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李棠的婚礼。
酒店在虹桥附近,一个不大的厅,布置得很简单——白色桌布,绿色植物,没有花拱门,没有气球,没有LED大屏。李棠说“不喜欢花里胡哨的”,陆时寒说“你说了算”。
宋挽晴一大早就到了酒店,穿着那件香槟色的伴娘裙,头发用卷发棒卷了,别了一枚珍珠发卡。王阿姨给她化了淡妆——不是李棠化的,王阿姨自告奋勇,说“我女儿结婚的时候我练过”。宋挽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不像自己。
“妈,口红是不是太红了?”
“不红。结婚嘛,要喜庆。”
“我是伴娘,不是新娘。”
“伴娘也要好看。”
宋挽晴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新娘休息室。李棠已经换好了婚纱——不是白色的,是淡粉色的,短款,裙摆刚到膝盖。她坐在镜子前,正在涂口红。
“你怎么来了?”李棠从镜子里看到她。
“来看看你。”
“看什么看,我紧张。”
宋挽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李棠的手在发抖,口红涂歪了。宋挽晴拿过口红,帮她重新涂。
“你抖什么?”
“我不知道。就是抖。”
“你不是说你不紧张吗?”
“那是骗你的。”
宋挽晴笑了。她帮李棠涂好口红,又帮她整理了一下头纱。头纱是白色的,很薄,像一层雾。
“好了。”宋挽晴说,“好看。”
李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挽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活着。谢谢你在这里。”
宋挽晴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在发抖。她伸出手,握住了李棠的手。两只手都在抖,但握在一起就不抖了。
二
婚礼开始了。
没有花童,没有伴郎,只有一个简单的仪式。李棠挽着父亲的手走过红毯,陆时寒站在另一端,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笑得像个孩子。李棠的父亲把她的手交到陆时寒手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好好待她。”
陆时寒说:“我会的。”
李棠哭了。不是那种隐忍的、无声的哭,而是放声大哭,哭得妆都花了。宋挽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捧花,看着她哭,自己也红了眼眶。
张若蘅坐在第一排,看着宋挽晴。宋挽晴穿着香槟色的裙子,头发卷卷的,眼睛红红的,手里捧着一束粉色的玫瑰。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简宁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戴着棒球帽,很低调。她看着宋挽晴的背影,看了很久。
交换戒指的环节,李棠的手还在抖,陆时寒握着她的手,帮她把戒指戴上去。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现在,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陆时寒掀开李棠的头纱,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不是嘴唇,是额头。李棠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宋挽晴站在旁边,捧着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流下去。张若蘅从第一排看着她,看着她哭,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三
婚礼结束后,到了扔捧花的环节。
李棠背对着大家,手里举着捧花。“我数三下!一——二——三——”
捧花飞了出去。它没有飞向人群,而是直直地飞向了宋挽晴。宋挽晴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
她愣住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李棠转过身,看到宋挽晴手里捧着那束粉色的玫瑰,笑了。“挽晴!下一个就是你了!”
宋挽晴看着手里的捧花,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第一排。张若蘅坐在那里,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穿过人群,在空气中相遇。
宋挽晴笑了。那笑容里有惊讶,有心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命运点名的感觉。她拿着捧花,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张若蘅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接住了。”张若蘅说。
“不是我接的。是它自己飞过来的。”
“那说明它想让你接住。”
宋挽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捧花。粉色的玫瑰,花瓣上还有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若蘅。”
“嗯。”
“我们……”
她没有说下去。张若蘅没有追问。她知道宋挽晴想说什么——想说的太多,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
四
婚宴上,简宁端着酒杯走过来,坐在宋挽晴旁边。
“恭喜。”简宁举杯。
“谢谢。”宋挽晴杯子里是白开水,但她举得很高。
简宁喝了一口酒,看着宋挽晴。“我想跟你一个。”
宋挽晴愣了一下。“什么?”
“我想画你。”
宋挽晴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下来。“画我?”
“嗯。画你的手。你的手和若蘅的手不一样。若蘅的手是稳的,你的手是活的。我想画那种‘活’的感觉。”
宋挽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那是握相机留下的。她的手确实和若蘅不一样。若蘅的手是山,她的手是水。
“为什么找我?”宋挽晴问。
“因为你的手会说话。”
宋挽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我想想。”
“不急。你可以慢慢想。”简宁站起来,端着酒杯走了。
张若蘅走过来,在简宁刚才坐的位置坐下来。“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想画我的手。”
张若蘅看了她一眼。“你答应了吗?”
