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走后的第二天,陈野以为这事儿就翻篇了。他想多了。
第三天下午,店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不是张强本人,是三个中年男人,穿着打扮看着像是做生意的,进门也不看货,直奔收银台。领头的一个大高个,方脸,剃着板寸,往那一站就带着股来者不善的劲儿。“你是陈野?”板寸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不太客气。
陈野点了点头:“是我,什么事?”
板寸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拍在桌上——某某商贸公司,业务经理,姓赵。陈野看了一眼名片,心里大概有数了。这帮人跟张强脱不了系,县城就这么大,做小商品生意的都认识,张强自己不来,找几个狐朋狗友来探底,是老套路了。
“张老板让我们来看看你的货。”赵经理说着也不等陈野同意,直接往店里走,另外两个人跟在他后面,三个人开始在货架前翻翻捡捡。
王大姐在旁边看着,脸色不太好看,但陈野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别动。
陈野靠在收银台边上,双手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三个人。他们拿起荧光笔,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放下。拿起金属发卡,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毛刺。拿起贴纸,撕开一角试了试粘度。动作很大,弄乱了好几排货架,摆得整整齐齐的贴纸被翻得乱七八糟,王大姐心疼得直皱眉,但陈野始终没说话。
赵经理转了一圈,走回收银台前面,脸上带着那种“不过如此”的表情:“货还行,但也就是个一般水平。价格嘛,比我们拿的贵了不少。”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陈野,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陈野笑了。
不是那种硬撑着的笑,是真觉得好笑。张强派这几个人来,无非就是想告诉他——你的货没什么了不起,你的价格也不便宜,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这套路,太老了。
“赵经理,”陈野说,“你们张老板的店,我去看过。他那货架上摆的东西,跟我这儿的差不多。但有个区别——我的货有人买,他的货没人买。”
赵经理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野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就是好奇,张老板自己不琢磨怎么把生意做好,派你们来我店里翻来翻去的,能翻出什么名堂来?翻出花来,他的生意也不会好。”
赵经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身后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也有点尴尬。
陈野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接着说:“你们回去跟张老板说,他要是想交流生意,随时欢迎,泡茶我请。要是想搞别的,那就没必要了。我这店虽小,但也不是谁想来搅和就能搅和的。”
说完,他低头开始整理收银台上的东西,不再看那三个人。
赵经理站了几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另外两个人跟在他后面,走得有点匆忙,像是怕多待一秒就会更丢人。
他们走后,王大姐赶紧过去把被翻乱的货架重新整理好,一边整理一边嘟囔:“什么人啊这是,把东西翻得乱七八糟的,一点素质都没有。”
陈野没接话,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张强这个人,不会因为几句话就罢手。今天派人来探路,明天可能就会来更狠的。但他不怕,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
出乎意料的是,接下来好几天,张强那边没什么动静。
陈野没有放松警惕,但也没天天惦记着这事。他有太多正事要忙——杂货铺要补货,房产的手续要跑,周边县城的房子还得去付定金。张强算个什么东西,不值得他整天提心吊胆。
这天中午,陈野正在店里吃盒饭,门口进来一个人。他抬头一看——张强,一个人来的。
没有跟班,没有狐朋狗友,就他自己。
陈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来。
张强这回没抽烟,也没东张西望。他径直走到收银台前面,看着陈野,脸上的表情跟上回不太一样,少了点居高临下,多了点认真。
“小陈,上回我让人来你店里,是我不对。”张强开口了。
陈野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张强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就是想看看你这店到底有什么门道。我做生意十几年了,在这县城还没见过谁家的杂货铺能开成你这样。”
陈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张老板,你想看,大大方方进来看就行。不用找人来做那种事,大家都不好看。”
张强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他点了点头,居然没反驳:“你说得对。是我做得不漂亮。”
沉默了几秒,张强又说了一句让陈野有点意外的话:“小陈,你那个荧光笔,在哪儿进的货?”
陈野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张强大概也知道自己问得唐突,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当我没问。”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过头,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冲了:“你生意做得好,是你的事。我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说完,走了。
王大姐在旁边全程听到了,等张强走远了,凑过来小声说:“小陈,这人说的话能信吗?”
陈野拿起筷子,继续吃他的盒饭,说了一句:“信不信都不重要。他说他的,我做我的。”
王大姐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就没再问了。
但陈野心里清楚,张强今天来这一趟,不是来道歉的,是来试探的。他发现自己派来的人没占到便宜,就换了个姿态,想用“和解”的方式套近乎,顺便套套话。这人的套路一套一套的,软的硬的都来。
不过陈野不打算跟他纠缠。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张强的店,再过几年就会被市场淘汰,本不需要陈野动手。这个年代的小县城,像张强这种固步自封、不思进取的小老板太多了,他们守着老一套的生意经,看不上新东西、学不会新东西,最后只能被时代抛弃。
陈野要做的,不是跟张强斗,是跑得比他快、跳得比他高。等陈野的生意做到市里、省城的时候,张强还在县城那个小铺面里跟人讨价还价呢。到那时候,谁还记得他是谁?
这才是最好的回击——不是跟他打,是让他连打的资格都没有。
晚上关了店,陈野骑着自行车回家,路过人民商场对面的时候,看了一眼张强的“强子百货”。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纸,门口堆着几箱杂物,看着就没什么生气。
陈野看了一眼就过去了,没停留。
他在想另一件事——下周要去省城一趟,看看那边的批发市场,顺便考察一下省城的房产市场。县城的布局基本差不多了,该往外走了。
步子要迈得稳,但不能停。
回到出租屋,陈野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了翻笔记本。房产那几页已经记了不少内容,电商那几页还空着大半,张强那页他只写了几行字,最后一行的最后一句是:“不值得花太多时间。”
合上本子,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陈野看着那道白线,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最好的报复,是过得比他好。”
不是把他打倒,是让他连你的背影都看不到。
陈野翻了个身,嘴角带着一点笑。
张强今天说“不会再找麻烦了”,信不信不重要,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居高临下,这次是试探,但试探里带着点别的什么——也许是服软,也许是认清了什么。
不管是什么,都说明一件事:张强开始把陈野当回事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