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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3

第二个治疗周期开始前,宋挽晴称了一下体重。

公寓的卫生间里有一台电子秤,是张若蘅从网上买的。宋挽晴站上去,数字跳了几下,停在了四十三点二。

四十三点二公斤。

她上一次称是四十六点五。三周时间,瘦了六斤多。

宋挽晴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秤上走下来,把数字清零,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卫生间。

“多少?”张若蘅在厨房里问。

“四十六。”宋挽晴说。

张若蘅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宋挽晴知道她在看自己的脸、脖子、锁骨——那些越来越明显的地方。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锁骨。

“骗人。”张若蘅说。

宋挽晴没接话,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拿起了那本已经翻了很多遍的《樱桃小丸子》。她其实没有在看,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她在想一件事——如果体重继续掉,医生可能会减少化疗剂量,减少剂量意味着效果可能会打折扣。她已经赌上了百分之三十的机会,不能再输了。

张若蘅端着一碗蒸蛋羹走过来,放在她面前。蛋羹蒸得很嫩,表面淋了几滴生抽,冒着热气。

“吃了。”张若蘅说。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宋挽晴抬头看着张若蘅。张若蘅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眉头微微皱着——那是她焦虑时的习惯性动作,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宋挽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蛋羹,送进嘴里。蛋羹很滑,几乎不用嚼就咽下去了。她又舀了一勺,然后又一口。

她吃了大半碗,放下了勺子。

“够了。”她说。

张若蘅没有她,把碗收走了。宋挽晴听到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然后是张若蘅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让宋挽晴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第二个周期的治疗比第一个更艰难。

表柔比星输进去之后,宋挽晴的反应比上次来得更快、更猛。输液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就开始感到恶心。护士给了她止吐药,但药效还没起来,她已经趴在床沿上呕了。

张若蘅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按了呼叫铃。护士跑过来,在宋挽晴的手臂上打了一针止吐针。几分钟后,恶心感慢慢退下去了,但宋挽晴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休息一下,”护士说,“如果还不行,今天就先停,明天再继续。”

“不用,”宋挽晴说,“继续。”

护士看了看张若蘅。张若蘅点了点头。

输液重新开始。红色的药液一滴一滴地流进宋挽晴的血管里,像一把一把的小刀子。宋挽晴闭着眼睛,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她一声不吭。

张若蘅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掌心有汗。张若蘅用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画圈,一圈,又一圈,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下午三点,输液终于结束了。护士拔了留置针,宋挽晴的手背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针眼,渗出一滴血珠。张若蘅用棉球按住,贴了一张新的创可贴——这次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兔子。

“走吧,”宋挽晴说,声音沙哑,“回家。”

张若蘅扶她站起来。宋挽晴的腿在发抖,但她撑着没有倒。她一步一步地走出化疗室,走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宋挽晴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呼吸急促。

“挽晴。”

“嗯。”

“你还好吗?”

“好得很。”宋挽晴睁开眼睛,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勉强,嘴角只弯了一半就停住了,像一朵还没开就谢了的花。

张若蘅没有再问。

回到公寓,宋挽晴直接倒在了床上。她没有脱衣服,没有盖被子,就那样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张若蘅帮她脱了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然后去厨房熬粥。

粥熬好的时候,宋挽晴已经睡着了。她睡着的样子很像一个孩子——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嘟着,手攥着枕头的一角,像是在抓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张若蘅把粥放在保温桶里,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银行短信——母亲汇的钱到账了。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足够付临床试验的自费部分,还能剩下一些。

张若蘅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谢谢。”

母亲秒回了两个字:“好好”

没有标点符号,没有多余的话。但张若蘅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李棠是在第二个周期结束后的第三天来的。

她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出现在了公寓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满了吃的——真空包装的盐水鸭、桂花糖藕、蟹黄蚕豆、还有一大包李妈妈亲手做的荠菜馄饨——另一个袋子里装的是一台新的笔记本电脑。

“你那台电脑用了五年了,该换了。”李棠把电脑放在桌上,对张若蘅说。

“我不用新的。”张若蘅说。

“不是给你的,是给挽晴的。她要用电脑修图,你那台破电脑跑不动Lightroom。”

宋挽晴从卧室里走出来——她今天状态不错,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走得很慢。她看到李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猫呢?”

