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继续治疗后,顾主任给宋挽晴做了一次全面的检查。
肝功能、肾功能、心肌酶、甲状腺功能、血糖、血常规、尿常规……抽了十几管血,宋挽晴的两条胳膊上都贴满了创可贴。赵兰芝站在抽血室外面,手里拎着保温袋,眉头皱得像拧紧的麻花。
“怎么抽这么多?”她问张若蘅。
“全面评估,确保身体能承受下一次治疗。”
“她身体本来就弱,抽这么多血不是更弱?”
张若蘅看了母亲一眼。赵兰芝的语气很冲,但她的眼神不是愤怒,是心疼。张若蘅认识这个眼神——十八岁那年她出车祸,母亲在ICU外面就是这种眼神。愤怒的、不甘的、想要替女儿承受一切却无能为力的眼神。
“妈,抽血不会让她更弱。不检查清楚就用药,才会出问题。”
赵兰芝没有说话,把保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盯着抽血室的门。
宋挽晴出来了,两只手臂上都缠着棉球。赵兰芝迎上去,把保温袋塞到张若蘅手里,自己扶住宋挽晴的胳膊。
“疼不疼?”赵兰芝问。
“不疼。”宋挽晴说。
“骗人。那么多管,怎么可能不疼。”
宋挽晴看了赵兰芝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阿姨,您学坏了。您也会这招了。”
“什么招?”
“说谎的时候不眨眼。”
赵兰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短,但宋挽晴看到了。她认识赵兰芝二十年,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赵兰芝对她笑。不是客气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的笑。
“走吧,回家喝汤。”赵兰芝说,语气比刚才软了很多。
宋挽晴点了点头。三个人走出医院,北京的冬天已经彻底来了,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赵兰芝把宋挽晴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她的嘴和鼻子。
“别吹风。”赵兰芝说。
“嗯。”
“晚上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那吃鱼?我带了黄花鱼,早上在上海的菜市场买的,新鲜。”
“阿姨,您从上海带鱼来北京?”
“高铁快,三个小时,鱼不会坏。”
宋挽晴又看了赵兰芝一眼。这一次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红了。
二
PD-1治疗恢复后的第三天,宋挽晴开始发低烧。
三十七度八。不高,但持续不退。张若蘅每隔一小时量一次体温,数字在三十七度六到三十八度一之间徘徊,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鸟。
顾主任说可能是免疫反应,也可能是感染,需要观察。如果烧到三十八度五以上,就来医院。
张若蘅把体温计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着宋挽晴。宋挽晴的脸因为低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裂,眼睛半睁半闭。
“若蘅。”
“嗯。”
“你摸摸我的额头。”
张若蘅伸手摸了摸。烫的。
“你的手好凉。”宋挽晴说,“好舒服。”
张若蘅把手环到宋挽晴的脸颊上。宋挽晴像一只猫一样,把脸往她的手心里蹭了蹭。
“你小时候发烧,你妈也这样摸你吗?”宋挽晴问。
“嗯。她手也凉。”
“我小时候发烧,我妈会用白酒擦我的手心脚心。她说白酒散热。”
“有用吗?”
“不知道。反正每次擦完,我就觉得好多了。可能是心理作用。”
张若蘅把手收回来,去厨房倒了一小杯白酒。她回到卧室,对宋挽晴说:“手伸出来。”
宋挽晴看着她手里的白酒杯,笑了。“你要给我擦白酒?”
“嗯。”
“你又不是我妈。”
“我是你夫人。夫人比妈大。”
宋挽晴笑着把手伸出来。张若蘅倒了一点白酒在掌心里,搓了搓,然后握住宋挽晴的手,从手心开始擦,一一地擦她的手指,再擦手背、手腕、小臂。白酒挥发得很快,带走了一部分热量,宋挽晴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层凉凉的触感。
“舒服吗?”张若蘅问。
“舒服。”
“那换另一只。”
张若蘅擦完两只手,又擦了宋挽晴的脚心。宋挽晴怕痒,脚心被碰到的时候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张若蘅握着她的脚踝,轻轻地、慢慢地擦着,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擦完之后,张若蘅去洗了手,回到床边。宋挽晴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张若蘅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烫的,但似乎比刚才低了一点。
她坐在床边,没有睡。窗外的风在呼啸,北京冬天的夜风像狼嚎,一声接一声地穿过胡同。她握着宋挽晴的手,在黑暗中坐着,坐了很久。
凌晨两点,宋挽晴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二。
张若蘅终于松了一口气,靠在床头的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三
低烧持续了五天。
第五天晚上,宋挽晴的身上出现了一片一片的皮疹。红色的,凸起的,像被蚊子咬过一样,从口蔓延到后背,从后背蔓延到大腿。她不觉得痒,但张若蘅看着那些红疹,心里发紧。
第二天一早,她带宋挽晴去了医院。顾主任看了皮疹,说是PD-1引起的免疫性皮疹,属于常见的副作用,不算严重。他开了一支外用药膏,让每天涂两次,同时继续观察。
“皮疹和肝炎一样,都是免疫系统被激活的表现,”顾主任说,“某种意义上,这反而是好事——说明药物在起作用。”
张若蘅看着宋挽晴口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疹,不觉得这是“好事”。但顾主任是医生,她选择相信他。
回到公寓,赵兰芝正在厨房里炖鱼。黄花鱼,从上海带来的,在冰箱里冻了五天,但赵兰芝说冻过的鱼一样好吃。她用了葱姜蒜、料酒、生抽、老抽、糖,小火慢炖,鱼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填满了整个屋子。
“回来了?”赵兰芝从厨房探出头,“怎么样?”
