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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3

激素治疗的第一天,宋挽晴在病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甲泼尼龙通过输液管一滴一滴地流进她的血管里,透明的液体,看起来和普通的生理盐水没什么区别。但护士说这个药很厉害,能把她“暴走”的免疫系统按住,让它不要去攻击肝脏。

“副作用呢?”张若蘅问。

护士看了她一眼。“体重增加、情绪波动、失眠、食欲亢进、血糖升高……很多。但都是可逆的,停药后会慢慢恢复。”

“食欲亢进”四个字让宋挽晴抬了一下眉毛。她已经很久没有“食欲”这个东西了,每天吃饭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如果激素能让她想吃饭,那倒也不算坏事。

输液进行了两个小时。宋挽晴靠在病床上,闭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张若蘅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在数宋挽晴的呼吸。

一分钟十六次。比昨天少了一次。

“若蘅。”宋挽晴忽然开口了,眼睛没有睁开。

“嗯。”

“如果我胖了,你会嫌弃我吗?”

张若蘅愣了一下。“不会。”

“骗人。你以前说过你喜欢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大二。你说你喜欢骨感美。”

张若蘅想了想,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那是年轻时候说的,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你说过的话我全都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你大三的时候说过,你要去西藏拍星空?”

宋挽晴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记得。”

“我们还没去。”

“去不了。我的身体去不了西藏。”

“那就去别的地方。等你好一点,我们去大理,去丽江,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宋挽晴转过头,看着张若蘅。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灯光映出来的光,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活生生的、属于希望的光。

“你最近总在说‘以后’。”宋挽晴说。

“因为以前我不敢说。”

“现在敢了?”

“现在敢了。”

宋挽晴伸出手,张若蘅握住它。两只手在午后的阳光里交握,影子投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幅简单的素描。

激素的副作用来得比预期的快。

第三天,宋挽晴开始觉得饿。不是那种普通的、吃一碗粥就能压下去的饿,而是一种从胃里烧起来的、让她坐立不安的、像一头野兽一样的饥饿。她半夜醒来,觉得胃里空得像一个洞,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若蘅被她吵醒了。“怎么了?”

“饿。”

张若蘅起床,去厨房热了一碗粥。宋挽晴喝完了,还是饿。张若蘅又热了半碗,她又喝完了。张若蘅说不能再吃了,宋挽晴说“再吃一口”,张若蘅给了她一口,她又说要一口,一口接一口,最后把锅里剩下的粥全喝完了。

“饱了吗?”张若蘅问。

宋挽晴摸了摸肚子。“六分饱。”

“不能再吃了。半夜吃太多对胃不好。”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宋挽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越来越像我妈了。”

“你妈管你吃什么?”

“我妈管我所有事。她要是知道我生病了,肯定会从老家飞过来,天天给我炖汤。”

张若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从来没有问过宋挽晴的家人。

“你爸妈知道吗?”她问。

宋挽晴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你没告诉他们?”

“没有。”

“为什么?”

宋挽晴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听起来很远。“我妈心脏不好。我爸高血压。他们知道了,除了担心,什么忙都帮不上。我不想让他们看着我……”

她没有说下去。

张若蘅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宋挽晴。在昏暗的夜灯下,宋挽晴的轮廓很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你应该告诉他们。”张若蘅说。

“你不也没告诉你妈吗?”

“她知道了。”

“那是她自己发现的。你没有主动说。”

张若蘅被噎了一下。宋挽晴说得对——她从来没有主动告诉母亲任何事情。母亲知道宋挽晴生病,是因为她查到了,不是张若蘅说的。

“我们都不擅长这个,”宋挽晴说,“告诉别人自己需要帮助。”

“嗯。”

“但我们在学。”

“嗯。”

宋挽晴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了张若蘅的脸。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张若蘅的嘴唇,轻轻按了一下。

“你嘴唇好。”

“你也是。”

“明天多喝点水。”

“你也是。”

两个人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一周后,宋挽晴的肝功能指标开始下降。

谷丙转氨酶从三百多降到了一百八,谷草转氨酶从两百五降到了一百二。虽然还是高于正常值,但趋势是好的。顾主任说继续用激素,再观察一周。

张若蘅松了一口气。这口气松得很小,像是开了一道门缝,只让一点点光透进来。她不敢开太大,怕光太强,刺眼。

那天下午,她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是上海的,她不认识。

“您好,请问是张若蘅女士吗?”

“是我。”

“我是上海当代艺术馆的策展助理,我叫陈曦。我们收到了李棠女士代宋挽晴女士投稿的摄影作品‘若蘅的手’,经过评审委员会的评选,这组作品入选了明年一月的‘新锐摄影展’。”

张若蘅握着手机,站在厨房的窗边。窗外是北京的冬天,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

“你说什么?”她问。

“宋挽晴女士的摄影作品入选了我们的展览。我们需要跟她确认参展意向,以及作品的具体呈现形式——是打印输出、还是数字展示?尺寸要求是……”

“等一下,”张若蘅打断了她,“她投稿了?什么时候?”

