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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3

七月的上海,热得像蒸笼。

宋挽晴怕热,但更怕空调。化疗让她的血管变得敏感,冷风一吹就疼。张若蘅在客厅里放了一台电风扇,对着墙壁吹,让风反弹回来,不至于太猛,又能带走一些暑气。

“你以前不是最怕热吗?”宋挽晴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对着风扇调档位。

“现在也怕。”张若蘅从厨房端出一碗绿豆汤,放在茶几上,“但你更怕冷。”

“你是因为我才不开空调的?”

“不是。是因为电费太贵。”

宋挽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宋挽晴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绿豆煮得很烂,汤是沙沙的,加了冰糖,甜而不腻。她喝完半碗,放下碗,拿起旁边的相机——不是那台旧单反了,是张若蘅送她的新礼物,一台富士的微单,轻便,适合带出门。

“今天想去哪里拍?”张若蘅问。

“外滩。”

“外滩?那么远?”

“不远。地铁十号线,四十分钟。”

“你一个人?”

“你陪我。”

张若蘅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历。今天周,不用上班。她想了想,说:“好。我陪你。”

宋挽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换了鞋。她现在走路已经很稳了,不需要人扶,不需要拐杖。她的头发长出了两三厘米,黑黑的,软软的,像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鸡。她不再戴帽子了,但出门还是会撑一把遮阳伞——不是怕晒黑,是怕中暑。

张若蘅看着她换鞋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几个月前,宋挽晴连从床上坐起来都要人扶。现在她可以自己换鞋了。可以自己走路了。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走吧。”宋挽晴撑开伞,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走。”

外滩的人很多。周末的下午,游客挤满了观景平台,举着手机和自拍杆,对着黄浦江两岸的高楼拍个不停。宋挽晴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她喜欢这里的光线——下午四点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外滩的老建筑镀上一层金色,和平饭店的楼顶、汇丰银行的石柱、海关大楼的钟楼,全都在发光。

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海关大楼的钟楼。钟楼上的钟指向四点,时针和分针形成一个钝角。她又拍了一张和平饭店的楼顶,再拍了一张黄浦江上的游船。

张若蘅站在她身后,没有打扰她。她知道宋挽晴拍照的时候不需要人说话。她只需要人在旁边,安静地、耐心地等着。

宋挽晴拍了一会儿,放下相机,转过身。“若蘅。”

“嗯。”

“你站到那边去。”

“哪边?”

“那边。靠栏杆的地方。”

张若蘅走过去,靠在栏杆上。黄浦江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宋挽晴举起相机,对准她,按下了快门。

“笑一个。”

张若蘅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对着镜头的标准笑容,而是一种很自然的、被风吹出来的、来不及收回去的笑。

宋挽晴看着取景器里的张若蘅,按了三下快门。

“好了。”

“拍到了?”

“拍到了。”

张若蘅走过来,要看照片。宋挽晴把相机藏到身后。“回去再看。”

“为什么?”

“因为我拍得不好,要先修图。”

“你拍得都好。”

“这张不一定。”

张若蘅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宋挽晴不是怕拍得不好,而是想把这一刻留给自己。先自己看,看够了,再给别人看。

两个人在外滩待到六点。太阳落山了,陆家嘴的灯亮了,东方明珠塔上的灯光一閃一閃的,像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游客更多了,人挤人,宋挽晴被挤了一下,身体晃了晃。张若蘅伸出手,揽住她的腰。

“走吧,回家。”

“再待一会儿。”

“人太多了。”

“那去人少的地方。”

她们沿着外滩往北走,走到人少的地方。宋挽晴停下来,靠着栏杆,看着对岸的陆家嘴。灯光倒映在黄浦江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

“若蘅。”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生病,我们会不会在一起?”

张若蘅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太倔了。你不找我,我不找你。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

宋挽晴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如果不是因为我快死了,你可能永远不会来找我。”

张若蘅转过头看着她。“你不是快死了。你快要好了。”

宋挽晴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甜蜜,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庆幸又像是后怕的东西。

“那我们要感谢这场病吗?”

“不感谢。”张若蘅说,“但也不恨它。”

“为什么?”

