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十二月的摄影棚，像一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闷罐。夏炽柠拍完那场“告白被拒”的哭戏，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心力，回到休息区便蜷在椅子上，用羽绒服把自己裹成一团，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
手机在她手边无声地震了几下，屏幕亮起，是微信消息的提示。她没看。直到助理周晓晓小心翼翼地把手机递过来，小声提醒：“柠柠，是兰老师的电话……”
她正沉浸在自己混乱的思绪里，只想用工作麻痹一切，下意识地、带着点孩子气的埋怨嘟囔：“我要好好专心拍戏……不能让兰潇云这个坏家伙打扰我心情。”
“说谁坏家伙呢。”
熟悉的、带着一丝温柔的男声，猝不及防地从手机听筒里、也从她耳畔传来。
夏炽柠瞬间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她缓慢地、有些机械地转动脖颈，看向声音的来源——是周晓晓双手捧到她面前的手机，屏幕正显示着通话中。而她的助理，此刻正一脸闯了大祸的表情，欲哭无泪。
“对、对不起啊柠柠！”周晓晓声音都带了哭腔，“我看是兰老师的电话要拿给你，不小心……不小心碰到接听了……”
夏炽柠猛地回神，几乎是抢过手机，手忙脚乱地挂断。心慌意乱了几秒，又深吸一口气，重新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通。
“喂。”还是那个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但夏炽柠觉得，好像比刚才多了点……别的意味？
“潇云，我……”她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解释刚才的“坏家伙”？还是质问他关于程见微？
短暂的沉默后，兰潇云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是因为程见微的事情……不高兴了？”
他竟直接问了。
夏炽柠心尖一颤，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白。一股莫名的委屈和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涌上来，她咬了咬下唇，用半是玩笑、半是豁出去般的坦率，闷声说：“对啊！你还和我说做朋友呢，结果转头就冒出一个我不知道的、那么‘要好’的青梅竹马，还不清不楚地被拍到……我吃醋了不行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这语气，与其说是质问，更像是在……撒娇？带着点无理取闹的委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短促的气音，像是……没忍住的笑意？
“飞机延误了，刚好在机场遇到他，就站着聊了几句。”兰潇云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少了些平里的清冷，多了点解释的耐心，“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而已。而且，他是弯的，我可不是。”
他……这是在跟她解释？不仅解释了相遇是偶然，还特意强调了性向？
夏炽柠心里那点堵着的酸涩，好像被这句话轻轻戳开了一个小口子，有温热的、名为“受宠若惊”的情绪流淌出来。胆子也跟着大了一点，她小声追问，带着点不依不饶的试探：“真的……只是朋友？没别的？”
“夏炽柠。”兰潇云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里透着一种荒谬又好笑的无奈，“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怎么我周围但凡出现个男的，你就觉得我和他得有点什么？你到底是不是我粉丝？”
最后这句，几乎是带着点咬牙切齿的调侃了。
夏炽柠顿时语塞，脸颊发烫。这……这能怪她吗？谁让程见微长得那么……有冲击力，气场又那么强，站一起画面还那么和谐！网上那些CP脑补，能全是空来风吗？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说。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嘛。”她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自知理亏的讨好，“下次……下次不乱猜了。你现在怎么有空打电话？不是在忙吗？”
“刚下飞机。起飞前时间紧，没来得及细说。”兰潇云的声音恢复了平缓，但语速比平时稍快，像是在交代一件重要的事，“想了想，觉得还是跟你说清楚比较好。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
原来是这样。他不是敷衍，是真的在忙，一下飞机就立刻找她解释了。难怪之前回复得那么简洁。
心里最后那点疙瘩，似乎也在这句话里悄然化开了。
“好嘛，是我不对，没及时看手机。”夏炽柠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我现在在片场休息室，晚上还有戏，没回酒店。”
“嗯。”兰潇云应了一声，停顿片刻，说：“1月，Z市，年前的最后一场。你来吗？位子给你留好了。”
1月！夏炽柠眼睛瞬间亮了，所有低落的情绪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邀约一扫而空。“来！当然来！”她声音都轻快起来，“我让晓晓马上把时间空出来！那就这么说定了，Z市见！啊，导演好像喊我了，我先挂了！”
她生怕他反悔似的，急急忙忙说完，也没等那边回应，就挂断了电话。脸上是这些天来第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她雀跃地起身，准备出去找导演确认后面的安排。
刚拉开门，迎面差点撞上正要进来的宋雨。
宋雨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快出来，更没料到她会是这副眉眼含笑、心情大好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夏炽柠却只是对她礼貌地点了点头，侧身绕过，脚步轻快地走向片场，只留给宋雨一个仿佛焕发着光彩的背影。
电话那头，Z市机场的VIP通道内。
