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县城,热得像蒸笼。
千禧杂货铺里装了空调,这是陈野四月份咬咬牙花三千多块装的。当时王大姐还说他乱花钱,一个小杂货铺装什么空调,浪费电。结果入夏之后,王大姐再也不说这话了——店里有空调,成了最大的优势。整条街的店铺,就陈野这一家有冷气,大热天的,路人走着走着就拐进来了,哪怕不买东西,也愿意在店里站一会儿、凉快凉快。
光这一项,店里每天的客流就比没空调的时候多了三成。
但陈野这两天的心思不全在店里。
高考结束了。
七月初,县城到处都能看到刚考完试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商量去哪玩儿,有的在对答案,有的把成堆的课本和卷子卖给收废品的,换了钱去买新衣服。
夏知予考得怎么样,陈野不知道。他这阵子忙,有好些天没见到她了。上次见面还是六月初,她来店里还那本《老人与海》,顺便又借了一本《小王子》。那天她看起来有点紧张,说是快考试了,心里没底。陈野跟她说了一句“你肯定没问题”,她笑了一下,没说别的。
陈野不知道那句话有没有用,但他希望有。
高考结束第五天,夏知予来了。
那天下午,陈野正在店里盘货,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那是他专门挂的,有人推门进来就会响。他抬头一看,夏知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条牛仔裙,头发没扎,披在肩上。跟之前穿校服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不少,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考得怎么样?”陈野放下手里的货,笑着问。
夏知予走过来,在收银台前面的凳子上坐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还行吧,正常发挥。”
“正常发挥就行。”陈野给她倒了杯凉白开,“你那个水平,正常发挥就是重点大学。”
夏知予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没接话。她低着头,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地转着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沉默了几秒,她抬起头,看着陈野,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没想到的话:“陈野,你店里还缺人吗?”
陈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高考完了,放假了,三个月的假期呢。”夏知予说,“我想找个地方打工,赚点大学的学费。你要是缺人,我就来你这儿。要是不缺,我就去别处看看。”
陈野看着她,有点意外。
他知道夏知予家里的情况不算好,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供她上学已经不容易了。大学学费对这个家庭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负担。他想帮她,但直接给钱不合适,她肯定不会要。现在她自己提出来要打工,倒是个好机会。
“缺。”陈野说,“正好王大姐家里有事,下个月要请半个月假,我还愁找不到人呢。你来,一天二十块,管一顿饭,不?”
夏知予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压下去了:“二十块太多了吧?我在别处问了一下,一般也就十块到十五块。”
“那是别处。”陈野摆了摆手,“我这儿忙,活多,二十块不亏。你要是得好,月底还有奖金。”
夏知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那我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明天。”
夏知予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
陈野到店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深色的围裙——是她自己带的,说是怕弄脏衣服。陈野开了门,她进去就开始忙活,擦货架、摆商品、扫地拖地,得又快又仔细,一点都不像是没过活的人。
王大姐来了之后,看到夏知予在店里忙活,愣了一下,然后拉着陈野到一边,小声问:“这姑娘谁啊?你新招的?”
“对,暑假工,帮忙的。”
王大姐看了看夏知予,又看了看陈野,脸上露出一种过来人才有的笑:“哦——暑假工啊。”
陈野没理她,去整理货架了。
夏知予活确实利索。她最大的优势不是手脚快,是会动脑子。摆货的时候,她不会随便往架子上一放就完事,而是会想——这个东西跟哪个东西放在一起比较搭?哪个颜色应该摆在最前面?哪个位置顾客最容易看到?