“因为它把你带回来了。”

宋挽晴伸出手,张若蘅握住了它。两个人在外滩的夜色中站着,握着手,看着江面上的灯光。风从江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夏天的味道。

七月中旬,张若蘅在画廊接到了一个重要的任务。

林老板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上了门。“若蘅,九月我们有一个大展,是一个年轻艺术家的个展。艺术家本人要求很高,之前的策展人被他换掉了两个。我想让你来负责。”

张若蘅愣了一下。“我?我才来三个月。”

“你做得很好。艺术家资料整理得最清楚,文案写得最净,布展的时候最细心。而且——”林老板停顿了一下,“你很稳。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不慌。”

张若蘅想说“我慌的”,但没有说。她知道林老板说的“稳”是什么意思——不是不慌,是慌了也不让别人看出来。这是她在投行十五年练出来的本事。

“艺术家叫什么?”张若蘅问。

“简宁。”

“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比你小两岁。画油画的,风格很强烈,人也很有个性。你做好心理准备。”

张若蘅点了点头。她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给宋挽晴发了一条消息:“我要负责九月的展览了。艺术家叫简宁,女的。”

宋挽晴秒回:“加油。”

张若蘅:“你不好奇她是谁?”

宋挽晴:“不好奇。我相信你的眼光。”

张若蘅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收起来,回到工位上,开始看简宁的资料。

简宁,三十五岁,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曾在柏林、东京、纽约举办过个展。她的作品以浓烈的色彩和粗粝的笔触著称,画的都是常物品——椅子、窗户、水杯、床。但那些常物品在她的笔下变得陌生,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张若蘅看着屏幕上那些画,看了很久。她不懂油画,但她觉得这些画里有情绪——不是那种直接的、大喊大叫的情绪,而是一种被压制的、藏在色彩下面的、像暗流一样的情绪。

她给宋挽晴发了一条消息:“简宁的画很好看。”

宋挽晴回:“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

张若蘅:“等布展好了,第一个带你去看。”

宋挽晴发了一个笑脸。

七月底,宋挽晴做了一次全面的复查。

PET-CT、血液检查、甲状腺功能、心肌酶、肝功能、肾功能……抽了十几管血,宋挽晴的两条胳膊上又贴满了创可贴。王阿姨站在抽血室外面,手里拎着那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和一袋红糖。

“怎么又抽这么多?”王阿姨皱着眉头。

“定期复查,正常的。”张若蘅说。

“她身体刚好一点,又抽这么多血,能受得了吗?”

“妈,抽血不会让她受不了。不检查清楚才会出问题。”

王阿姨不说话了,但她一直盯着抽血室的门,嘴唇抿得很紧。

宋挽晴出来了,两只手臂上都缠着棉球。王阿姨迎上去,扶住她的胳膊。

“疼不疼?”

“不疼。”

“骗人。那么多管,怎么可能不疼。”

宋挽晴笑了一下。“妈,您也学会这招了。”

“什么招?”

“知道别人说谎的招。”

王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点点骄傲——骄傲她的女儿教会了她看穿谎言。

结果要等三天。这三天里,宋挽晴照常吃饭、睡觉、拍照、看《樱桃小丸子》。张若蘅照常上班、下班、做饭、陪她散步。没有人提起复查的事,但每个人都在想。

第三天下午,张若蘅一个人去了医院。

她坐在肿瘤科门诊的走廊里,手里攥着挂号单,等着叫号。走廊里有其他病人和家属,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面无表情地刷手机。张若蘅坐在这些人中间,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都在等一个答案。

“宋挽晴,请到三号诊室就诊。”

她站起来,走进诊室。医生姓吴,是瑞金医院肿瘤科的副主任医师,四十多岁,说话很慢,很有耐心。

“张女士,宋女士的复查结果出来了。”

张若蘅的心跳了一下。

“PET-CT显示,原发灶和转移灶都继续缩小。原发灶缩小了百分之七十五,淋巴结转移灶缩小了百分之七十。血液指标全部正常,肝肾功能、甲状腺功能都在正常范围内。”

张若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吴医生,”她的声音有些哑,“这算不算……很好?”