“寄养在宠物店了。”

“你居然舍得。”

“不舍得,但更不舍得你。”

李棠走过去,抱住了宋挽晴。她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宋挽晴就会消失。宋挽晴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推开。她把下巴搁在李棠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你瘦了。”李棠说。

“你胖了。”宋挽晴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李棠松开她,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嘴还是这么欠。”

宋挽晴笑了笑,走回沙发边坐下来。李棠跟过来,坐在她旁边,从袋子里拿出那包荠菜馄饨。“我妈包的,今天早上现包的,我坐高铁带来的,冰袋都没化。晚上咱们吃馄饨。”

“好。”宋挽晴说。

李棠又转过头对张若蘅说:“你那个咨询怎么样了?”

张若蘅正在厨房里把食物往冰箱里塞,听到这话顿了一下。“还行。”

“客户拖欠你款了?”

张若蘅转过身,看着李棠。“你怎么知道?”

“你助理跟我说的。”李棠说,“她说那个客户已经拖了两周了,你不好意思催,她就帮你催了。”

张若蘅的眉头皱了一下。“我不需要你帮我催。”

“你不需要,你需要的是有人帮你做你不好意思做的事。”李棠的语气不软不硬,像一块有弹性的石头,“若蘅,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强。你可以在投行里跟人得你死我活,但你不好意思催一个欠你钱的客户——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若蘅没有说话。

“因为你觉得催债是在求人。你不求人。你这辈子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

“我求过。”张若蘅说。

“什么时候?”

张若蘅看了宋挽晴一眼。宋挽晴正低头拆那包桂花糖藕,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二十年前,”张若蘅说,“我求过我妈。求她不要拆散我和挽晴。”

厨房里安静了。冰箱发出嗡嗡的声音,水管里的水偶尔咕噜一声。

李棠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张若蘅手里拿过那袋还没放完的食物,一件一件地放进冰箱。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这次,”李棠轻声说,“你不用求任何人。我帮你。”

晚上,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了荠菜馄饨。

李棠的手艺不如她妈妈,馄饨皮煮得有点烂,汤底也咸了一些。但宋挽晴吃了六个,比平时多了整整一倍。张若蘅看到她吃第六个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奇迹。

“好吃吗?”李棠问。

“好吃。”宋挽晴说。

“比我妈做的呢?”

“差远了。”

“那你还说好吃。”

“因为是你们做的。”

李棠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喝汤,把眼泪藏进了碗里。

吃完饭,李棠洗碗,张若蘅陪宋挽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档综艺节目,一群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很大声。宋挽晴靠在张若蘅肩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若蘅。”

“嗯。”

“我想拍一组照片。拍李棠。”

“拍她什么?”

“拍她笑的样子。她笑起来很好看。”

张若蘅转头看了一眼厨房里的李棠。李棠正弯着腰在水槽前洗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圆润的小臂。她嘴里哼着一首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她唱得很投入。

“她笑起来确实好看。”张若蘅说。

宋挽晴从沙发上拿起那台新电脑,打开Lightroom,开始浏览之前拍的照片。她翻到“若蘅的手”那个文件夹,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之后,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李棠”。

“明天拍。”宋挽晴说。

“好。”张若蘅说。

那天晚上,李棠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张若蘅给她拿了被子、枕头、还有一只从上海带来的暖水袋。北京还没有来暖气,夜里温度降到十度以下,公寓里冷得像冰窖。

张若蘅回到卧室,宋挽晴已经躺在床上了,但没有睡。她侧躺着,面朝门的方向,眼睛睁着。

“她睡了?”宋挽晴问。

“还没有。在看手机。”

“她明天什么时候走?”

“下午两点的车。”

宋挽晴沉默了一会儿。“若蘅。”

“嗯。”

“我要是死了,李棠怎么办?”

张若蘅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宋挽晴。宋挽晴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悲伤的认真,而是一种务实的、像是在讨论一件必须要处理的事情的认真。

“你不会死。”张若蘅说。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若蘅——”宋挽晴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恳求,“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回避这个问题?”

