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铁道的空气像是凝固的死水，混杂着铁锈、霉烂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
苏哲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隧道里回荡。身后的爆炸声虽然已经远去，但那股灼热的气浪似乎还残留在肺叶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辣的痛感。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块发霉的黑面包，又看了一眼手里那把生锈的。
“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苏哲苦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把打不准的枪，一块能毒死人的面包，还有一个......脑子里的幽灵。”
话音刚落，他感觉眉心处传来一阵灼热。
那是“锚点光环”留下的余温。但除了灼热，还有一种更微妙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抽走了。不是灵性，不是体力。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心里隐约有些发慌。
“你刚才消耗的是‘人性’。”
那个沙哑、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
“人性？”苏哲一愣。
“锚点光环的本质，是用你作为‘人’的部分——共情、温度、对美好的感知——去填补这个世界的裂痕。”克莱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不愿承认的事实，“用得越多，你离‘人’就越远。”
“那我会变成什么？”
沉默。
隧道里的滴水声变得格外清晰。
“……我不知道。”克莱恩最终说道，“但我知道，如果‘人性’耗尽，你就会变成一具只知道‘锚定’的机器。没有欲望，没有恐惧，没有……回家的念头。”
苏哲沉默了。
他看着手中那张依旧温热的“愚者”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就在耗尽之前，把你救回来。”
“……如果你是指一位‘旧支配者’的残魂，”克莱恩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的笑意，“那我建议你的措辞稍微尊敬一点。”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
克莱恩没有再说话。
但苏哲能感觉到，那道寄宿在塔罗牌中的残魂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那个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奇异冷静的声音再次在苏哲脑海深处响起。
苏哲动作一顿，低头看向手中那张泛着微弱金光的“愚者”塔罗牌。就在刚才的生死关头，这道声音不仅没有因为恐惧而尖叫，反而还在冷静地分析那三只畸变体的弱点。
“好吧，尊敬的……‘幽灵’先生。”苏哲压低了声音，对着塔罗牌自言自语，“既然你能听到我的想法，那你应该知道现在的处境。我是苏哲，一个来自异世界的……呃，‘老乡’。”
脑海中的声音沉默了足足五秒。
“老乡？”克莱恩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波动，那是极度的疲惫中夹杂着一丝荒谬感，“你也是……穿越者？”
“看来你也是。”苏哲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情绪，“既然大家都是‘老乡’，那能不能先别聊身份了？我现在急需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安全的地方？或者……有没有什么能让我活过今晚的东西？”
克莱恩没有立刻回答。苏哲感觉到手中的塔罗牌微微发烫，紧接着，那股一直萦绕在眉心处的“锚点光环”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牵引感。
视野中，灰白色的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
“往东走。”克莱恩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大约三百米，有一个废弃的地铁站台。那里曾经是‘黑荆棘安保公司’的一个备用据点，虽然已经被遗弃了很久，但那里的灵性残留能掩盖你的气味，避开那些‘东西’的感知。”
“黑荆棘安保公司？”苏哲心中一震。那是值夜者在廷市的据点！
他没有犹豫，按照克莱恩指引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废墟中穿行。
隧道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滴水声。苏哲不敢开灯，只能凭借着“锚点光环”带来的微弱感知力摸索前行。这种感知力很奇妙，它不像视觉，更像是一种对“危险”的本能预警——当周围有恶意或污染靠近时，他的后颈就会感到一阵刺痛。
走了大约十分钟，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门上原本挂着的铜牌已经掉落，只留下四个生锈的钉子印。但在苏哲眼中，那扇门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到了。”克莱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小心点，里面的防御机制可能已经失效了，但也可能……变得不可控。”
苏哲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铁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墙壁上贴着早已剥落的深红壁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和淡淡的薰衣草香——那是“不眠者”途径魔药特有的气味残留。
苏哲的心跳加速了。他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手中的紧紧握在手里。
楼梯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房间。这里曾经应该是个接待厅，但现在只剩下几把倒塌的椅子。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被利器划烂的画像。
虽然画像已经破损不堪，但苏哲依然能认出那是谁。
女神，阿曼妮西斯。
“看来黑夜教会也放弃了这里。”苏哲轻声道。
“不，不是放弃。”克莱恩的声音低沉下来，“是被‘污染’退了。在这个世界，黑夜女神的沉睡比原本的时间线早了整整十年。没有了女神的庇佑，这些凡人的教会本守不住据点。”
苏哲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有一张翻倒的办公桌。他按照克莱恩的提示，在桌底摸索了一阵，果然摸到了一个暗格。
“咔哒。”
暗格弹开，里面躺着一本黑色的笔记和一把造型古朴的铜钥匙。
苏哲拿起笔记，封面上用弗萨克语写着《廷市黑荆棘安保公司资产清单及应急手册》。
“这是……老尼尔的笔记？”苏哲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封印物的编号和特性，还有很多关于灵性材料的批注。
“这是‘不眠者’的非凡特性聚合点。”克莱恩解释道，“虽然里面的灵性已经耗尽了，但这本笔记本身是一件‘0级封印物’的衍生物，对于低序列非凡者来说，它能起到一定的‘安神’作用。而且……”
克莱恩顿了顿：“里面夹着一张配方。”
