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北京那天,又是一个晴天。
北京的冬天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天空蓝得发亮,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张若蘅把行李一件一件地搬下楼,赵兰芝在屋里做最后的检查:水电气关好,窗户锁好,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宋挽晴坐在轮椅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戴着那顶粉色的毛线帽。她看着这间住了三个多月的小公寓——狭小的客厅,简陋的厨房,窗台上那盆已经枯死的绿萝。她在这里吐过,哭过,笑过,活过。
“走吧。”她说。
张若蘅推着轮椅,赵兰芝拎着行李,三个人走出了公寓。楼下有一辆出租车在等,是赵兰芝提前叫好的。司机帮她们把行李装进后备箱,关上门,车子驶出了胡同。
北京的城市景观在车窗外后退。灰色的楼房,光秃的树枝,人行道上的积雪,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宋挽晴靠在座椅上,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舍不得?”张若蘅问。
“有一点。”
“舍不得什么?”
宋挽晴想了想。“舍不得顾主任。他救了我的命。”
“我们可以回来看他。”
“好。”
车子上了二环,又上了京津塘高速。北京越来越远,天际线上的高楼变成了模糊的影子,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以下。
宋挽晴闭上了眼睛。
张若蘅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华北平原。冬天的田野空旷而寂静,偶尔有几棵光秃的树从窗外掠过。她在想,三个月前,她们来北京的时候,宋挽晴的体重是四十六公斤,肿瘤没有缩小,肝里和淋巴结里都是病灶。三个月后,宋挽晴的体重是四十五公斤——比来的时候轻了一公斤,但肿瘤缩小了百分之六十五。
这三个月,像是过了三年。
二
高铁上,赵兰芝坐在宋挽晴旁边,张若蘅坐在过道对面。李棠没有跟她们一起走——她提前回了上海,说要“给她们一个惊喜”。
宋挽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列车驶过一片平原,天空很蓝,蓝得像假的。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挽晴。”赵兰芝叫她。
宋挽晴转过头。
“喝点水。”赵兰芝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宋挽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阿姨。”
“嗯。”
“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赵兰芝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欠你们的。”
“您不欠我们什么。”
“我欠了。”赵兰芝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二十年前,我做了一些事,说了一些话。那些话像刀子,扎在你们身上,也扎在我自己身上。二十年了,那把刀子一直没。现在我想把它。”
宋挽晴看着赵兰芝,看了很久。赵兰芝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两个女人在高铁的座位上对视着,列车轰隆轰隆地向前开,窗外的阳光忽明忽暗地落在她们脸上。
“阿姨,”宋挽晴说,“那把刀子,我早就了。”
赵兰芝的眼眶红了。“什么时候?”
“在我知道若蘅从来没有恨过您的时候。她不恨您,我就没有资格恨您。”
赵兰芝别过脸去,看着窗外。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宋挽晴伸出手,放在了赵兰芝的手背上。赵兰芝的手很凉,有很多细小的皱纹,骨节微微变形——那是几十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
“阿姨。”
“嗯。”
“以后,我们好好过。”
赵兰芝转过头,看着宋挽晴。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串一串地掉。她没有擦,任由眼泪流下去。
“好,”赵兰芝说,“好好过。”
三
上海虹桥火车站,人声鼎沸。
李棠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欢迎回家!!!”三个感叹号,每一个都写得很大。她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是李棠的父亲,手里拿着一束鲜花。
张若蘅推着宋挽晴走出来,看到那块牌子,愣了一下。
“你搞什么?”张若蘅说。
“欢迎仪式啊!”李棠把牌子塞给旁边的父亲,跑过来抱了抱宋挽晴,“你瘦了!”
“你胖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宋挽晴笑了。李棠的父亲走过来,把鲜花递给宋挽晴。“欢迎回来,小宋。”
“谢谢李叔叔。”
“客气什么,走,上车,我妈在家做饭呢。”
张若蘅看了赵兰芝一眼。赵兰芝点了点头。一群人走出车站,上了李棠父亲的车。车子驶出虹桥枢纽,上了延安高架。上海的冬天和北京不一样——没有那么冷,没有那么,空气里有湿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南方气息。
宋挽晴看着窗外的上海。高架两侧的楼房密密麻麻,窗户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它亲切。
“若蘅。”
“嗯。”
“我们真的回来了。”
“嗯,真的回来了。”
宋挽晴靠在她肩上,闭上了眼睛。
四
赵兰芝的房子在虹口区,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
张若蘅把宋挽晴背上楼的。六层楼,九十六级台阶。宋挽晴趴在她背上,很轻,轻得像一捆麦子。赵兰芝走在前面,用钥匙打开门,然后站在门口,看着女儿背着宋挽晴一步一步地走上来。
门开了。
房子不大,三室一厅,朝南的阳台上有几盆枯死的花——赵兰芝去北京之前忘了浇水。客厅里的家具很老,沙发是九十年代的款式,电视柜上放着一台老式的液晶电视,茶几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张若蘅把宋挽晴放在沙发上,然后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这个家了。上一次回来是三年前,吃年夜饭,吃完就走了。那时候她还没有和陈牧之离婚,还没有和宋挽晴重逢,还不知道这个家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去烧水。”赵兰芝走进厨房。
宋挽晴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屋子。她没有来过这里。二十年前,赵兰芝在学校宿舍楼下堵住她的时候,这个家对她来说是一扇紧闭的门。二十年后,她坐在这扇门的里面。
张若蘅在她旁边坐下来。
“这是你的房间?”宋挽晴问。
“最里面那间。朝北的。”
“你小时候住朝北的房间?”