“皮疹。不严重。”
赵兰芝看了一眼宋挽晴的脖子——红疹从领口露出来,一小片一小片的,像被什么东西烫过。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转身回厨房继续炖鱼。
吃饭的时候,宋挽晴坐在桌前,面前是一碗米饭、一盘清炒莴笋、一碗鱼汤、两块黄花鱼。赵兰芝把鱼刺挑得净净,鱼肉放在小碟子里,推到宋挽晴面前。
“吃。”赵兰芝说。
宋挽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很鲜,炖得入味,咸淡刚好。
“好吃吗?”赵兰芝问。
“好吃。”
“那多吃点。”
宋挽晴又吃了一块,然后喝了半碗鱼汤。她放下碗,看着赵兰芝。
“阿姨。”
“嗯。”
“您做的饭,比我妈做的好吃。”
赵兰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上次大了一些,眼角出现了细细的纹路。“你妈知道了会生气的。”
“她不会知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赵兰芝看着宋挽晴,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张若蘅看到母亲的嘴角一直微微翘着,那弧度一直没下去过。
四
李棠是腊月二十八到的北京。
她带了一个大行李箱,里面一半是给宋挽晴的东西——新的漫画书、暖宝宝、润唇膏、护手霜、三顶不同颜色的毛线帽——另一半是给张若蘅和赵兰芝的年货。她还在行李箱的夹层里藏了一瓶红酒,过安检的时候被查出来了,她说是“给病人补血的”,安检员看了她一眼,放行了。
“你带红酒过安检?”张若蘅在车站接到她,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说是补血的。”
“安检员信了?”
“信了。因为我看起来很真诚。”
张若蘅看着李棠真诚的脸,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初五。”
“住这么久?”
“怎么,嫌我烦?”
“不是。公寓住不下。”
“我住你妈那边。你妈说了,她那有地方。”
张若蘅看了李棠一眼。母亲什么时候跟李棠联系上了?
李棠看出她的疑惑,笑了笑。“你妈加了我微信。她每天都问我挽晴的情况。她说你报喜不报忧,她只能问我。”
张若蘅没有说话。她走在前面,拖着李棠的行李箱,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若蘅。”
“嗯。”
“你妈变了。”
张若蘅停下脚步,站在北京南站的广场上。冬天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她睁不开眼睛。
“是吗?”她说。
“你不觉得?”
张若蘅想了想。“她是在变。但我不确定是因为挽晴,还是因为我。”
“有区别吗?”
张若蘅没有回答。她拉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李棠跟在后面,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和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五
除夕那天,四个人挤在赵兰芝租的房子里吃年夜饭。
赵兰芝的公寓比张若蘅那间大一些,一室一厅,客厅里有一张圆桌。赵兰芝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忙活,做了八个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白切鸡、蒜蓉西兰花、糖醋排骨、炒年糕、凉拌黄瓜、还有一锅老鸭汤。她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碗筷摆好,椅子摆好,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满桌的菜,长出了一口气。
“妈,你做太多了。”张若蘅说。
“过年嘛,多做好。”
宋挽晴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老鸭汤。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是赵兰芝给她买的,说是“过年要穿红色”,帽子也是红色的,毛线球也是红色的,整个人像一个移动的红包。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比之前亮了一些。
李棠坐在宋挽晴旁边,举着手机拍视频。“来来来,大家说句话,录给以后看。”
“说什么?”赵兰芝问。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赵兰芝说,表情很严肃,像是在念一份重要文件。
“阿姨,笑一下。”
赵兰芝勉强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但李棠说“很好很好”。
“挽晴,该你了。”
宋挽晴看着镜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新年快乐。谢谢你们。”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若蘅!”
张若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红酒——就是李棠带来的那瓶。她对着镜头举了举酒瓶,说:“新年快乐。别拍了,吃饭。”
李棠关了视频,坐下来。张若蘅给每个人倒了一点酒——宋挽晴不能喝酒,杯子里是白开水;赵兰芝说“一点点”,张若蘅给她倒了小半杯;李棠说“满上”,张若蘅给她倒满了。
“杯。”张若蘅举起杯子。
“杯。”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红酒在杯子里晃了晃,映出暖黄色的灯光。
这顿年夜饭吃了两个小时。赵兰芝不停地给宋挽晴夹菜,宋挽晴吃不下那么多,但每一样都尝了一口。李棠喝了大半瓶红酒,脸红得像关公,开始讲她小时候的糗事——偷吃家里的年货被妈妈追着打、放鞭炮把新衣服烧了个洞、躲在被窝里看漫画被爸爸抓到。
“你呢?”李棠指着张若蘅,“你有什么糗事?”