苏哲连忙翻到最后几页，果然，在一张泛黄的纸片上，用隐蔽的墨水写着一行字：
【占卜家魔药配方（序列9）：水100毫升，纯白百合汁液3滴，夜香草粉末2克，灵界提取液1滴。】
苏哲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序列9魔药配方！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非凡特性虽然泛滥，但大多是伴随着污染的“毒剂”。而这种正统的、未被污染的魔药配方，比黄金还要珍贵一万倍！
“这东西能让我稳定下来。”苏哲握紧了笔记，“但我现在没有材料。”
“别急。”克莱恩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虚弱，“我的灵性在刚才的指引中消耗了不少……我需要休息。记住，苏哲，不要相信任何人，哪怕是那些看起来像‘好人’的家伙。在这个世界，疯狂是常态，清醒才是异类。”
“等等！”苏哲急忙在脑海中喊道，“你刚才说你是穿越者，那你原本叫什么？周明瑞？”
脑海中的声音沉寂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苏哲叹了口气，知道短时间内问不出什么了。他迅速将笔记和铜钥匙收进怀里，正准备离开这个房间去外面寻找水源和食物，突然——
“咚、咚、咚。”
一阵沉重的敲门声，从铁门外传来。
苏哲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他立刻关掉手电筒，屏住呼吸，像一只猎豹一样贴在门后的阴影里。
“咚、咚、咚。”
敲门声很有节奏，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
“有人吗？”
一个年轻、带着几分慵懒和磁性的男声在门外响起，“我闻到了……‘星星’的味道。”
苏哲瞳孔骤缩。
星星？
在这个废土世界，怎么会有人自称“星星”？而且这个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些耳熟？
“我知道你在里面。”门外的声音轻笑了一声，“别躲了，如果是极光会的走狗，刚才那声爆炸就已经把你炸成灰了。如果是‘那些东西’……你早就开始尖叫了。”
苏哲握紧了，手指扣在扳机上。他透过门缝往外看，却什么也看不见。
“锚点光环”突然疯狂预警，后颈的刺痛感让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不对劲！
这个人的灵性波动非常混乱，就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里面藏着某种极度危险的东西。
“我是来找人的。”门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在找一个……总是喜欢念诗的家伙。如果你见过他，或者见过那枚黑荆棘的徽章……请出来。”
黑荆棘徽章？
苏哲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别着的那枚生锈徽章。
就在这时，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那是克莱恩即将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句话：
“……是伦纳德。但他……不对劲。小心他的‘诗’。”
伦纳德？！
苏哲心中巨震。那个原本时间线里的“星星”伦纳德，那个总是把诗歌挂在嘴边、性格散漫的红发诗人？
但他现在的声音听起来，为什么充满了颓废和……死气？
苏哲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赌一把。
他缓缓拉开铁门的一条缝隙，手中的依然指着门外，但另一只手却举起了那枚生锈的徽章。
“如果你是来找诗人的。”苏哲压低声音，用弗萨克语说道，“那你可能找错人了。因为这里只有废墟，没有诗歌。”
门外的人影僵住了。
借着废墟上方透下来的微弱月光，苏哲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教会长袍的青年，一头红发像是枯的杂草，乱糟糟地披在肩上。他的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右眼却是深邃的墨绿色，里面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最让苏哲心惊的是，这个青年的口，竟然着一把断裂的长剑！
那把剑没有刺穿他的心脏，而是像某种寄生体一样，长在了他的肉里，剑身上缠绕着黑色的雾气，正不断地向他的体内输送着某种黑色的液体。
“你……”伦纳德（如果真的是他的话）看着苏哲手中的徽章，那只完好的右眼中突然流下两行血泪，“你拿着……队长的徽章？”
苏哲心中一凛。队长？邓恩·史密斯？
“捡的。”苏哲冷静地回答，“在上面的废墟里捡的。你是谁？”
伦纳德没有回答。他突然抬起头，那只被眼罩遮住的眼睛似乎透过了布料，死死地盯着苏哲。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伦纳德的声音变得嘶哑而恐怖，周围的空气瞬间下降了好几度，“那是……‘愚者’的味道。虽然很淡，但我绝不会闻错。”
“嗡——”
苏哲手中的塔罗牌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一股金色的波纹瞬间扩散开来。
伦纳德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他口的断剑猛地喷出一股黑雾，化作一只狰狞的鬼手，直扑苏哲的面门！
“该死！”
苏哲本来不及开枪，只能下意识地激活了“锚点光环”。
“滚回去！”他在心中怒吼。
金色的波纹与黑色的鬼手在空中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如同玻璃碎裂的脆响。
那恐怖的鬼手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竟然像是冰雪消融一般迅速瓦解。而伦纳德则像是被重锤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壁上。
“咳咳……”伦纳德捂着口，大口呕出黑色的血块，“你是……什么怪物？”
苏哲也退后了两步，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刚才那一下，几乎抽了他所有的精神力。
他看着倒在废墟中的伦纳德，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世界的伦纳德，不仅没有成为“红手套”，反而被某种可怕的污染寄生了！而且，他竟然能闻出克莱恩的味道？
“我不是怪物。”苏哲重新举起枪，冷冷地看着他，“我是来救你的人。如果你想找那个念诗的家伙，就跟我。否则……”
苏哲指了指他口那把还在蠕动的断剑：“你撑不过今晚。”
伦纳德靠在墙上，喘息着。他抬起头，那只墨绿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清明。
“救我？”他惨笑一声，“没人能救我。除非……你能把‘星星’摘下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眼罩。
“那里……藏着我的‘诗’。也是我……变成怪物的原因。”
苏哲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了枪。
“成交。”
他走上前，向这个在这个崩坏世界里，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塔罗会”成员，伸出了手。
而在他脑海中，那张沉寂下去的“愚者”塔罗牌，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金光，仿佛在回应着某种跨越时空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