张若蘅沉默了。她知道宋挽晴说得对。她一直在回避。她用“你不会死”来挡开所有关于死亡的讨论,就像用一把伞挡住雨——但雨一直在下,伞迟早会破。

“李棠有她自己的人生,”张若蘅说,“她不会因为你不在了就过不下去。”

“但我会。”宋挽晴说,“我不在了,她就少了一个朋友。她朋友不多。”

“你不在了,我也少了一个爱人。”张若蘅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你想过这个吗?”

宋挽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张若蘅的脸。她的手指很凉,但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想过,”宋挽晴说,“想过很多次。所以我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真的走了,你不要一个人扛着。去找李棠,去找你妈,去找任何人——不要一个人。”

张若蘅握住宋挽晴的手,贴在脸上。“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好好活着。”

宋挽晴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酸,有一点点的愤怒,和很多很多的爱。“你这个人,永远在谈判。”

“我是做投行的。”

“投行女。”

“嗯,投行女。”

两个人对视着,在深秋的北京,在一间没有暖气的出租屋里,在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窗外的风在胡同里呜呜地吹,像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我答应你。”宋挽晴说。

“答应我什么?”

“好好活着。”

“骗人是小狗。”

宋挽晴笑了。“好,骗人是小狗。”

张若蘅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宋挽晴的额头很凉,但她的嘴唇是暖的。

第二天下午,张若蘅送李棠去北京南站。

地铁上人很多,她们站在车厢连接处,随着列车的晃动摇来摇去。李棠拉着行李箱,张若蘅两手在口袋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列车经过一个隧道的时候,车厢里的灯闪了一下。李棠忽然开口了。

“若蘅。”

“嗯。”

“你有没有想过,带挽晴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她一直想去的地方。”李棠说,“她说她这辈子最想去的地方是西藏。她说她想拍纳木错的星空。她说纳木错的湖面像一面镜子,能把整个天空装进去。”

张若蘅沉默了几秒。“她的身体去不了西藏。海拔太高。”

“那就去一个她能去的地方。海边。山里。什么地方都行。不要总是在医院和公寓之间来回。她需要看到除了白色墙壁以外的东西。”

列车驶出隧道,阳光重新照进来,刺得张若蘅眯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了。”她说。

北京南站到了。李棠拉着行李箱走出地铁站,在进站口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张若蘅。

“你瘦了。”李棠说。

“你说了好几遍了。”

“因为是真的。”李棠伸出手,在张若蘅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你也要好好活着。不是为了挽晴,是为了你自己。”

张若蘅点了点头。

李棠转身走进了车站。她的背影被人群淹没了,张若蘅还站在原地,看着进站口的方向,站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挽晴发来的消息:“李棠上车了吗?”

张若蘅回:“还没有。刚进站。”

宋挽晴:“她哭了没有?”

张若蘅:“没有。”

宋挽晴:“骗人。”

张若蘅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重新打。

最后她发过去的是:“她哭了。但没让你知道。”

宋挽晴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三个字:“我知道。”

第二个周期结束后的第五天,宋挽晴开始掉头发。

其实她的头发在第一次化疗后就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一些稀稀拉拉的绒毛,像初春刚冒出来的草芽。但这一次,连那些绒毛也开始掉了。早上起来,枕头上落了一层细碎的、灰色的发茬,像灰尘一样。

宋挽晴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摸到了一片光滑的头皮。

“彻底没了。”她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今天天气不错”。

张若蘅正在叠被子,听到这话停下来,看着她。

宋挽晴把枕头上的发茬拢到一起,捏成一个小球,放在床头柜上。她看着那个灰色的小球,忽然笑了一下。

“像老鼠屎。”

张若蘅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光光的,滑滑的,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张若蘅的手掌覆在上面,掌心很暖。

“好看。”张若蘅说。

“骗人。”

“真的好看。”

“你审美有问题。”

“我审美有问题,所以才会喜欢你。”

宋挽晴抬起手,在张若蘅的手背上轻轻打了一下。“你这个人,夸自己都要踩我一脚。”

