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婶来过之后,陈野就知道,后面还有人在排队。
果不其然。
隔了不到三天,店里又来了一个“亲戚”——他大伯,陈建国。
陈建国比二婶难对付多了。二婶好歹还拐弯抹角地试探几句,陈建国是直来直往,进门屁股还没坐下,话就甩出来了。
“小野,听说你开了个店,生意不错啊。”
陈野给他倒了杯水,没接话。
陈建国喝了口水,四处看了看,眼睛在货架上扫了一圈,大概是在估算这店值多少钱。看完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开口了。
“小野,大伯这边有点急事,你能不能先借我五千?三个月之内一定还你。”
五千。
陈野听到这个数字,心里冷笑了一下。他这店开业还不到一个月,大伯张口就是五千,这哪是借钱,这是来分钱的。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语气也很平静:“大伯,这店刚开,钱都压在货上了,手头真没有那么多。”
陈建国显然不信,皱了皱眉:“你这么大个店,五千块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陈野说,“您要是不信,我给您看看账本。”
说着他作势要去拿账本。陈建国摆了摆手,脸色有点不好看,但也没真要看。他知道做生意的人最忌讳别人看账本,陈野主动说要拿,反而是料定了他不会看。
“那你手头有多少?”陈建国换了个问法。
“几百块。”陈野说,“还得留着进货用,实在没法往外借。”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笑容淡了不少。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语气不像刚进门时那么热络了:“行吧,那我自己再想想办法。”
说完转身就走,连招呼都没打。
陈野站在店门口,看着大伯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面无表情。
旁边的王大姐又凑过来了,小声说了一句:“你这大伯,怕是要记恨你了。”
陈野没接话,转身回店里继续活。
他知道王大姐说得对。陈建国这个人,小心眼,记仇。你帮了他,他不一定记你的好;你不帮他,他肯定记你的坏。今天陈野没借钱给他,他回去肯定要在家族里说三道四,什么“小野有钱了瞧不起亲戚了”“小野那店也就那样,撑不了多久”之类的话,少不了。
但陈野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大伯借钱这事,背后还有没有别人。
以他对这些亲戚的了解,大概率是二婶回去之后跟大伯通了气,说陈野的店生意好得不行,一个月赚好几万。大伯听了心痒痒,这才上门来借钱的。借到了,他占便宜;借不到,他也没损失,反正丢脸的是陈野。
这种套路,陈野前世见过太多了。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松口。今天借五千,明天就敢借一万。今天借钱,明天就要安排工作。今天安排工作,明天就要分股份。一步一步,温水煮青蛙,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半条命都没了。
这不是陈野把人想得太坏,是他前世亲身经历过。
那年他跟人合伙开店,合伙人就是他一个远房表哥。一开始说得好好的,表哥出钱他出力,五五分。结果店开起来之后,表哥把他七大姑八大姨全塞进来,吃空饷、拿回扣、公款私用,好好一个店,不到半年就被掏空了。
最后陈野净身出户,表哥还倒打一耙,说他贪污店里的钱。
那事儿之后,陈野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亲戚之间,最好别谈钱。谈钱伤感情是小事,伤钱才是大事。
二婶来过之后没几天,他妈赵秀兰打电话来了。
“小野,你二婶今天来家里了。”赵秀兰的声音听着有点不太对。
“她来啥?”
“说是来看看我们,坐了一会儿,聊了聊你开店的事。”赵秀兰顿了顿,“她问你一个月能赚多少钱,我说不知道。她又说想让她家小军去你店里帮忙,我没答应,说这事儿得问你。”
陈野心里松了口气。他妈这回没心软,挺好。
“妈,你做得对。以后谁来都不答应,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小野,”赵秀兰的声音低了些,“你二婶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
“说什么了?”
“说你有钱了就不认亲戚了,说她去你店里你连杯水都没给她倒,说她好心好意想帮你看店你还嫌弃……”赵秀兰学得磕磕绊绊的,但大概意思陈野听明白了。
就是那一套,无非是“有钱了就变坏了”。
陈野笑了一下,声音很平静:“妈,你别往心里去。她说她的,我做我的。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谁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有数。”
赵秀兰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陈野站在公用电话亭旁边,愣了一会儿。
二婶回去之后果然没闲着,到处说他的坏话。这还只是开始,后面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
但他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甚至会更脆——连“几百块”都不会说,直接一句“没有”就完了。
不是他冷血,是他太清楚了:借钱给这种人,大概率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亲戚之间借钱,说好了三个月还,三年都不还。你去要,他说你小气;你不要,他心里还觉得你傻。
与其最后撕破脸,不如一开始就不给机会。
陈野回到店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客人少了。王大姐在擦货架,另一个帮忙的小张在拖地。陈野走到收银台后面,翻开账本,看了看今天的营业额。
一千九百多,正常水平。
他把数字记下来,合上账本,忽然想到一件事。
二婶说他想让她家小军来店里帮忙——小军是他表弟,今年十八,初中毕业就没再上学了,在县城里晃了好几年,啥正经工作都没过。这人陈野太了解了,好吃懒做,眼高手低,活不行,花钱在行。让他来店里帮忙,那不是帮忙,那是添乱。
而且陈野心里清楚,二婶说“让小军来帮忙”是客气话,真实想法是“让小军来学学怎么做生意,学会了也开一家跟你一样的店”。
这种事儿,前世他在网上看过太多了——你辛辛苦苦摸索出来的门路,亲戚眼红,派个孩子来“学习”,学会了就在你对面开一家,抢你生意,还觉得天经地义。
陈野不会给任何人这个机会。
他把账本锁进抽屉,起身关了灯,拉下卷帘门。
巷子里很安静,冬天的夜风吹得人脸上发紧。陈野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兜里,快步往出租屋走。
他边走边想,今天拒绝了大伯,明天会不会有三叔、四姨、五舅母?后天会不会有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发小、初中同学、隔壁邻居?
都有可能。
在这个小县城里,你有钱了,全世界都是你的亲戚。你没钱,连亲爹亲妈都嫌你碍眼。
这是现实,不好听,但真实。
陈野不怕这些人来找他,他有的是办法应付。他怕的是自己心软,怕自己忘了前世的教训,怕自己一时糊涂把不该给的人给了。
所以他得时刻提醒自己——守住底线,别让任何人跨过来。
不是为了小气,是为了活明白。
回到出租屋,陈野把门反锁了,洗了把脸,坐在床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是他重生第一天写的:
“这一世,不欠任何人。”
他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关了灯,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开店,没工夫想那些有的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