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杂货铺开业第一个月，陈野把账本翻来覆去算了不下十遍。
不是他不放心，是数字好得有点不太真实。
均流水稳定在一千八到两千二之间，周末能冲到两千五以上。一个月下来，总营业额破了五万五。去掉进货成本、房租水电、两个员工的工资，净利润两万多。
两万多。
在2000年的小县城，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家庭一年的收入。陈野一个人，一家二十平的杂货铺，一个月赚了别人一年的钱。
这个数字要是让别人知道，非得炸锅不可。
陈野没跟任何人说。他把账本锁在出租屋床底下的铁盒子里，钥匙随身带着，谁都不给看。不是他小气，是他太清楚这个县城的人情世故了——你赚了钱，别人不会替你高兴，只会想方设法从你身上捞点好处。
但他不说，不代表别人不知道。
杂货铺天天排着队结账，门口的人流量整条巷子最大，周围的邻居有目共睹。就连对面卖烤红薯的老头都知道陈野这店“火得不行”，逢人就说“那小伙子发财了”。
消息传得比陈野想的快得多。
开业第二十三天，店里来了一个他没想到的人。
那天是周六，下午两三点，店里客人不算多，陈野正蹲在货架前面补货。门口走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烫着卷发，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一看就是刚从菜市场过来的。
陈野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二婶，李桂兰。
陈野对这个女人的记忆，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有一件事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前世他爸生病住院那会儿，家里凑不齐医药费，他妈去找二婶借钱。二婶当时说了句什么来着——“哎呀嫂子，我们家也紧巴着呢，要不你去别处想想办法？”
说得客气，但一分钱没掏。
后来他爸出院了，二婶倒是上门了，拎着两斤苹果，坐了半小时，走的时候把他妈给病人炖的鸡汤喝了大半碗。
不是坏人，但也算不上什么好人。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势利亲戚——你有钱的时候她贴上来，你落难的时候她躲得远远的。
前世陈野对她没什么感觉，反正亲戚嘛，合得来就多走动，合不来就少来往。
但这一世，她主动上门了。
“哎哟，小野！”李桂兰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你这店开得可真气派啊！我跟你叔说你在人民路那边开了个店，他还不信，非得让我来看看。”
陈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摆脸色：“二婶来了，随便看看。”
李桂兰也不客气，从文具区逛到饰品区，又逛到用品区，每一排货架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边看边啧啧出声：“哎呀这个发卡真好看，哎呀这个本子真精致，小野你这眼光真不错，进的都是好东西。”
陈野站在收银台后面，没接话。
两个帮忙的大姐对视了一眼，都看出气氛不太对，低头假装整理货架。
李桂兰逛了一圈，最后走到收银台前面，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台子上一放，笑眯眯地看着陈野：“小野，你这店生意挺好啊，我刚才在外面看，好几个人排队结账呢。”
“还行。”陈野说。
“一个月能挣多少啊？”李桂兰凑近了点，压低声音，但那个音量整间店都能听见。
陈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二婶，小本生意，刚够糊口。”
李桂兰显然不信，但她也不好再追问，换了个话题：“你妈知道你这儿开了个店不？”
“知道。”
“她咋不来帮忙呢？”
“她在厂里上班，走不开。”
“哎呀，上那个班啥，一个月才几百块钱，还不你这儿帮忙呢。你给她开工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陈野没接这个话茬。他不可能让他妈来店里帮忙，不是钱的问题，是他不想让爸妈掺和到他的生意里来。前世的教训太深刻了——家里人一旦掺和进来，事儿就变得复杂。他宁愿每个月多给爸妈一些生活费，让他们过得舒服点，但生意上的事儿，他自己扛。
李桂兰见陈野不接话，也不恼，又转了一圈，拿起一个金属发卡在头上比了比，转头问陈野：“小野，这个发卡多少钱？”
“三块五。”
“这么贵啊？”李桂兰皱了皱眉，“我看你进货也就一两块吧？”
陈野没解释。他知道二婶的意思——不是嫌贵，是想让他送。但他假装没听懂，站在那儿不动。
李桂兰等了十几秒，见陈野没松口，只好自己把发卡放回去了。她又拿起一包便签纸翻了翻，放回去。又拿起一支荧光笔试了试，放回去。
转了三圈，啥也没买。
临走的时候，李桂兰站在门口，回头看着陈野，笑得特别热情：“小野，过两天你二叔过生，你也来吧，一家人聚聚。你妈也来，到时候咱们好好聊聊。”
“行，看情况。”陈野说。
李桂兰走了之后，店里安静了几秒。
帮忙的大姐姓王，四十多岁，是陈野从劳务市场招来的，活利索，人也实在。她看着门口的方向，小声跟陈野说了一句：“你二婶这是来探路的吧？”
陈野笑了一下，没回答。
王大姐说得没错，李桂兰就是来探路的。她要看看陈野这店到底多大、生意多好、能赚多少钱。探完了，回去跟家里人一商量，看看能从陈野身上捞点什么。
这是小县城亲戚之间最常见的戏码。你穷的时候没人搭理你，你稍微好一点，全世界的亲戚都冒出来了。
陈野不怕这个。
他前世在生意场上见过比这难缠一百倍的人，一个二婶算不了什么。他怕的是这种事开了头就收不住——今天二婶来了，明天大伯来了，后天三姑六婆全来了。这个要打折，那个要赊账，这个要安排工作，那个要借钱开店。
不拒绝，就是个无底洞。拒绝了，你就是“有钱了瞧不起亲戚”。
所以陈野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不借、不赊、不给工作、不打折。亲戚来了，跟普通顾客一样对待，该多少钱多少钱，一分不少。
这个态度可能会得罪人，但陈野不在乎。他重生不是为了讨好这些势利亲戚的。他的钱，每一分都是自己起早贪黑赚来的，凭什么让别人占便宜？
当天晚上，陈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他妈，赵秀兰。陈野听到他妈声音的那一瞬间，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
“妈，二婶今天来店里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她去啥？”
“说是看看。”陈野说，“妈，我跟你说个事儿。以后要是二婶或者别的亲戚来找你借钱、让我帮忙安排工作啥的，你就说做不了我的主，让他们来找我。”
赵秀兰沉默了几秒，声音有点犹豫：“小野，这样是不是不太好？都是一家人……”
“妈。”陈野打断了她，语气很平静，但很认真，“你听我的就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赵秀兰说：“行，听你的。”
挂了电话，陈野站在公用电话亭旁边，点了烟。
他知道他妈心里不好受。赵秀兰这个人，心软，对谁都好，亲戚有困难她从来不会拒绝。前世就是因为这个，吃了太多亏。借出去的钱要不回来，帮过的忙没人记得，最后他爸生病的时候，那些她帮过的人一个都没出现。
这一世，不能再这样了。
陈野把烟掐灭了，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光。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知道，今天拒绝了二婶，明天可能就要拒绝大伯，后天可能是某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这条路不好走，但他必须走。
不是他冷血，是他太清楚——在这个世界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亲戚眼红，那就让他们红着吧。
反正他的店，不会因为谁眼红就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