吴医生笑了。那是张若蘅第一次看到他笑——一个真正的、毫不掩饰的、带着医生很少流露的喜悦的笑。

“这算非常好。宋女士的治疗效果,在我们所有病人中排在前百分之五。”

张若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串一串地掉,止都止不住。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又擦,眼泪还是往外涌。

吴医生没有催她。他把纸巾盒推过来,安静地等着。

“谢谢您。”张若蘅终于说。

“不用谢我。谢谢宋女士自己。她的身体底子好,意志力强,这是治疗有效的最重要原因。”

张若蘅走出诊室的时候,腿是软的。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到走廊的尽头,站在窗前。窗外是上海的七月,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烈。她拿出手机,给宋挽晴发了一条消息。

“结果出来了。非常好。前百分之五。”

宋挽晴的回复来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宋挽晴自己的手,举着那枚翡翠吊坠,对着阳光。翠绿的玉在阳光下变得透明,像一片薄薄的、凝固了的春天。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我说了,我身体好。”

张若蘅看着那行字,笑了。她笑得很用力,笑到眼泪又流了出来。

那天晚上,赵兰芝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鲈鱼、白切鸡、蒜蓉西兰花、糖醋排骨、炒年糕、凉拌黄瓜、老鸭汤。比年夜饭还丰盛。王阿姨从隔壁小区过来,带了一瓶自制的杨梅酒。李棠和陆时寒也来了,陆时寒手里拎着两盒进口车厘子。

“庆祝!”李棠举起酒杯,“庆祝挽晴成为前百分之五!”

“前百分之五!”大家一起举杯。

宋挽晴杯子里是白开水,但她举得很高,像是在举一杯香槟。她看着桌上这些菜、这些人,忽然觉得不真实。几个月前,她还躺在北京的出租屋里,连一碗粥都喝不下。现在她坐在这里,面前是一桌子菜,身边是她爱的人。

“挽晴,你发什么呆?”李棠推了推她。

“没什么。”宋挽晴笑了笑,“我在想,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梦。”张若蘅握着她的手,“是真的。”

宋挽晴低下头,看着张若蘅的手。那只手,她拍过无数次的手,正握着她的手。很暖,很稳,像一座小小的、不会倒塌的桥。

“若蘅。”

“嗯。”

“我想喝一口酒。”

“你不能喝酒。”

“一小口。”

“不行。”

“半小口。”

张若蘅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自己的酒杯,在宋挽晴的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你喝白开水,我喝酒。这样就算你喝了。”

宋挽晴笑了。“你这个人,连酒都要替我喝。”

“嗯,替你做所有你不能做的事。”

“那你能替我活着吗?”

张若蘅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不能。活着这件事,你得自己来。”

宋挽晴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她看着窗外的上海,夏天的夜晚,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但有很多灯光。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灯,近处的居民楼也亮着灯。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人在生活,在吃饭,在笑,在哭,在爱,在被爱。

她也是一盏灯。虽然曾经差点熄灭,但现在,她又亮了。

八月,宋挽晴开始了一个新的摄影。

主题是“上海的家”。她拍赵兰芝在厨房里炖汤的背影,拍王阿姨在阳台上给多肉浇水的侧脸,拍张若蘅在书房里对着电脑皱眉的样子,拍李棠和陆时寒在沙发上靠着看电视的脚。她拍客厅的灯、厨房的锅、阳台的花、卧室的床。她拍一切让她觉得温暖的东西。

张若蘅问她:“这组照片叫什么?”

宋挽晴想了想。“叫‘活着’。”

张若蘅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画面都很普通——汤在锅里冒热气,水从水壶里倒出来,阳光落在被子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但这些普通的画面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看了让人觉得安心。

“好看。”张若蘅说。

“真的?”

“真的。不是骗你的。”

宋挽晴看了她一眼。“你这次没有‘嗯’一下,说明你没说谎。”

张若蘅笑了。“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你的每一个细节我都注意到了。”

“那你知道我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袜子吗?”

“灰色。”

张若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灰色的袜子。她抬起头,看着宋挽晴。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说了,你的每一个细节我都注意到了。”

张若蘅走过去,在宋挽晴旁边坐下来。她把头靠在宋挽晴的肩上,闭上了眼睛。宋挽晴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她的脸颊,但她觉得舒服。那是一种真实的、活生生的、属于宋挽晴的触感。

“挽晴。”

“嗯。”

“以后我们每天都这样过。你拍照,我上班。回家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

“听起来很无聊。”

“无聊不好吗?”

宋挽晴想了想。“好。无聊最好。无聊说明没有大事发生。没有大事发生,就是好子。”

张若蘅没有说话。她靠在宋挽晴的肩上,听着她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窗外的上海,八月的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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