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野是被冻醒的。
出租屋里没有暖气，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被窝外面跟冰窖似的。他缩在被子里磨蹭了半分钟，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今天的任务清单，然后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冷是真冷，但事儿也是真急。
昨天他只是在市里的批发市场逛了一圈、摸了个底，真正的扫货还没开始。两千块钱的本钱看着不多，但要是花得好，能办的事儿可不少。关键就看你舍不舍得下功夫，一家一家地磨、一件一件地挑。
陈野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大号的编织袋——这是他在出租屋里翻到的，前世房东留下的，脏是脏了点，但结实。他把编织袋折好塞进背包，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蛇皮口袋，一并带上。
今天要的事儿多，能装货的家伙什儿都得带上。
出门前他又清点了一遍现金。昨天取的两千块，去掉来回车费和杂七杂八的开销，还剩一千九百出头。他把钱分成了三份，五百放在贴身的内兜里，一千放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剩下的零钱放在裤兜里备用。
这是前世在火车站被偷过两次之后养成的习惯，钱不能放在一个地方，万一出事还有退路。
早上七点，陈野赶到了汽车站。去市里的第一班大巴刚好发动，他跳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没什么人，就前排坐着两个去市里进货的中年妇女，旁边堆着几个大号的编织袋，一看就是老手。
陈野多看了两眼她们带的袋子，心里记下了型号。
两个小时后，大巴到了市里的长途汽车站。陈野没耽搁，出了站就往批发市场赶。市里的批发市场在火车站附近，从汽车站走过去要二十来分钟，他没舍得打车，一路小跑着过去的。
到批发市场的时候，还不到十点。
这个时间点，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各个摊位前面都有人在挑货、砍价、打包，空气里混杂着新布料的味道、纸箱的灰尘味、还有各种小商品散发出的工业气息。陈野深吸了一口这个味道，觉得莫名踏实。
他今天的目标很明确：袜子、围巾、打火机。
这三样东西，是他算过账之后选出来的最优组合。
袜子利润薄但走量大，是个人就得穿袜子，没有淡旺季之分。围巾利润高，季节性明显，但现在是一月份，正好是卖围巾的旺季，只要能拿到好价，不愁卖不出去。打火机最暴利，进价低到离谱，卖价却能翻好几倍，而且这东西是消耗品，抽烟的人隔几天就得买一个。
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卖，互相引流，哪个都不愁销路。
陈野在市场里转了两圈，把昨天问过价的那几家又看了一遍。他发现有几家摊位的货确实不错，但价格咬得太死，砍不下来。有几家价格倒是便宜，但货的质感不行，袜子摸上去硬邦邦的，围巾的边角都没处理好，一看就是小作坊出的。
他不想为了省几毛钱进一堆破烂货回去。东西不好，再便宜也没人要，最后砸自己手里，那才是真正的亏本。
转第三圈的时候，陈野在一家摊位前面停了下来。
这是一家专门做袜子的摊位，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圆脸，看着挺和气。摊位上的袜子堆得跟小山似的，各种款式、各种颜色都有，纯棉的、混纺的、运动款的、商务款的，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
陈野蹲下来，随手拿起一双纯棉男袜摸了摸。手感不错，厚度适中，袜口有弹性，不是那种穿两天就松垮的劣质货。
“老板，这袜子咋卖的？”
圆脸老板正在整理货，头都没抬：“纯棉的，六毛一双，十双以上五毛五。”
陈野没吭声，又拿起另一款看了看。这款是混纺的，手感稍微滑一点，但耐磨性好，适合活穿。
“这个呢？”
“那个便宜，五毛一双，十双以上四毛五。”
陈野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老板说：“纯棉的那款，我要两千双，最低多少钱？”
圆脸老板终于抬起头了，打量了陈野一眼。大概是看他年轻，穿着也普通，不像是能拿两千双货的人，语气里带着点怀疑：“两千双？你确定？”
“确定。”陈野的语气很平静，“两千双纯棉的，就这款，白色的和灰色的各一半。你给我个实价，合适我今天就拉走。”
老板沉默了几秒，低头算了算，然后报了个数：“四毛二一双。”
陈野没接话，拿起那双袜子又看了看，像是在检查质量。其实他心里已经有数了，四毛二的价格不算贵，但也不是最便宜的。他昨天问过另一家，同样的货，量大了能给到四毛。
他把袜子放下，看着老板说：“四毛。”
老板皱了下眉：“小兄弟，四毛我连本儿都回不来，这货我从厂里拿就三毛八，我还得赚点吧？”
陈野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说：“老板，两千双的量大不大你心里清楚。这批货你要是给别人，人家最多拿个三五百双，还得挑款式、挑颜色。我这是统货，不挑不拣，白色灰色随你发，省你多少事儿？”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今天拿了袜子，后面还要拿围巾、打火机，你要是给个好价，后面的生意也照顾你。”
圆脸老板盯着陈野看了几秒，大概是没想到这年轻人还挺会聊。他咂了咂嘴，犹豫了一下，最后摆了摆手：“行行行，四毛就四毛，就当走个量。但说好了啊，统货，不挑不拣，我发啥你拿啥。”
“成交。”陈野伸出手跟老板握了一下，脆利落。
两千双袜子，四毛一双，八百块。
这是今天最大的一笔开销，但也是最值的一笔。陈野心里算过账，这批袜子如果按正常市场价卖，一双至少能卖到一块到一块二，净利润六到八毛，两千双就是一千二到一千六。如果等到下半年涨价来了再卖，一双卖到一块五都有人要，净利润直接翻倍。
