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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3

第三次治疗开始前,宋挽晴称了一下体重。

四十四点八公斤。

比上次重了一斤六两。

她站在电子秤上,看着那个数字,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站了一次,还是四十四点八。她走出卫生间,对正在铺床的张若蘅说:“我胖了。”

张若蘅转过头。“多少?”

“一斤六两。”

张若蘅放下手里的床单,走过来,双手捧住宋挽晴的脸,左看右看。宋挽晴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往后缩了缩。

“你嘛?”

“看看胖在哪里了。”

“胖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张若蘅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宋挽晴看到了她眼角一闪而过的水光。张若蘅不会在宋挽晴面前哭——至少不会轻易哭。但她的眼泪总是比她的表情诚实。

“一斤六两,”张若蘅说,“等于十六个鸡蛋。”

“你怎么算的?”

“一个鸡蛋一两。”

“鸡蛋哪有那么重。”

“土鸡蛋。土鸡蛋重。”

宋挽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个人,连体重都要换算成鸡蛋。”

“这样比较直观。你今天吃了十六个鸡蛋。”

“我吃不下十六个鸡蛋。”

“那就吃一个。一个鸡蛋也是一两。”

宋挽晴伸出手,在张若蘅的手背上轻轻打了一下。“你越来越啰嗦了。”

“跟你学的。”

两个人站在卫生间门口,对视着。北京的冬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之间的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河。

第三次治疗那天,赵兰芝坚持要一起去医院。

张若蘅说不用,赵兰芝说“我不是去陪你,我是去陪挽晴”。张若蘅没有再说。三个人打车到了医院,赵兰芝推着轮椅,张若蘅拎着包,像一支小小的、沉默的队伍。

化疗室里还是那些躺椅,还是那些病人。宋挽晴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同一个位置,第三次了。护士看到她就笑了:“宋女士,又来啦。”

“又来啦。”宋挽晴说。

“今天状态怎么样?”

“还行。胖了一斤六两。”

“那太好了!”护士一边准备输液一边说,“体重能稳住就是好事。”

表柔比星、紫杉醇、PD-1抑制剂,三袋药,和之前一样。红色的、透明的、透明的。宋挽晴看着那些药袋,表情平静。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扎针,习惯了恶心,习惯了药液流进血管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物感,习惯了在化疗室里坐上六个小时。

赵兰芝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宋挽晴的外套。她看着那袋红色的药液一滴一滴地流进宋挽晴的血管,嘴唇抿得很紧。张若蘅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她在想,这些毒药一样的东西,真的能救人吗?

“阿姨,”宋挽晴忽然开口了,“您别紧张。”

赵兰芝愣了一下。“我没紧张。”

“您的手在抖。”

赵兰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外套换到另一只手上,攥紧。

“我没事,”赵兰芝说,“你休息。”

宋挽晴闭上了眼睛。她的手被张若蘅握着,张若蘅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画圈,一圈又一圈,像水。

输液进行到第四个小时的时候,宋挽晴开始感到恶心。她皱了一下眉,没有出声。但张若蘅感觉到了——她握着的宋挽晴的手忽然绷紧了。

“想吐?”张若蘅低声问。

宋挽晴摇了摇头。

“别骗我。”

宋挽晴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有一点。”

张若蘅按了呼叫铃。护士拿来止吐药,宋挽晴吃了,靠在躺椅上,脸色发白。赵兰芝站起来,走到另一边,用手背摸了摸宋挽晴的额头。

“凉吗?”宋挽晴问。

“不凉。正常。”

“那就好。”

赵兰芝的手没有收回来。她把手掌覆在宋挽晴的额头上,停了几秒。宋挽晴没有躲开。她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微微颤抖。

“阿姨。”

“嗯。”

“您的手好暖。”

赵兰芝没有说话。她的手从宋挽晴的额头移到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休息吧,”赵兰芝说,“我在这儿。”

第三次治疗结束后的第五天,宋挽晴的食欲突然打开了。

不是那种“想吃饭”的食欲,而是一种“看到什么都想吃”的、近乎疯狂的饥饿。她早上喝了一碗粥、一个鸡蛋、半玉米,中午吃了大半碗米饭、一盘清炒菜心、三四块红烧肉,下午又吃了一整个苹果,到了晚上,她又饿了。

赵兰芝在厨房里给她煮小馄饨,一边煮一边说:“是不是激素又加了?”

“没加,”张若蘅说,“还减量了。”

“那怎么这么能吃?”

“顾主任说,是身体在恢复。”

赵兰芝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她看着锅里翻滚的小馄饨,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馄饨盛到碗里,端出去。

宋挽晴坐在桌前,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馄饨很小,皮薄馅大,汤底是鸡汤,撒了一点香菜和紫菜。

“好吃吗?”赵兰芝问。

“好吃。”宋挽晴说,又舀了一个。

她吃了六个。六个小馄饨,加上白天吃的那些,这是她生病以来吃得最多的一天。

赵兰芝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眼眶红了。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窗外是北京冬天灰蒙蒙的天,什么都没有,但她看了很久。

“阿姨,”宋挽晴放下勺子,“谢谢您。”

“谢什么谢。”赵兰芝的声音有点哑。

“谢谢您做的饭。谢谢您来北京。谢谢您……”宋挽晴停顿了一下,“谢谢您没有放弃我。”

赵兰芝没有转身。她背对着宋挽晴,肩膀微微发抖。

“你是我女儿选的人,”赵兰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会放弃我女儿。所以我也不会放弃你。”

第三次疗效评估是在一个晴朗的上午。

北京的天空难得地蓝了一次,蓝得不像真的。张若蘅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带着一股净的、雪后的气息。宋挽晴站在窗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咳嗽了两声。

“冷。”她说。

“那关上。”

“不关。好久没闻到这么净的空气了。”

张若蘅站在她身后,把一件厚外套披在她肩上。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和车。一个老大爷在扫雪,扫帚在雪地上划出沙沙的声音。一只橘猫蹲在墙头,眯着眼睛晒太阳。

“若蘅。”

“嗯。”

“你说,我们以后住哪里?”

