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律师面无表情，将那份牛皮纸袋里的厚重文件，一一摆放在茶几上。
最后，他将一份封面印着“股权转让协议”的合同，推到了大卫·罗斯的面前。
旁边，是一个已经揭开盖子，散发着油墨气味的红色印泥盒。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交流。
办公室里，气压低得可怕。
靓坤和丧彪如同两尊石雕，堵死了罗斯最后逃生的希望。
大卫·罗斯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骨头，软塌塌地陷在沙发里。他的目光呆滞，瞳孔涣散，直勾勾地盯着那份决定他命运，甚至是他生死的协议。
他知道，签下这份协议，他将失去在港岛奋斗十年所积累的一切。
但不签，他将失去的，是自己的命。
那句“维多利亚港很近”，像是一道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张律师将一支派克金笔，放在了协议上，然后后退一步，站到了李云龙的身后，如同一个等待执行命令的机器。
罗斯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艰难地抬起手。
那只曾经在无数上流酒会上，优雅地端着香槟杯的手，此刻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他数次尝试，才终于用颤抖的指尖，捏住了那支冰冷的金笔。
笔尖很重。
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他的心脏上。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笔尖，缓缓地移向协议末尾，那个属于他的签名栏。
笔尖即将落下。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这不仅是一场商业收购。
这更是一场权力的交接，是一场新旧规则的更迭仪式！
就在此时！
“住手！”
一声厉喝，如同炸雷，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声音尖锐，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说的是一口纯正的伦敦腔英语。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一个约莫四十岁，金发碧眼，身穿顶级手工定制条纹西装的白人男子，带着两名同样西装革履的助手，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下巴微抬，神情倨傲，眼神如同巡视领地的雄狮，快速地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当他的目光落在靓坤和丧彪那两张充满悍匪气息的脸上时，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办公桌后，那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身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紧绷的气氛瞬间断裂！
瘫在沙发上的大卫·罗斯，在听到这声熟悉的呵斥时，涣散的瞳孔骤然重新聚焦！
他猛地抬起头，当看清来人时，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菲利普！菲利普律师！”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到那个金发男人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
“救我！菲利普！救我！”
他一把抓住菲利普的裤腿，用尽全身力气，指向办公桌后的李云龙，声音凄厉地控诉：
“是他！就是他！他用黑社会手段威胁我！他要抢走我的一切！他还要了我！他我签这份合同！”
被称作菲利普的男人，厌恶地看了一眼脚下形同疯狗的罗斯，轻轻一脚，便将他踢开。
他本没把罗斯的控诉放在心上。
他从助手手中接过一份文件，倨傲地走到李云龙的办公桌前，将文件“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我，菲利普·琼斯，康丽集团总部首席法律顾问。”
菲利普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条价值不菲的领带，用一种典型的英式精英口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云y龙。
“李先生，是吗？”
“我不管你是什么洪兴，还是兴洪。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们正在进行的，是一场非法的、带有胁迫性质的恶意收购行为！”
“康丽，是在大英帝国法律下注册，受国际法保护的英国企业！它的任何股权变更，都必须经过英国总部的批准和严格的法律程序！”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法律精英的傲慢与自信。
“你们今天的行为，已经严重触犯了国际商法！我们会在国际法庭上，对你和你的公司，提出诉讼！”
“我保证，我们会告到你破产！告到你一无所有！”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现代文明社会最顶级的“暴力”——法律。
靓坤和丧彪听不懂那些专业的法律名词，但他们听懂了“告到你破产”这句威胁。两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捏紧的拳头，发出“咯咯”的骨节爆响。
只要李云龙一声令下，他们不介意让这位伦敦来的大律师，也尝尝维多利亚港的海水是什么味道！
然而，李云龙依旧平静。