“没有。我说想想。”
“你想去吗?”
宋挽晴想了想。“不知道。我没有被人画过。”
“我也没有。”
“你想让我去吗?”
张若蘅看着她,看了几秒。“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你这是废话。”
“这是尊重。”
宋挽晴笑了。她伸出手,在张若蘅的手背上轻轻打了一下。“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五
婚礼结束后,张若蘅和宋挽晴打车回家。
车上,宋挽晴靠着张若蘅的肩膀,手里还捧着那束捧花。花瓣有些蔫了,但还是很香。
“若蘅。”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再办一次婚礼?”
张若蘅的身体僵了一下。“什么?”
“办一次婚礼。就我们两个人。不,加上李棠,加上你妈,加上我妈。就几个人。简单办一下。”
张若蘅沉默了很久。出租车在夜晚的上海行驶,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照进来,落在宋挽晴的脸上。
“你想办?”张若蘅问。
“想。”
“什么时候?”
“等我再好一点。等我的头发再长一点。等我能穿高跟鞋。”
张若蘅看着她,看着她卷卷的头发、亮亮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好。等你再好一点。我们办。”
宋挽晴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了牙齿,像一个小孩子得到了想要的礼物。她把捧花举起来,对着车顶的灯,看着那些粉色的花瓣。
“若蘅。”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吵架?”
“会。”
“吵得很厉害那种?”
“可能。”
“吵完了会和好吗?”
张若蘅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会找你。”
“如果我不理你呢?”
“那我就一直找。找到你理我为止。”
宋挽晴放下捧花,转过头,看着张若蘅。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落在她们之间,像一条流动的河。
“若蘅。”
“嗯。”
“我爱你。”
张若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宋挽晴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我也爱你。”
出租车拐进小区,停在楼下。张若蘅付了钱,下了车,伸出手。宋挽晴握住她的手,从车里出来。两个人站在楼下的路灯旁,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两条平行线——不,不是平行线。是两条曾经分开、如今又重新交叠在一起的线。
“走吧,回家。”宋挽晴说。
“嗯,回家。”
六
十月中旬,宋挽晴去医院复查。
这一次,吴医生说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宋女士,经过评估,我们建议暂停PD-1治疗。”
张若蘅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为什么?”
“因为疗效已经达到了最佳平台期。继续用PD-1,收益有限,但副作用的风险依然存在。我们建议转为定期复查和维持观察。”
“那停药之后,肿瘤会不会反弹?”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不会。宋女士的身体对治疗的反应非常好,免疫系统已经被激活了。即使停药,免疫系统可能还会继续攻击肿瘤细胞。”
张若蘅看着吴医生,看了很久。“您说的‘可能’,是多大可能?”
吴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据现有的数据,像宋女士这样达到深度缓解的病人,停药后一年内不复发的概率大约是百分之七十。三年内不复发的概率大约是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七十。百分之五十。
张若蘅在心里算了很久。这些数字不大,但也不小。它们不是百分之百,但也不是零。
“我同意停药。”宋挽晴说。
张若蘅转过头看着她。宋挽晴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你想好了?”张若蘅问。
“想好了。我不想一辈子都靠药活着。我想试试,靠我自己。”
张若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对吴医生说:“我们同意停药。”
七
停药的那天,宋挽晴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十月的上海,秋天来了。玉兰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叶。叶子是金黄色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
“若蘅。”
“嗯。”
“你说,我会不会复发?”
张若蘅站在她身后,没有回答。
“会吗?”宋挽晴又问。
“不知道。”
“你不安慰我?”
“安慰没有用。你不需要安慰。你需要的是——”张若蘅停顿了一下,“好好活着。”
宋挽晴转过身,看着她。张若蘅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很坚定的、像是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光。
“若蘅,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失去你。”
宋挽晴伸出手,握住了张若蘅的手。“你不会失去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你保证?”
“我保证。”
张若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有心酸,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的轻松。
“好。我信你。”
窗外的上海,十月的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叶在风中飞舞,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
秋天来了。但她们不怕。因为她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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