张若蘅转过头看着她。“以后?”

“嗯。以后。如果我能活到以后。”

“你想住哪里?”

宋挽晴想了想。“上海。我想回上海。”

“好。我们回上海。”

“不住你妈那里。”

“不住。”

“也不住医院附近。”

“不住。”

“找一个有阳台的房子。朝南的。冬天可以晒太阳。”

“好。”

“阳台上种点花。好养的,不用天天浇水的。”

“多肉。”

“对,多肉。还要种一盆薄荷。泡水喝。”

“好。”

宋挽晴转过头,看着张若蘅。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光秃的头顶照得发亮。她没有头发,没有眉毛,没有力气,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规划未来的光,一种相信“以后”会来的光。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宋挽晴问。

“因为你说什么都对。”

“骗人。”

“你说我骗人的时候,你眨了眼睛。这说明你也不确定我是不是在骗人。”

宋挽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把我那套都学走了。”

“青出于蓝。”

两个人站在窗前,在冬天北京的阳光里,笑了很久。

顾主任的办公室里,第三次评估的片子在灯箱上。

原发灶比上一次又缩小了。从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六十五。淋巴结转移灶从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五十五。

“效果非常好,”顾主任说,“超出预期。”

张若蘅站在那里,看着灯箱上那些灰白色的阴影。它们还在,但比三个月前小了很多。像一片乌云被风吹散了一部分,露出了后面的蓝天。

“顾主任,”她问,“您之前说的‘两年’……还作数吗?”

顾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如果接下来的治疗能维持这个效果,两年是最保守的估计。三年、四年,甚至更久,不是没有可能。”

张若蘅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自己的裤子。

“但有一个问题,”顾主任说,“PD-1不能无限期地用下去。一般用满两年,如果病情稳定,可以考虑停药。停药后会不会复发,谁也不知道。”

“那两年以后呢?”

“两年以后,也许会有新药。医学在进步,每一天都有新的临床试验在启动。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张若蘅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软。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呼吸了三次。走廊里有其他家属在等,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在哭,有人在发呆。她站在这些人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一样的——都在等,都在怕,都在希望。

她推开病房的门。宋挽晴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枚翡翠吊坠。赵兰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在削苹果。

“怎么样?”宋挽晴问。

张若蘅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百分之六十五,”她说,“原发灶缩小了百分之六十五。”

宋挽晴的手在她掌心里颤了一下。

“顾主任说,”张若蘅的声音很平,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它们在发光,“如果维持这个效果,两年是最保守的估计。”

宋挽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翡翠吊坠。翠绿的玉在灯光下透出温润的光泽,像一个沉睡了很多年的梦。

“两年,”宋挽晴轻声说,“可以做好多事。”

“嗯。”

“可以看好多出。”

“嗯。”

“可以拍好多照片。”

“嗯。”

“可以去好多地方。”

“嗯。”

宋挽晴抬起头,看着张若蘅。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有心酸,有释然,有太多太多的东西,但最清晰的是——希望。

“若蘅。”

“嗯。”

“我们回上海吧。”

张若蘅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们回上海。”

赵兰芝是在那天晚上做的决定。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翻看着上海老家的照片。那套她住了三十年的房子,三室一厅,朝南,阳台上有她种的茉莉花和君子兰。她本来打算卖掉,中介都找好了,价格也谈妥了。但现在她不想卖了。

她给中介发了一条消息:“房子不卖了。”

中介秒回:“姐,买家都签了意向书了。”

赵兰芝:“违约金我出。”

中介发了一长串语音,赵兰芝没有听。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宋挽晴已经睡了。张若蘅坐在床边,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若蘅。”

张若蘅抬起头。

“房子我不卖了,”赵兰芝说,“你们回上海,住我那里。朝南的阳台,可以种花。”

张若蘅看着她母亲,看了很久。走廊的灯光从赵兰芝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瘦瘦的。

“妈,”张若蘅的声音有些哑,“你确定?”

“我确定。”

“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赵兰芝沉默了几秒。“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说闲话。怕了六十二年,够了。以后谁爱说谁说,我听不见了。”

张若蘅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母亲面前。她比母亲高半个头,但她低下头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孩子。

“妈。”

“嗯。”

“谢谢你。”

赵兰芝伸出手,在张若蘅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睡吧。明天还要收拾东西。”

她转身走了。张若蘅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她听到母亲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然后是一阵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哭声,又像是笑声,或者两者兼有。

张若蘅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回到卧室,在宋挽晴身边躺下来。

宋挽晴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往她的方向靠了靠。张若蘅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窗外的北京,冬天的夜空中没有星星,但有一弯细细的月亮,像一枚被谁遗忘的银币,挂在灰蓝色的天上。

明天,她们要开始收拾行李。

后天,她们要回上海。

回到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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