八百块钱的成本，换一千五甚至两千多的回报，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袜子搞定，接下来是围巾。
陈野在市场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家围巾专营摊位。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利索，做事也利索，摊位上的围巾款式多、颜色全，而且价格比其他家便宜一截。
陈野翻了翻货，挑了一款基础款格纹围巾，摸上去手感还行，虽然不是纯羊毛的，但这个价位也不指望纯羊毛，化纤的也行，暖和、好看就够了。
“老板，这款咋卖的？”
女老板正在打包货，头都没抬：“两块五一条，十条以上两块。”
陈野拿起围巾看了看做工，边角处理得还行，没有明显的线头。他又看了看其他款式，有纯色的、有条纹的、还有带流苏的，种类不少。
“我要五百条。”陈野说。
女老板停下手里的活儿，看了他一眼。五百条不算小单子了，在这个批发市场里，一般的小摊贩一次拿个百八十条就顶天了。
“五百条？”她确认了一句。
“对，就这款格纹的，颜色你帮我配，深色系为主，浅色的少一点。”陈野说，“两块一条的话，就是一千块。你给我个实价，合适我马上点货。”
女老板想了想，报了个数：“一块八。”
“一块五。”陈野说。
“小兄弟，你这也砍得太狠了。”女老板笑了，但没生气，“一块五我真做不了，这货我从厂里拿就一块三，你总得让我赚两毛吧？”
陈野算了一下，一块三的进价，卖一块五，一条赚两毛，五百条就是一百块。确实不多，但也不是不能做。
“一块六。”陈野说，“你赚三毛，五百条就是一百五。我今天现金结账，不压你款。”
女老板犹豫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行吧，看你年纪轻轻做买卖挺利索的，一块六给你了。颜色我帮你搭，深色的多给点，浅色的少给点。”
“谢谢老板。”陈野笑着点了五百条，又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数了八百块递过去。
围巾搞定，八百块。
加上袜子的八百，已经花了一千六了。陈野摸了摸内兜里的钱，还剩三百多。打火机不贵，三百块够拿不少了。
他找到了昨天看好的那家打火机摊位。老板是个老头，专卖各种打火机，便宜的、贵的、一次性的、充气的、防风的，什么都有。
陈野没废话，直接问：“普通款，一次性的，量大啥价？”
老头伸出三手指：“三毛一个，一千个以上两毛八。”
陈野蹲下来，拿起一个打火机试了试火。还行，打火挺顺，火苗大小也合适。他又试了几个，都没问题。
“我要一千个，两毛五。”陈野说。
老头摇了摇头：“两毛五不行，太低了我亏本。”
陈野没急着加价，而是从摊位上又拿起一款防风的打火机，问：“这款呢，啥价？”
“那个贵，八毛一个。”
陈野想了想，说：“这样吧，普通款的我拿一千个，防风的我也拿两百个，你给我打包价。”
老头算了算，最后报了个数：“普通款两毛七，防风款六毛五。这是最低了，再低你就去别家看看。”
陈野知道这确实是底价了。他在市场里转了好几圈，打火机的价格基本都问过了，这个老头给的价格已经是最便宜的那一档。
“行，点货。”陈野说。
普通款一千个，两毛七一个，两百七十块。防风款两百个，六毛五一个，一百三十块。加一起正好四百块。
陈野掏钱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口袋里就剩几十块了，连回去的车费都快不够了。但他没犹豫，把钱递了过去。
袜子两千双、围巾五百条、打火机一千二百个，再加上昨天进货的时候顺手拿的两百把雨伞和一批文具，陈野今天一共花了一千九百多。
他站在批发市场门口，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货，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货，就是他重生的第一块跳板。
他把货分成了三批，找了三个物流站分别发了回去。不是他多此一举，而是这个年头的物流不太靠谱，一家发太多货容易出问题，分开走安全一些。
等所有货都发走，天又快黑了。
陈野在市场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一个烧饼，边吃边往汽车站走。烧饼是凉的，硬得硌牙，但他吃得香。前世他在互联网公司加班的时候，连凉烧饼都吃不上，只能吃外卖的剩饭。
大巴上，他靠着窗户，翻出进货单又看了一遍。
袜子：2000双，800元，均价0.4元/双。
围巾：500条，800元，均价1.6元/条。
打火机普通款：1000个，270元，均价0.27元/个。
打火机防风款：200个，130元，均价0.65元/个。
雨伞：200把，300元，均价1.5元/把。
文具：若，100元。
总成本：刚好两千出头。
他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闭上眼睛，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两千块的本钱，进了这么多货，每一件的进价都压到了最低。这批货如果按正常市场价卖出去，保守估计能卖到四千到五千。如果等到下半年涨价来了再卖，六千打底。
但他不急。
这批货只是开胃菜。等这批货周转起来，有了更多的本钱，他就能进更多的货，赚更多的钱。循环往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两千块钱、一个编织袋、和一个不怕吃苦的年轻人。
大巴在夜色中驶入县城的时候，陈野靠在车窗上睡着了。他太累了，这两天几乎没怎么合眼，脑子里全是进货、砍价、算账的事儿。但他睡得很踏实，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梦里，他看到了很多年以后的样子。
大房子、好车子、父母健健康康的、身边有人陪着笑。
都是他前世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但这一世，他全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