他甚至没有去看桌上那份来自伦敦的文件，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气焰嚣张的菲利普律师，仿佛在看一出精心排演的戏剧。
等菲利普慷慨激昂地说完，整个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云龙身上。
李云龙不紧不慢地拉开了自己右手边的抽屉。
他没有拿枪。
也没有拿刀。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外形小巧的黑色索尼录音机。
他将录音机，轻轻地放在了红木桌面上，就在那份来自伦敦的法律文件旁边。
“菲利普律师，是吗？”
李云龙开口了，语气依旧温和，带着一丝笑意。
“在聊国际法之前，不如先听一段……发生在港岛本地的，有趣的小故事。”
说完，他不等菲利普反应，修长的食指，在那台小巧的录音机上，轻轻一按。
“咔哒。”
播放键被按下。
下一秒。
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后，一个充满了绝望、恐惧、颤抖的男声，从录音机那小小的喇叭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我说！我全都说！”
正是大卫·罗斯的声音！
“是……是我！是我找的《港岛报》财经版的陈主编，给了他二十万！让他找人写文章，抹黑洪兴的净水器是‘祸水’……”
录音机里，罗斯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菲利普·琼斯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了。
录音还在继续！
“……工商署稽查科的王科长，他……他是我太太的表哥的远房亲戚……我送了他一块劳力士金表，请他帮忙，以产品质量不达标为由，查封洪兴的代工厂……”
菲利普的瞳孔，开始收缩！
靓坤和丧彪的脸上，则浮现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而录音里的“故事”，变得更加精彩！
“……税务局那边，我没有关系……但我知道税务局的郑副局长，在外面养了一个情人，我……我拍了他们的照片……用这个威胁他，让他去查洪兴的账……”
“还有！和联胜的那个黄毛！是我花钱雇的！我给了他三十万，让他带人去砸洪兴的货！不光是和联胜，还有荃湾的号码帮，旺角的福义兴……我都给了钱！我让他们每天去扰……目的就是让洪兴做不成生意……”
录音机里，大卫·斯在死亡的恐惧下，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所有上不得台面的阴暗手段，勾结媒体、贿赂官员、收买社团、恶意破坏……所有的一切，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时间、地点、人物、金额！
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令人发指！
这是一份……完美的罪证书！
菲利普·琼斯脸上的血色，随着录音的播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
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变得惨白如纸！
他那双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不敢置信！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了！
这本不是什么商业！
这是足以引爆整个港岛舆论，甚至会牵扯到港府高层，最终演变成国际外交事件的巨大丑闻！
贿赂港府官员！
勾结本地黑社会！
纵媒体舆论！
任何一条罪名，都足以让康丽这个国际品牌，在整个亚洲市场，声誉扫地，万劫不复！
什么国际法？
在这份录音面前，都成了狗屁！
“够了！”
菲利普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猛地扑过去，一把抢过那台录音机，狠狠地按下了停止键！
他死死地攥着那台小小的录音机，手心全是冷汗。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李云龙。
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半分傲慢和轻蔑，只剩下无尽的惊惧，和一丝……哀求。
他彻底明白了。
从他踏进这个办公室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对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他玩什么法律游戏。
对方的底牌，他本接不住！
为了避免这桩丑闻被公之于众，为了保住康丽在整个亚洲的百年声誉，伦敦总部唯一的选择，也是他唯一的选择，就是——
壮士断腕！
菲利普的膛剧烈地起伏着，他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再次睁开。
他没有再看李云龙，而是转向那个还抱着一线希望，满脸期待地看着他的大卫·罗斯。
菲利普的声音，冰冷而无情，像是在宣读一份死亡判决书：
“大卫·罗斯。”
“我代表康丽集团董事会，现在正式通知你。”
“你，被解雇了。”
罗斯脸上的狂喜和希望，瞬间凝固，然后寸寸碎裂，化为一片死灰。
“不……不……菲利普……”
菲利普本不理会他的哀嚎，他转过身，向着李云龙，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颗高傲的、属于大英帝国精英的头颅，此刻，卑微地低了下去。
“李先生。”
他的声音，无比谦卑。
“交易……可以继续。”
李云龙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他从张律师手中，拿过那份协议和那支派克金笔，随手扔到了罗斯的面前。
在罗斯那双充满绝望、怨毒和恐惧的复杂眼神中，李云龙缓缓开口。
那声音，像是最终的宣判。
“签了它。”
“然后，体面地滚出港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