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九龙城寨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丧彪一饮而尽的举动,彻底击碎了现场最后的一丝怀疑。
围观居民们原本警惕的姿态,瞬间垮了。他们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原本只是远远观望的人,开始不受控制地朝前迈出脚步。
人们的心防,在那一声清脆的玻璃杯碰撞声中,出现了无法修复的裂痕。怀疑的坚冰正在悄无声息地融化。
终于,那位满头白发的老婆婆,拄着拐杖的手不再颤抖。她浑浊的眼睛里,恐惧退去,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渴望。
她又看了看那台嗡嗡作响的机器,又看了看丧彪那张依然带着几分凶相、却莫名让人感到可靠的脸。
她犹豫了很久,牙齿咬着裂的嘴唇,最终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我买一台!”
“我孙子天天喝脏水拉肚子,我这把老骨头不能再看他受罪了!”
第一份订单!
这几个字砸在丧彪和一众古惑仔的心里,分量重得惊人。
丧彪立刻回过神,他大手一挥,指着身后两个最机灵的小弟。
“阿虎!阿豹!还愣着什么?给阿婆抬一台全新的过去!亲自给阿婆装好!”
“是,彪哥!”
两个穿着白衬衫、却掩不住一身痞气的年轻人,立刻从货车上抬下一台包装崭新的净水器,小心翼翼地跟在老婆婆身后,朝人群后方一栋昏暗的唐楼走去。
丧彪清了清嗓子,继续对着越围越多的人群,开始了他的推销。
其他古惑仔也有样学样,散入人群,用他们那蹩脚但真诚的话术,向街坊邻居们介绍着。
“阿叔,你看这水,多净啊!我们老大都喝了!”
“大姐,别犹豫了,为了孩子啊!小孩子肠胃弱,喝这水,不生病的!”
他们说得磕磕巴巴,颠三倒四,完全没有专业销售的口才。但他们指着净水器,又指着自己脯的样子,那种急切和认真,是无论如何也装不出来的。
九龙城寨的空气,总是弥漫着一股湿、腐败和绝望混合的味道。但此刻,因为这群白衬衫的闯入和那股不断流出的清澈水流,这股味道里似乎被强行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清新气息。
没过多久,去给老婆婆安装净水器的阿虎和阿豹跑了回来。
两人脸上的表情古怪,既有兴奋,又带着点说不清的茫然。
“彪哥!装好了!我们……”
阿虎的话还没说完,一个蹒跚的身影就追了上来,正是那位老婆婆。
她手里提着一个装满了土鸡蛋的篮子,不由分说地就往阿虎怀里塞。
“靓仔!靓仔!拿着!拿着!你们真是好人啊!”
老婆婆的手枯瘦瘪,力气却出奇的大。
“阿婆,这不行!我们不收东西的!”阿虎和阿豹急得连连摆手。他们平时收保护费时都没这么慌张过。
“拿着!你们帮我装好机器,看我家里灯泡坏了,二话不说就给我换了个新的!还把我漏水的水管都给修好了!这点鸡蛋算什么?快拿着!”
老婆婆本不听,硬是把篮子塞进阿虎怀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谢谢靓仔,你们真是好人,真是好人呐……”
“好人”……
这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劈在了阿虎和阿豹的天灵盖上。
他们两个,从小混迹街头,听过最多的词是“扑街”、“废柴”、“烂仔”,被人用刀指着鼻子骂祖宗十八代都面不改色。
可现在,被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婆婆,用如此真诚的态度夸作“好人”,他们俩的脸“唰”一下就红透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阿虎抱着那篮子还带着余温的鸡蛋,感觉比抱着一箱金条还要烫手。
我顶!被人用刀指着都没这么慌过,现在被一个阿婆夸是好人,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这一幕,被周围还没散去的邻居们,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看见了那两个古惑仔脸上的赧然和不知所措。
他们也看见了老婆婆脸上那发自内心的感激。
口碑,就在这一篮子鸡蛋和一句“好人”之间,迅速发酵。
“靓仔,也给我来一台!我住三楼,能帮我送上去装好吗?”
“我也要一台!我家里电线也老是跳闸,你们能顺便帮我看看吗?”
第二个、第三个订单,接踵而至。
人群彻底沸腾了。
……
与此同时,堂口之内。
李云龙正悠闲地用盖碗撇着茶叶沫。
旁边的靓坤却坐立不安,在关公像前来回踱步,嘴里的雪茄都快被他嚼烂了。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都出去一上午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抓耳挠腮,急得额头冒汗。
就在这时,桌上的对讲机刺啦刺啦地响了。
是丧彪的声音,充满了压抑不住的亢奋。
“龙仔!龙仔!听得到吗!开张了!我们开张了!”
“已经卖出去十台了!!”
靓坤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抢过对讲机,对着话筒就吼。
“十台?才十台?”
“我派了一百个人出去!搞了一上午,又是表演又是喝脏水的,就他妈卖出去十台?!”
“丧彪你个扑街是不是在偷懒啊!”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下。
李云龙不慌不忙地从靓坤手里拿回对讲机,平静地对着话筒。
“丧彪,按计划行事,不要急。”
说完,他便挂断了通讯。
靓坤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急?一百个人啊!一人发一天的工钱都多少了?就卖十台,我们连本钱都收不回!”
李云龙呷了一口茶,淡淡地看着他。
“老豆,这不叫卖货,这叫‘体验式营销’和‘情感链接’。”
“刀子只能让人怕你,一时给你交钱。但你让他们喝上净水,再顺手帮他们换个灯泡,他们会敬你,会长久地让你赚钱。”
“今天这十台,是种子。”
李云e云龙放下茶杯,用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明天,你就能看到一片森林。”
傍晚时分,推广队收队了。
一百个穿着白衬衫的古惑仔,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掩饰不住的兴奋,回到了堂口。
当天的统计结果出来时,连靓坤都愣住了。
第一天,在那种人人喊打的开局之下,竟然卖出去了整整100台净水器!
丧彪将一沓厚厚的钞票拍在桌子上,那是当天的销售额。
随后,按照李云龙定下的规矩,每个参与推广的小弟,都领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笔提成。
钱不多,每个人也就分到几十一百块。
但这笔钱的意义,完全不同。
这是他们第一次,不用靠拳头,不用靠威胁,堂堂正正靠“正当”手段赚来的钱。
几个年轻的古惑仔捏着那几张钞票,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深夜,堂口里只剩下李云龙一个人。
他没有数钱,而是摊开了一份报告。
那是丧彪按照他的要求,提交上来的“客户反馈及社区问题”报告。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今天所有购买客户的家庭住址、家庭情况,以及推广队在安装过程中发现的各种问题。
【A栋304,王婆婆,独居,孙子托。问题:灯泡损坏(已更换),水管老化漏水(已维修),楼道扶手松动。】
【C栋711,陈家,一家五口。问题:电路老化严重,频繁跳闸,存在火灾隐患。】
【F栋天台屋,越南仔阿阮,夫妻。问题:屋顶漏水,公共卫生环境极差,鼠患严重。】
……
一条条,一桩桩,记录的不仅仅是问题,更是城寨居民最真实的痛点和需求。
李云龙的手指,缓缓划过报告上的一个个地址和问题。
净水器,只是一个开始。
九龙城寨这座巨大的“民心金矿”,他才刚刚挖开了第一铲土。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深邃的弧度,拿起笔,在“电路老化严重”和“公共卫生环境极差”这两行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两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