这些事,陈野从来没有教过她,她自己就会。这是天赋,天生的商业直觉。
几天下来,陈野发现夏知予不光活行,跟顾客打交道也有一套。有个老太太进来买发卡,挑了半天拿不定主意,夏知予不急不躁地帮老太太一个一个试,最后挑了一个暗红色的,老太太满意得不行,走的时候说“这姑娘真耐心”。还有几个学生来买荧光笔,夏知予跟他们聊了几句,结果那几个学生不光买了荧光笔,还顺手拿了好几张贴纸和一个文具盒。
王大姐在旁边看着,悄悄跟陈野说:“这姑娘比你还会卖货。”
陈野笑了。他知道王大姐说得对。他有的是战略眼光和大局观,但具体到怎么跟顾客聊天、怎么让人舒服地掏钱,夏知予比他强。她是那种天生适合做运营的人——细心、耐心、会沟通、能站在别人的角度想问题。
这种人才,以后一定要留住。
店里不忙的时候,两个人会聊几句。
陈野发现夏知予这个人,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话不多,但只要你聊到她感兴趣的话题,她能跟你聊很久。她喜欢看书,不光看课本,也看小说、散文、诗歌,聊起文学来头头是道。陈野前世虽然是个理工男,但为了装文化人,也看过不少书,两个人聊起村上春树、王小波、余华,居然能聊到一块去。
“你也看过《活着》?”夏知予听说陈野也看过这本书,有点惊讶。
“看过。”陈野说,“看完难受了好几天。”
夏知予点了点头:“我也是。福贵这一辈子,太苦了。”
“但他还活着。”陈野说,“有时候活着就是最大的意义。”
夏知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是没想到一个开杂货铺的会说出这种话。她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整理货架,但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
子一天天过,两个人越来越熟。
夏知予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拘谨,有时候会跟陈野开个玩笑。陈野进货回来,她会主动帮忙搬箱子,搬完了拍拍手说“老板,这算不算加班?”陈野笑着说“算,年底给你发奖金”。
有天傍晚,店里没什么客人,陈野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夏知予在整理饰品区的货架。她拿起一个金属发卡,在头上比了比,转头问陈野:“好看吗?”
陈野抬头看了一眼。傍晚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歪着头,发卡在头发上别着,银色的,亮闪闪的。
“好看。”陈野说。
夏知予把发卡取下来放回货架上,脸上有点红,嘟囔了一句“那你还不打折”,转身去整理别的东西了。
陈野低下头继续算账,但算来算去,那页账算了三遍都没算对。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去倒了杯凉水喝。
夏知予在店里了半个月,陈野发现一个变化——他开始期待每天早上开门了。以前开店是习惯,是责任,是赚钱的需要。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每天早上推开门,看到夏知予已经在店里忙活了,他就觉得这一天挺有奔头的。
这种感觉,前世从来没有过。
前世他也谈过恋爱,但那都是成年人的凑合——觉得年纪差不多了,条件差不多了,凑合着过吧。从来没有过那种“想见到一个人”的感觉。
现在有了。
但他没着急。夏知予才刚高考完,才十八岁,人家有大好前途,要去上大学、去看更大的世界。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耽误了人家。
所以他把那点小心思压下去,该嘛嘛。进货、盘货、算账、招呼客人,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只是每次夏知予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会多听一会儿。每次她笑的时候,他会多看一会儿。
就一会儿。
王大姐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有时候陈野和夏知予聊得热闹的时候,她会端着茶杯走到门口去坐着,把空间留给两个人。
陈野注意到了王大姐这个习惯,但他假装没注意。
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
七月下旬,夏知予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
省城最好的大学,一本,经济学院。
陈野看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比夏知予还高兴。他在店里搞了个小庆祝,买了个蛋糕,王大姐和小张一起,四个人在店里吃了一顿。
夏知予吃蛋糕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哭。她看着陈野,说了一句:“陈野,谢谢你。”
“谢我啥?我又没帮你复习。”陈野笑着说。
“谢谢你让我在这儿打工。”夏知予说,“这段时间,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陈野摆了摆手:“你学到东西是因为你聪明,跟我没关系。”
夏知予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蛋糕。
但她心里知道,这半个月,她学到的不仅仅是卖货、理货、跟顾客打交道。她学到的是——一个人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在这个世界上站稳脚跟。
陈野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个摆摊出身的人,开了店,买了房,在这个县城里活得像一棵树一样,扎得深深的。
她想成为这样的人。
吃完蛋糕,王大姐和小张先走了,店里只剩陈野和夏知予。
夏知予在收拾桌子,陈野在关窗。收拾完了,夏知予站在店门口,背着她的帆布书包,看着陈野。
“陈野,我下个月就去省城了。”
“嗯,到了给我打电话。”
夏知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来省城看我吗?”
陈野靠在门框上,笑了笑:“会的。”
夏知予没再说话,转过身,走进了巷子里的夜色中。
陈野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灯光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关了灯,拉下卷帘门。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蝉鸣声。陈野站在门口,点了烟,抬头看了看天上稀疏的星星。
省城。
他也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