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杂货铺开起来之后，陈野更忙了。
以前摆摊的时候，货就那几样，袜子围巾打火机，翻来覆去就这些，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在哪儿。现在不行了，铺面虽小，但二十来平的面积分了四个区，光文具就有几十种，饰品更是五花八门，光发卡就分了五六个款式。
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中间除了吃饭基本没闲过。
但陈野累得值。
开张第一个礼拜，均营业额稳定在一千八到两千之间，比他摆摊的时候高出一截。最关键的是，开店之后他不用再看天吃饭了——下雨天摆不了摊，但店照开，生意照样做。
不过陈野心里的账算得很清楚，现在的营业额还不是上限。问题出在选品上——店里卖的东西，还是偏“杂”了，啥都有，但啥都不精。
他前世在互联网公司待过，听过一个词叫“爆款”。不是指那种卖得多的东西，而是那种——你看到第一眼就想买、买了还想推荐给别人、推荐完了别人也想要的那种东西。
千禧杂货铺要想在县城站稳脚跟，光靠“便宜”不行，得有爆款。
陈野花了三天时间，把自己关在店里做了一件事：盯。
盯顾客。
哪个东西顾客拿起来看了最久，哪个东西问价的人最多，哪个东西顾客看了之后会叫朋友过来看，哪个东西放在那儿没人碰——他全拿本子记下来了。
三天下来，数据清清楚楚。
文具区：最受欢迎的不是他以为的中性笔和笔记本，而是一种进口的荧光笔，颜色特别正，写出来的字带香味。这种笔进价一块五一支，他卖三块，一天能卖好几十支。好多学生专门跑过来买，一买就是一套六支。
饰品区：卖得最好的是发卡，但不是那种花花绿绿的塑料发卡，而是一种简约的金属发卡，样式简单，戴在头上很显气质。买这东西的基本都是县城里上班的年轻姑娘，手里有点钱，对品质有要求。
还有一个东西让陈野没想到——便签纸。不是那种方方正正的便利贴，而是一种带图案的、有形状的便签纸，有的是小熊形状，有的是花朵形状，一包二十张，卖两块五。这东西进价才八毛钱，利润高得离谱，而且小姑娘们特别喜欢，买回去舍不得用，当收藏品放着。
陈野把这些数据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慢慢有谱了。
第二周，他专门跑了一趟市里的批发市场，又托人从省城带了一批货回来。
这次他进货的思路变了，不再是“啥便宜进啥”，而是“啥好卖进啥”。荧光笔一次性进了五百支，各种颜色配齐。金属发卡进了三百个，分了金色、银色、玫瑰金三种。带图案的便签纸进了两千包，光是进货就花了好几千。
他还新加了一个品类：贴纸。
这个年代，贴纸在学生中间的流行程度，可能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课本文具盒上贴得花花绿绿的，书包上贴得满满当当的，连家里的衣柜门上都贴着。陈野前世就是贴纸爱好者，家里攒了好几本贴纸册，后来搬家全丢了。
他进了一批韩国风格的贴纸，图案精致，有卡通人物的、有花草动物的、有英文字母的，一版一版的，价格不贵，进价五毛，卖一块五。这玩意儿利润翻两倍，而且不占地方，一个小小的挂架就能挂几十版。
货到了之后，陈野重新布置了店里的陈列。
文具区，他把荧光笔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放了一张白纸，上面用荧光笔写着“欢迎试写”。好多学生进来就趴在那儿写写画画，写完了觉得好用，顺手就买了。
饰品区，他在墙上钉了一排小挂钩，把金属发卡一个一个挂上去，远远看着亮闪闪的，特别吸睛。旁边还放了一面小镜子，方便顾客试戴。
贴纸区是他最得意的设计。他在墙上贴了一张大白纸，然后把各种贴纸撕开几版，在白纸上贴出一个图案来——一个小房子，房顶是红色的，墙是黄色的，窗户是蓝色的，全是用贴纸拼出来的。
这个“贴纸画”挂上去第一天，就成了店里的打卡点。进来的人都要凑过去看看，看完就问：“老板，这些贴纸哪儿有卖的？”
陈野笑着指了指旁边的小挂架：“这儿呢，一块五一版。”
效果立竿见影。
新货上架第三天，荧光笔就卖断货了。金属发卡更夸张，玫瑰金色那款上架两小时就被抢光了，后来的顾客问有没有货，陈野只能说“下周补”。贴纸卖得最稳，一天能走好几十版，有个小姑娘一口气买了二十版，说要回去贴满整个房间。
陈野在收银台后面记账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这不就是前世的“爆款逻辑”吗？
不是把所有东西都卖好，而是把几样好东西卖爆。爆款带动流量，流量带动其他产品的销售。那些进店来买荧光笔的人，走的时候大概率会顺手拿几张贴纸或者一个发卡。这就是连带销售，不用你多费口舌，货摆在那儿，顾客自己就会多买。
这套逻辑，二十年后随便一个电商运营都懂。但在2000年的小县城，懂这个的人还真不多。大多数人做生意还是老思路——东西摆在那儿，你爱买不买。
陈野不一样。他知道顾客想要什么，或者说，他知道顾客会喜欢什么。这不是天赋，纯粹是经验。前世他在淘宝上买过上千件东西，踩过无数次坑，后来慢慢总结出了一套规律——什么样的东西会火、什么样的价格最好卖、什么样的包装最能打动人心。
这些经验，在2000年就是金矿。
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周围的邻居都看在眼里。
巷口卖水果的老张头没事就过来溜达，看看陈野又进了什么新货，看了之后总是摇头叹气：“小陈你这脑子咋长的，我卖了一辈子水果，就知道苹果梨子香蕉，你这店里花花绿绿的，我一个都不认识。”
陈野笑着给他倒杯水：“张叔，您那水果摊是刚需，我这店可有可无，不一样。”
老张头不懂什么叫“刚需”，但听出来陈野是在夸他，乐呵呵地走了。
隔壁的李大姐倒是看明白了。她每天早上来店里买杯豆浆（陈野在她那儿买早餐，她就在陈野这儿买用品，互相照顾生意），边喝边看店里的变化，有次忍不住说了一句：“小陈，你这店过不了多久就得扩大，二十平不够你折腾的。”
陈野没接话，但他心里知道，李大姐说得对。
二十平，确实不够。
但眼下还不是扩大的时候。他要把这家店做成一个样板，一个可以复制、可以扩张的样板。等模式跑通了，到时候就不是扩大一家店的问题了，而是开第二家、第三家、第N家的问题。
这些事，陈野没跟任何人说。
不是他想藏着掖着，是说出来没人信。在这个小县城里，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说自己要开连锁店，别人只会觉得你癔症了。
所以他选择闭嘴，活。
晚上九点，店里没了客人，陈野开始收拾。货架上的东西重新摆整齐，卖完的货记下来明天补，收银台里的钱清点完锁进柜子。
一切收拾妥当，他拉下卷帘门，站在巷子里点了烟。
2000年的县城，夜空比二十年后清澈得多，能看见星星。陈野抬头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的还是那些事儿——荧光笔要补货了，金属发卡玫瑰金那款要多进一点，贴纸可以再多进几个新款式，还有，下周得去趟市里，看看有没有什么新东西可以加进来。
这些事儿琐碎、重复、不起眼，但每一件都是他亲手做的。
千禧杂货铺的招牌在路灯下泛着光，陈野把烟掐灭了，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步子不快不慢，跟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但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