张若蘅笑了。那是宋挽晴很久没有见过的笑容——不是那种克制的、恰到好处的社交式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宋挽晴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若蘅。”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张若蘅收住了笑,但眼睛里的光还在。“那你多看看。”

“我看了一辈子了。”

“那就再看一辈子。”

宋挽晴伸出手,拉住张若蘅的手,把她拉到自己面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碰着膝盖,呼吸缠在一起。宋挽晴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打开相机,举起来,对着她们两个人。

“笑一个。”宋挽晴说。

张若蘅笑了。宋挽晴也笑了。

咔嚓。

那是宋挽晴生病以来,她们拍的第一张合影。照片里的两个女人——一个光头,脸色苍白,锁骨凸出,但眼睛很亮;一个长发,眼角有细纹,嘴唇裂,但笑得很真。

宋挽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张留着。”她说。

“留着做什么?”

“留着给以后的我们看。”

张若蘅没有问“以后”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第二次疗效评估是在一个阴天的上午。

北京的冬天来了。十一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胡同里的银杏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张若蘅给宋挽晴穿了两件毛衣、一件羽绒服,围了一条厚厚的围巾,还戴了一顶毛线帽。帽子是李棠寄来的,粉色的,帽顶有一个毛线球。

宋挽晴照了照镜子,说:“我像个雪人。”

“雪人好看。”张若蘅说。

“你审美真的有问题。”

“你说了很多遍了。”

她们打车去了医院。PET-CT室在负一层,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两,光线昏暗。宋挽晴注射了示踪剂,在一个小房间里躺了四十分钟。张若蘅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着,手里攥着宋挽晴的围巾。

围巾是灰色的,羊绒的,很软。她把围巾贴在脸上,闻到了宋挽晴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而是一种很淡的、暖洋洋的、属于宋挽晴本人的气味。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但一闻到就觉得安心。

门开了。宋挽晴被推出来,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比上次好了一些。

“怎么样?”张若蘅问。

“还不知道。等结果。”

结果要等两天。这两天里,张若蘅几乎没有睡好。她躺在宋挽晴身边,听着她的呼吸声,数着她的心跳。宋挽晴睡着的时候,心跳很慢,每分钟只有五十几下。张若蘅有时候会把耳朵贴在她的口,确认那颗心脏还在跳。

第二天晚上,顾主任亲自打来了电话。

“张女士,结果出来了。”

张若蘅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怎么样?”

“肿瘤继续缩小。原发灶缩小了百分之五十,淋巴结转移灶缩小了百分之四十。完全符合预期,甚至略好于预期。”

张若蘅站在厨房里,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撑在灶台上。她的膝盖忽然有点软,像是跑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看到了终点线——虽然还很远,但至少看到了。

“顾主任。”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我,谢谢宋女士自己。她的身体对治疗的反应很好,这是她自己的免疫系统的功劳。”

张若蘅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她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宋挽晴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枚翡翠吊坠,对着窗外的光看。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结果出来了?”

“嗯。”

宋挽晴看着她,眼睛里有期待,也有恐惧。两种情绪混在一起,让她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百分之五十,”张若蘅说,“缩小了百分之五十。”

宋挽晴的手一松,翡翠吊坠落下来,砸在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去捡,而是伸出手,朝张若蘅的方向张开。

张若蘅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百分之五十,”宋挽晴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发抖,“比上次还好。”

“嗯。”

“若蘅,我是不是真的可以活下去了?”

张若蘅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顾主任没有说可以活多久。但他说的‘完全符合预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在那百分之三十里。你是那百分之三十。”

宋挽晴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掉——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滚出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那枚翡翠吊坠上,把翠绿的玉洇湿了一小块。

张若蘅伸出手,帮她擦了眼泪。她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别哭了。”张若蘅说。

“我没哭。”宋挽晴说。

“你说了,你一说谎就不眨眼睛。”

宋挽晴眨了眨眼,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水,有心酸,有释然,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像一锅炖了太久的汤,所有的味道都融在一起。

“若蘅。”

“嗯。”

“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海边。我想看海。”

张若蘅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们去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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