“嗯。我妈住朝南那间。”
“你妈对你不好吗?”
张若蘅想了想。“不是不好。是她觉得,最好的东西应该留给自己。我以前觉得这是自私。后来发现,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对别人好。她没有学过。”
宋挽晴握住了她的手。“现在她在学。”
“嗯。她学得很慢,但她在学。”
赵兰芝端着两杯热水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张若蘅和宋挽晴坐在一起的画面,看了几秒,然后说:“我把朝南那间收拾出来,给挽晴住。有阳光,对身体好。”
“妈,那是你的房间。”
“我住朝北的。我住了六十年朝北的,习惯了。”
张若蘅看着母亲,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赵兰芝站起来,走进朝南的卧室,开始收拾。张若蘅听到她在里面换床单、擦桌子、拉开窗帘的声音。
宋挽晴靠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闭上了眼睛。
“若蘅。”
“嗯。”
“这里真好。”
张若蘅没有说话。她把宋挽晴的头揽过来,靠在自己肩上。窗外的上海,黄昏的光线从朝南的窗户涌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橘黄色。那是冬天的光,很薄,很轻,像一层半透明的纱。
五
宋挽晴的母亲是在她们回到上海的第三天出现的。
她打了一辆出租车,从崇明岛赶到虹口区。她不知道赵兰芝家的具体地址,但她在小区门口找到了李棠。李棠正拎着一袋水果往里面走,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
“请问,宋挽晴住在这里吗?”女人问。
李棠愣了一下。“您是……?”
“我是她妈。”
李棠手里的水果袋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这个女人——宋挽晴的母亲,一个她只见过照片、从未见过本人的女人。照片里的她比现在年轻,比现在胖,比现在精神。眼前的这个女人瘦得像一竹竿,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阿姨,您怎么来了?”
“我看到她的照片了。网上。摄影展的那个。”女人的声音在发抖,“我女儿生病了,没有人告诉我。我是她妈,没有人告诉我。”
李棠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她在里面吗?”女人问。
“在。”
“带我进去。”
李棠犹豫了一下,然后带着女人走进了小区。她们上了六楼,李棠敲了敲门。赵兰芝开的门,看到李棠身后的女人,愣了一下。
“您是……?”
“宋挽晴的妈妈。我姓王。”
赵兰芝的表情变了。她侧身让王阿姨进来,朝屋里喊了一声:“挽晴,你妈来了。”
卧室里传来一阵声响。宋挽晴正在床上休息,听到这句话,猛地坐了起来。张若蘅在旁边,扶住她的肩膀。
“我妈?”宋挽晴的脸色发白。
“嗯。”
宋挽晴的嘴唇在发抖。她看着卧室的门,门被推开了,王阿姨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红色的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个苹果、一袋红糖、一包红枣。
母女对视了。
王阿姨的眼泪先掉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哭,无声地、剧烈地哭。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妈。”宋挽晴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王阿姨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宋挽晴的脸。她的手指粗糙,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几十年在田里劳作留下的。宋挽晴的脸很瘦,颧骨凸出,眼眶凹陷。王阿姨的手指从她的额头摸到下巴,又从下巴摸到额头,一遍一遍地摸,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王阿姨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妈,我没事。”
“没事?你骗我。你从小就会骗我。你说没事的时候,一定有事。”
宋挽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进母亲的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把脸埋在母亲的口。王阿姨抱着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她拍得很轻,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一个婴儿。
张若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她悄悄地退出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赵兰芝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李棠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窗外的上海,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洗了很多次的旧布。
六
王阿姨在赵兰芝家住了下来。
她没有住客房,而是睡在宋挽晴房间的地板上。张若蘅给她拿了被子和枕头,她说“不用不用,我睡地上习惯了”。赵兰芝说“地上凉,对身体不好”,王阿姨说“我身体好着呢,不像我女儿”。
没有人再劝。
那天晚上,张若蘅躺在外面的沙发上,听到卧室里传来母女说话的声音。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偶尔会有笑声——那种很轻的、带着泪意的笑声。
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她想起自己的母亲,赵兰芝,此刻正睡在朝北的房间里。那张床她睡了六十年,从来没有换过。张若蘅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并不了解母亲。她不知道母亲年轻时候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母亲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后悔什么。她只知道母亲是那个拆散她爱情的人,是那个强势的、不容置疑的、说一不二的女人。
但这个女人,为了她,卖了房子,退了休,从上海跑到北京,在一个没有电梯的老公寓里住了三个月,给一个曾经被她赶走的女人炖汤。
张若蘅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妈,对不起。”
她没有说出口。但有些话,说不说出口,都一样。
七
摄影展的开幕定在一月中旬。
