿尔杰那个家伙,可不像表面上那么好说话。小心点,他现在的代号,可是‘暴君’。”
苏哲嘴角微扬。
“暴君?呵。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愚者’的意志。”
风,更大了。
废墟之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向着那座堕落的城市走去。
塔罗会的旧残影,正在一点点拼凑。
而新的传说,即将在灰烬中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