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废弃的纺织厂内。
丧彪扯了扯身上紧绷绷的白衬衫,感觉自己像是被套上了一层陌生的皮,浑身都不自在。
这一个星期,简直比他过去十年砍人还累。
空气里再也闻不到熟悉的二手烟和涸的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廉价洗衣粉混合着汗水的古怪味道。
耳朵里听到的,不再是兄弟们输钱后的叫骂和马栏里女人的尖叫,而是龙仔那个该死的录音机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大哥大嫂过年好,饮水健康最重要”。
真是见了鬼了。
他看着厂房里站得东倒西歪,但总算排成了队列的一百号兄弟。
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衬衫、黑西裤,头发剪短了,脸也刮净了,只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悍匪气,怎么也藏不住。
有人在偷偷挠痒,有人在挤眉弄眼,但当李云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所有人瞬间站直了身体。
“出发。”
李云龙没有一句废话,只吐出两个字。
一百人的“洪兴健康饮水推广队”,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开拔了。
他们的目标,不是铜锣湾的酒吧,不是旺角的麻将馆,而是全港岛最混乱、最肮脏,连警察都不敢轻易踏足的法外之地——九龙城寨!
当一百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个个神情肃的壮汉,排着队走进九龙城寨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入口时,整个城寨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原本嘈杂、混乱、散发着霉菌与垃圾馊味的狭窄巷道,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滴滴答答的污水从头顶私搭乱建的管道上滴落,砸在他们锃亮的皮鞋边上。
一扇扇窗户后面,一双双警惕、麻木、又带着几分畏惧的眼睛,在暗中窥探。
“顶你个肺,穿得人模狗样的,还不是来收钱的?”一个窗帘缝隙后,有人低声咒骂。
“洪兴的人?怎么不拿刀了,改穿西装了?转性了?”另一个角落里,收保护伞的小贩手脚麻利地把摊子往里拖。
“快关门!别让他们看见家里有东西!”“砰砰砰”的关门声此起彼伏。
“看那个领头的刀疤脸,一脸凶相,装什么斯文人。”
“别是条子来扫场吧?不像啊,条子没这个胆子。”
这些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在空气中嗡嗡作响,清晰地传进推广队员的耳朵里。
丧彪面无表情,领着队伍继续深入。
李云龙制定的战略是“屋邨包围城市”,第一站,就选了这块最硬的骨头。
因为这里,水质最烂,问题最严重,也最需要他们的产品。
然而,现实远比想象中更残酷。
“滚!我们没钱!”
“再不走我放狗了!”
“砰!”
一扇扇门在他们面前狠狠关上。
一个兄弟刚走到一栋居民楼下,一盆带着菜叶和油污的脏水就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地浇了他一身。
“我你妈!”
那兄弟瞬间暴怒,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从后腰就想拔东西。
一道冰冷的视线钉在了他身上。
丧彪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龙仔说了,谁敢动手,就剁了谁的手指!
那兄弟的动作僵住了,最终还是咬着牙,把手放了下来,任由头上的污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丧“彪心里憋着一股火,但他死死压着。
他知道,这是第一仗,绝不能输。
一个叫阿力的年轻古惑仔,是队里学话术学得最快的一个。他深吸一口气,敲响了一扇虚掩着的铁门。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面容枯槁的年轻母亲,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警惕地从门缝里看着他。
阿力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微笑,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结结巴巴地背诵着那该死的话术。
“大…大嫂,过…过年好…啊不,大嫂好!”
“我们是…洪兴…啊呸!我们是送健康的!”
他太紧张了,感觉比上次在庙街跟东星的人开片还累。
那母亲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恐惧,仿佛阿力是什么会吃人的怪物。
“砰!”
铁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差点撞到他的鼻子。
阿力站在原地,听着门里传来孩子被吓哭的声音,和他母亲低声的安抚,整个人都垮了。
队伍的士气,跌到了冰点。
丧彪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拿出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龙仔,不行啊,这里的人本不听我们说话,全都当咱们是收数的!”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挫败,“兄弟们快压不住火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滋滋”声,随后,李云龙平静的声音响起。
“意料之中。”
“执行B计划。”
“在城寨中心广场,搭台,做实验。”
半小时后。
在九龙城寨里唯一一块还算空旷、堆满垃圾的“中心广场”上,推广队迅速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台子。
两个小弟走到旁边一条腥臭、漆黑的水沟边,忍着恶心,舀起满满一桶散发着恶臭的黑水,抬上了台。
丧彪亲自站上台,当着所有从窗户、门缝、墙角里偷看的居民的面,将一管子进那桶黑水里,然后启动了那个简陋的净水器。
嗡嗡嗡——
机器开始工作。
那黑色的、混杂着不明秽物的污水,像一条贪婪的毒蛇,被缓缓吸入了机器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在另一端的出水管,一滴、两滴……一股清澈的水流,缓缓涌出!
在城寨终年昏暗的天光下,那股水流清澈透亮,仿佛是上帝无意间流下的一滴眼泪,纯净得不可思议。
“哇……”
“我的天……”
压抑的、不敢置信的惊呼声,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响起。
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再也忍不住了。
一些胆子大的,开始慢慢地,试探性地朝着台子围了过来。人越聚越多,很快就里三层外三层。
他们死死地盯着那股不断流出的清水,又看看旁边那桶令人作呕的黑水,脸上的表情,是震惊,是疑惑,是渴望。
“这只是看起来净!里面的脏东西还在!”人群中,一个自作聪明的人喊道。
丧彪没有反驳,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的外形像一支高级钢笔,正是李云龙特意从国外采购回来的秘密武器——便携式水质检测笔。
他先是将检测笔的探头,伸进了那桶腥臭的黑水里。
笔杆上的小型液晶屏幕,数字飞速跳动,最后停留在一个惊人的数字上:【897】。
然后,他用一个净的杯子,接了一杯净化后的清水。
他将检测笔的探头,再次伸入。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屏幕上的数字迅速回落,最终停留在了:【22】。
897和22。
两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就这么并排摆在一起。
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更具说服力!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就在这时,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她浑浊的眼睛看着桌上那杯清澈的水,嘴唇哆嗦着,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问:
“靓仔,这水…真的能喝?”
“喝了…肚子不会痛?”
丧彪看着老婆婆那双充满期盼又带着恐惧的眼睛,看着她裂的嘴唇和蜡黄的脸色,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远在乡下,同样体弱多病、一辈子没喝过一口净水的阿妈。
他心中最坚硬的那块地方,忽然就软了。
他收起了脸上所有的凶狠和不耐烦,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蹩脚的温柔语气说:
“阿婆,你放心啦!”
“这水,比市面上卖的矿泉水都净!我们自己人都在喝的!”
说完,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丧彪当着所有人的面,端起了那杯由臭水沟里的黑水净化而来的清水。
他仰起头。
咕咚。
咕咚。
一饮而尽。
他放下空空如也的玻璃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