“大概是三周前。李棠女士代她提交的。”

三周前。那是她们去海边之前。

张若蘅挂了电话,走进卧室。宋挽晴正坐在床上,用新电脑修图。她修的是海边的那些照片,把灰色的天空调得更柔和了一些,把深蓝色的海调得更沉了一些。

“挽晴。”

“嗯。”

“你的摄影作品入选了上海当代艺术馆的展览。”

宋挽晴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张若蘅,表情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张若蘅重复了一遍。宋挽晴愣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修图。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移动,选中了一张照片,调整了对比度,又取消了。

“李棠投稿的,”宋挽晴说,声音很平,“她没跟我说。”

“你生气吗?”

宋挽晴沉默了一会儿。“不生气。但我不想去参展。”

“为什么?”

“因为那些照片是我拍给你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张若蘅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她看着宋挽晴修图,看了一会儿,说:“但那些照片拍得很好。好到应该被别人看到。”

宋挽晴的手指停在了触控板上。“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

宋挽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那是张若蘅的手,正在削苹果。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手的轮廓勾勒得很柔软,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有断。

“那我去。”宋挽晴说。

“好。”

“你陪我去。”

“好。”

母亲是在第二周来的。

这一次她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直接到公寓。她先去了医院,找到了顾主任的办公室,问清楚了宋挽晴的病情和治疗方案。然后她去了公寓楼下,给张若蘅打了一个电话。

“我在楼下。”

张若蘅正在给宋挽晴梳头——其实没什么好梳的,头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绒毛,但宋挽晴说梳一梳舒服,张若蘅就用一把软毛刷轻轻地刷她的头皮。听到母亲的话,她的手顿了一下。

“你来北京了?”

“嗯。开门。”

张若蘅下楼,看到母亲站在公寓门口。这一次她没有穿香奈儿,没有拎爱马仕,而是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羽绒服,脚上是一双雪地靴,头发没有盘,扎了一个低马尾。她看起来老了至少五岁。

“妈,你怎么……”

“我退休了。”母亲说。

张若蘅愣住了。“什么时候?”

“上周。办了内退。”母亲拎起脚边的一个大行李箱,“我打算在北京住一阵子。你们那房子太小,我租了旁边小区的房子。走,先上去看看挽晴。”

张若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母亲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过头。

“愣着什么?走啊。”

“妈,你到底……”

母亲叹了口气,走回来,站在张若蘅面前。她比张若蘅矮半个头,但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张若蘅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责备,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像是在说“我决定了,你不用劝我”的东西。

“我这辈子,”母亲说,“做了很多错事。最错的一件,就是二十年前拆散了你们。我没法把二十年还给你,但我可以把以后的子还给你。她病了,你需要帮手。我不是来当妈的,我是来当帮手的。”

张若蘅的眼眶红了。“妈——”

“别哭。”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塞到张若蘅手里,“上楼。挽晴一个人在屋里。”

张若蘅擦了擦眼睛,跟着母亲上了楼。

宋挽晴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门响抬起头。她看到张若蘅身后跟着的赵兰芝——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张若蘅的母亲时听到的名字,那一年她十九岁,赵兰芝四十二岁,穿着墨绿色的旗袍,站在宿舍楼下,像一把出鞘的刀。

二十年后,赵兰芝六十二岁,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站在出租屋的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阿姨。”宋挽晴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挽晴。”赵兰芝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锅汤。鸡汤,里面加了黄芪、枸杞、红枣,香气弥漫开来,填满了整个屋子。

“我炖了汤,”赵兰芝说,“你趁热喝。”

宋挽晴看着那锅汤,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张若蘅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谢谢阿姨。”宋挽晴终于说出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它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巨响。

赵兰芝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翻箱倒柜地找碗筷,找到了,洗了两遍,盛了一碗汤,端到宋挽晴面前。

“喝。”

宋挽晴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鸡汤很烫,烫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整碗。

“还要吗?”赵兰芝问。

宋挽晴摇了摇头,把碗放在桌上。她抬起头,看着赵兰芝,眼眶红了。

“阿姨。”

“嗯。”

“对不起。”

赵兰芝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二十年前……是我先找的若蘅。是我先喜欢她的。是我没有躲开。您当年说的那些话,都是对的——我不够好,配不上她,会拖累她。您说的都对。但我还是……我还是没有忍住。”

赵兰芝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汤勺,一动不动。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努力维持一个坚硬的外壳,但那个外壳上已经布满了裂纹。

“别说这些了。”赵兰芝的声音有些哑,“过去的事,过去了。”

“过不去的。”宋挽晴说,“二十七年了,过不去的。”

赵兰芝放下汤勺,在宋挽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看着宋挽晴,看了很久,久到窗外路灯亮了,久到张若蘅屏住了呼吸。

“挽晴。”

“嗯。”

“我那年来学校,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对的。”