张若蘅想了想。“没有。”
“骗人。每个人小时候都有糗事。”
“我真没有。”
“挽晴,你说。”
宋挽晴看了张若蘅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她小时候被狗追过。”
“什么狗?”
“不知道。她没说过。”
张若蘅看着宋挽晴。“我没跟你说过。”
“你说梦话的时候说的。”
“我说什么了?”
“你说,‘别追我,我不是坏人’。”
李棠笑得趴在桌上。赵兰芝也笑了,这次的笑容没有勉强,眼角细细的纹路聚在一起,像一朵菊花。张若蘅看着母亲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不真实——母亲在笑,李棠在笑,宋挽晴也在笑。窗外是北京的冬夜,没有烟花——北京禁放烟花爆竹已经很多年了——但这个屋子里有笑声,比烟花更亮。
六
吃完年夜饭,李棠和赵兰芝在厨房洗碗,张若蘅陪宋挽晴坐在沙发上看春晚。
春晚很,歌舞、小品、相声,轮番上阵。宋挽晴靠在张若蘅肩上,半睁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看还是在睡。
“若蘅。”
“嗯。”
“明年除夕,我们还能一起过吗?”
张若蘅的手指在宋挽晴的手臂上停了一下。“能。”
“你这么肯定?”
“我肯定。”
宋挽晴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张若蘅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张若蘅的味道——海飞丝的柠檬味,混着一点点油烟味——让她觉得安心,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崩塌。
“若蘅。”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不要一个人过年。去你妈那里,或者去找李棠。不要一个人。”
张若蘅低头看着宋挽晴。宋挽晴没有抬头,脸还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你又在说这种话。”张若蘅说。
“因为不说就来不及了。”
“不会来不及。”
“你怎么知道?”
“因为顾主任说,只要继续治疗有效,你的生存期可以按年算。不是按月。”
宋挽晴抬起头,看着张若蘅。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被点燃的、小小的、但很坚定的光。
“他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早上。你睡着的时候,我给他打了电话。”
“他原话怎么说的?”
“原话是:‘如果第二个周期的疗效能维持,宋女士的预后可以重新评估。部分缓解的患者,中位生存期可以延长到两年以上。’”
两年。
宋挽晴看着张若蘅,嘴唇在微微颤抖。“两年以后呢?”
“两年以后再说两年以后的事。”
宋挽晴伸出手,握住了张若蘅的手。两只手在春晚的歌舞声中交握,像两棵在冬天里互相依偎的树。
“好,”宋挽晴说,“两年。我努力。”
七
大年初一,北京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凌晨开始下的,到早上的时候,地面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张若蘅醒来的时候,看到窗外一片白,白得刺眼。宋挽晴还在睡,蜷着身子,手攥着枕头的一角。
张若蘅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窗边。窗外的胡同被雪覆盖了,灰色的屋顶变成了白色,黑色的树枝上也挂了雪,像一幅水墨画。远处的天是灰白色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她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动静。宋挽晴醒了,正撑着手臂坐起来。
“下雪了。”张若蘅说。
宋挽晴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她看了几秒,然后说:“我想出去看看。”
“外面冷。”
“穿厚点。”
张若蘅给宋挽晴穿了两件毛衣、一件羽绒服、一条厚围巾、一顶毛线帽、一双雪地靴。宋挽晴被她裹得像一个粽子,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不能自然垂下来,像一只企鹅。
李棠已经在楼下了,正在雪地里踩脚印。她看到宋挽晴下来,跑过来,拉起她的手。“来,我带你走。”
三个人在胡同里走了一会儿。雪很深,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宋挽晴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她停下来,仰起头,看着天上飘落的雪花。
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帽子上、围巾上。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在她的掌心里停留了一秒就化了,变成了一滴水。
“若蘅。”
“嗯。”
“你相信来生吗?”
张若蘅站在她旁边,看着雪花落在宋挽晴的睫毛上。“以前不信。”
“现在呢?”
“现在希望有。”
宋挽晴转过头,看着她。雪花在她们之间飘落,像一道半透明的帘子。
“如果有来生,”宋挽晴说,“我还想遇到你。”
“那我要提前找到你。”
“你怎么找?”
“我会在人群里一眼认出你。”
“骗人。你脸盲。”
张若蘅笑了。“那换你找我。”
“好,”宋挽晴说,“我找你。我一定会找到你。”
李棠站在不远处,举着手机,拍下了这一幕。她没有走过去,没有打扰她们。她只是站在那里,举着手机,隔着雪花,看着两个她最爱的人。
雪越下越大。胡同里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三个人站在雪地里,谁都没有说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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