上海当代艺术馆的展厅不大,但很精致。白色的墙壁,黑色的地砖,灯光是暖黄色的。宋挽晴的“若蘅的手”系列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十六张照片,全部是黑白,全部是张若蘅的手。
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李棠带了她公司的同事,赵兰芝带了几个老邻居,王阿姨从崇明岛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赶来,手里还拎着那个红色的塑料袋。张若蘅推着宋挽晴走进展厅的时候,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她们。
宋挽晴穿着那件红色的毛衣,戴着那顶粉色的毛线帽,脸上化了淡妆——是李棠帮她化的,说是“上镜好看”。她坐在轮椅上,看着墙上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那些手,她的镜头里的那些手,此刻正扶着轮椅的把手。
“挽晴。”张若蘅蹲下来,和她平视。
“嗯。”
“你哭了。”
宋挽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湿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甚至没有感觉到它们在流。
“我没哭。”她说。
“骗人。”
宋挽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泪光,有骄傲,有心酸,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被看见了的释然。
展厅的角落里,有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一张照片前,看了很久。照片上是张若蘅的手正在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有断。女孩转过头,对身边的同伴说:“这张拍得真好。”
宋挽晴听到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张若蘅也听到了。她握紧了宋挽晴的手。
八
摄影展开幕后的第三天,宋挽晴开始觉得心慌。
不是紧张的那种心慌,而是一种生理性的、不受控制的、心脏在腔里乱跳的感觉。她躺在床上,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忽快忽慢,像一首没有节奏的歌。
张若蘅量了她的脉搏,一分钟一百二十下。正常值是六十到一百。
她给顾主任打了电话。顾主任听了描述,沉默了几秒,说:“可能是甲状腺功能的问题。PD-1的另一个常见副作用——免疫性甲状腺炎。明天去查个血。”
第二天,张若蘅带宋挽晴去了瑞金医院。抽血,等结果。下午结果出来了——促甲状腺激素低于正常值,游离T3和T4高于正常值。甲亢。
“免疫性甲状腺炎引起的甲亢,”内分泌科的医生说,“多数是暂时的,过一段时间可能会变成甲减。需要定期监测,如果症状严重,可以用药控制。”
“心慌怎么解决?”张若蘅问。
“可以用,减慢心率。但最好先观察几天,看会不会自行缓解。”
张若蘅拿了药,但没有给宋挽晴吃。她想再等等,看看身体自己能不能调节过来。
那天晚上,宋挽晴的心慌更严重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口有一团火在烧。张若蘅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脉搏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皮肤下面疯狂地跳动。
“吃药吧。”张若蘅说。
“不吃。”
“为什么?”
“我不想再多一种药了。”宋挽晴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孩子气的倔强,“我已经吃了太多药了。我不想一辈子都靠药活着。”
张若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从背后抱住宋挽晴。她把下巴抵在宋挽晴的肩窝里,一只手放在宋挽晴的口,感受她狂乱的心跳。
“那就不吃。”张若蘅说。
“你不劝我?”
“不劝。”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有道理。”
宋挽晴沉默了。她把手覆在张若蘅放在她口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片落叶叠在一起。
“若蘅。”
“嗯。”
“如果我的心一直这样跳,我会不会死?”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心在跳。只要它在跳,你就不会死。”
宋挽晴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张若蘅感觉到了——宋挽晴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颤了一下,像一朵花被风吹了一下。
九
心慌持续了五天,第六天突然好了。
宋挽晴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口那团火灭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脉搏——平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若蘅。”
张若蘅正在厨房里煮粥,听到声音走过来。
“心不慌了。”宋挽晴说。
张若蘅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脉搏。脉搏正常,体温正常,脸色也比昨天好了一些。
“看来身体自己调节过来了。”张若蘅说。
“我说了,不需要吃药。”
“你运气好。”
“不是运气好,是我身体好。”
张若蘅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身体好?你是个癌症病人。”
“癌症病人也可以身体好。”宋挽晴说,“你看我,能吃能睡,心不慌气不短,还能跟你吵架。”
“我们没吵架。”
“现在在吵。”
张若蘅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宋挽晴看着她笑,忽然觉得心口那团火不是灭了,而是转移了——从她的口,转移到了张若蘅的眼睛里。
“若蘅。”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行。你说多少遍都行。”
宋挽晴伸出手,张若蘅握住了它。两个人在上海冬天的早晨,在一间朝南的卧室里,在金色的阳光中,握着手,看着彼此。
窗外的上海,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在这个两千四百万人的城市里,有两个女人,在一间小小的卧室里,什么大事都没有做,只是握着手,看着彼此。
但这已经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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