宋挽晴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不是不够好,”赵兰芝说,“是我觉得我女儿太好。但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把我女儿当成了一件东西,觉得没有人配得上她。但你从来不是东西——你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我不应该拆散你们。”

宋挽晴捂住了脸。她哭得没有声音,但肩膀在剧烈地抖动。张若蘅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赵兰芝坐在对面,没有动,但她的眼眶也红了。

三个人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赵兰芝没有去她租的房子。她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夜。

张若蘅给她拿了被子、枕头、还有那只暖水袋。赵兰芝接过暖水袋的时候,看了看,说:“这暖水袋还是你上大学时候用的那个。”

张若蘅看了一眼。那只暖水袋是蓝色的,橡胶材质,表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买的,但母亲记得。

“你上大学那会儿,冬天手脚冰凉,我给你寄了这只暖水袋。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用了吗?”

“用了。”

“骗人。”赵兰芝说。

张若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说谎?”

“因为你不说谎。你说谎的时候,会先说‘嗯’,然后顿一下,再说后面的话。”

张若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母亲说的是对的。她说谎的时候,确实会先“嗯”一下。

“你用了多久?”赵兰芝问。

“没用过。”张若蘅说,这次没有“嗯”,“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下。像你在摸我的头。”

赵兰芝别过脸去。张若蘅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谢,”赵兰芝的声音闷在沙发靠背里,“睡觉。”

张若蘅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过头。母亲蜷在沙发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小片灰白的头发。那只蓝色的暖水袋被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张若蘅轻轻关上了门。

一周后,宋挽晴的肝功能指标恢复到了正常范围的上限边缘。

顾主任把张若蘅叫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肝功能恢复了,”他说,“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是否继续PD-1。”

顾主任打开电脑,调出宋挽晴的检查报告。他用笔尖点着屏幕上的数字,一项一项地解释。免疫性肝炎的发生率大约是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宋挽晴属于那百分之十。现在用激素控制住了,但如果继续用PD-1,复发的概率很高。一旦复发,可能会更严重,甚至可能发展为肝衰竭。

“那如果不继续呢?”张若蘅问。

“只用化疗,效果会大打折扣。PD-1是这次治疗方案的核心,没有它,单靠化疗很难维持现有的疗效。”

“所以两边都有风险。”

“对。”顾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是最难的决策。继续,可能保住了疗效,但肝脏可能出大问题。不继续,肝脏安全了,但肿瘤可能反弹。”

张若蘅坐在那里,两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自己的裤子。

“我需要和她商量。”她说。

“当然。不着急,你们可以慢慢考虑。激素还要再用一周巩固,这周内给我答复就行。”

张若蘅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顾主任。”

“嗯。”

“如果是你家人,你怎么选?”

顾主任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北京,想了很久,然后说:“我会选继续。因为如果不继续,以后会后悔。但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们的。你们的答案,只能你们自己找。”

张若蘅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张若蘅站在窗前,看着雪花在路灯的光里旋转,落在地上就化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宋挽晴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枚翡翠吊坠。她已经听张若蘅说完了一切——顾主任的话,两个选择,两种风险。她没有打断,没有提问,只是安静地听着,手里攥着那枚翠绿的玉。

“若蘅。”

“嗯。”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吵架吗?”

张若蘅转过身,看着她。“记得。”

“吵什么?”

“你不让我帮你洗衣服。你说你不需要别人照顾。”

宋挽晴笑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我趁你不在,把你的衣服全洗了。你回来看到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不是三天,是两个小时。”

“你记这么清楚?”

“你的事我都记得清楚。”宋挽晴把翡翠吊坠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翠绿的玉在光线下变得透明,像一片薄薄的、凝固了的春天。

“若蘅。”

“嗯。”

“继续治。”

张若蘅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不怕肝脏出问题?”

“怕。”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

宋挽晴放下吊坠,看着张若蘅。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窗外的雪——细碎的、微小的、但每一片都在发光。

“因为如果不继续,肿瘤反弹了,我就真的没有机会了。肝脏出问题,至少还能治。肿瘤反弹,就什么都没了。”

张若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宋挽晴的手。

“好。继续治。”

“你不劝劝我?”

“不劝。”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对。”

宋挽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紧张,有一点点的害怕,和很多很多的信任。

“那说定了。”宋挽晴说。

“说定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细细碎碎变成了纷纷扬扬。北京的冬天真正来了,但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两个人握着手,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的温度。

赵兰芝在客厅里,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她没有进去,只是把已经凉了的汤重新热了一遍,盛了两碗,端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喝汤。”

张若蘅接过汤碗,递给宋挽晴一碗,自己端着一碗。两个人并排坐在床上,喝汤。汤还是鸡汤,加了黄芪、枸杞、红枣,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赵兰芝来了之后的每一天都一样。

但今天的汤,喝起来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窗外有雪。

可能是因为手心里有另一个人的温度。

可能是因为,她们做了一个选择——一个不管结果如何,都不会后悔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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