兰潇云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举着手机，难得地愣了一下。
这就挂了？他话还没说完。
他原本还想告诉她，1月那场演唱会结束后，他大哥兰潇墨想请她“回家一趟”。结婚这么久了，也该应付一下家里的场合了。
算了。兰潇云收起手机，揉了揉眉心。Z市湿冷的空气让他略显疲惫。这件事，还是等见面时，当面跟她说吧。
他抬步向外走去，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她刚才在电话里，带着委屈和娇嗔说“我吃醋了”的声音。
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这个女孩子，挺有趣的。
出发前，夏炽柠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一天，似乎是兰潇云的生。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看着他专门为自己预留的、第一排正中的座位，心底涌起一阵隐秘的欢喜。
直到坐进车里，她才忽然想起之前陆子轩的请求，犹豫着，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那个……陆子轩之前说，想看你的演唱会……」
消息很快回复，言简意赅，甚至透着一丝凉意：「下次吧。他不会介意。」
夏炽柠看着这行字，眨了眨眼，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这语气……怎么感觉，有点酸溜溜的？
她没敢再问，收起手机，心底却莫名地，泛起一丝微甜的涟漪。
G市体育馆内。
音乐前奏如冰川融化后的第一道溪流，倏然流淌。一束追光，如利剑劈开黑暗，精准地钉在舞台中央。
他站在那里。
简单的黑色丝质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裤，衬得腿型笔直修长。没有夸张的造型，没有炫目的伴舞，只有他，和一架纯黑的三角钢琴。
可当他的手指按下第一个琴键，当他那把被无数乐评人誉为“被天使亲吻过”的嗓子吟唱出第一个音节时，整个喧嚣的世界，瞬间寂静，旋即爆发出更狂热、更纯粹的呐喊。
夏炽柠忘记了呼吸。
她看过他无数演唱会视频，听过他所有专辑，自以为早已熟悉他舞台上的每一种模样。可直到此刻，身处此地，被他的声音和气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包裹、贯穿，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Live”，什么叫“为舞台而生”。
他的歌声，时而如暴雪席卷，凛冽锋利，直击灵魂最脆弱的角落；时而如月色流淌，清冷温柔，抚平所有躁动不安。他弹琴时微蹙的眉心，唱歌时颈侧微微凸起的青筋，高音时仰起头露出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的喉结……每一个细节，都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就是兰潇云。是那个在录音室里总是异常忙碌的兰潇云，是那个会留下纸条报备行程的兰潇云，是那个告诉她“不用客气”的兰潇云，却也是这个，站在数万人仰望的中央、仿佛聚集了世间所有光华的兰潇云。
距离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
两小时的演唱会，像一场华丽而疲惫的梦境。当最后一首歌的尾音消散在空气中，当兰潇云额发微湿，对着台下深深鞠躬，说出“谢谢，再见”时，夏炽柠才恍然惊觉，脸颊一片冰凉。
她竟然，听着他的歌，无声地流了满脸的泪。
人群开始动，欢呼、哭泣、不舍的呐喊交织。夏炽柠慌乱地低头，用手背胡乱抹去眼泪，趁着灯光还未大亮，随着人流，在工作人员的接应下，匆匆退向后台方向。
后台比前台更加忙乱。工作人员来回穿梭，搬运器材，沟通流程，庆祝的香槟已经打开，泡沫喷溅得到处都是，充满了成功收官后的兴奋与疲惫。
演出结束，她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向后台。心跳因为即将近距离见到卸下舞台光环的他而加速，也因为那个尚未完全解决的“程见微”话题而有些忐忑。她深呼吸，推开了那扇的休息室门。
然后，她顿住了。
熟悉的地点，相似的场景，不同的人。
程见微站在那里，几乎和兰潇云并肩。他比兰潇云还要高出几公分，190左右的身高带来更强的压迫感。银灰色的短发一丝不苟，英俊到极具攻击性的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左耳的钻石耳钉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他正侧头对兰潇云说着什么，姿态闲适熟稔。
听到开门声，兰潇云转头，而程见微，一直盯着门的方向。
“兰潇云。”夏炽柠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甚至没什么起伏。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在微微发凉。
这一次，她没有像上次撞见林澈时那样失态。但心情依旧复杂。她该以什么表情面对？以“合约妻子”的体面？以“粉丝”的礼貌？还是以那个……刚刚因为他一句解释就雀跃不已、此刻又因眼前画面而心绪微乱的“夏炽柠”？
程见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墨黑的眼眸锐利如鹰，仿佛瞬间洞察了她所有细微的情绪变化。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对兰潇云说：“看吧，我说什么来着？潇云，你这小朋友，表情管理还得练练。”
夏炽柠一愣。
程见微转向她，笑容未减，语气带着一种玩味的亲昵：“夏小姐，等你半天了。潇云跟我说，你总误会他身边男性朋友居心不良，我本来不信。所以刚才故意跟他凑近点儿，就等着你推门进来，验证一下。”
他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却充满了促狭和“果然如此”的了然。
“看来，他判断得没错。”程见微拍了拍兰潇云的肩膀，动作自然无比，“你刚才进门那一瞬间的表情，可精彩了。”
夏炽柠的脸“腾”地红了个透。她进门时，兰潇云是背对着她的，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原来，都被这个程见微看在眼里了！那是一种被完全看穿的窘迫，以及……被当面点破“吃醋”的羞恼。
兰潇云转过身，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他之前还跟她说什么“只是朋友”、“别多想”，结果转头就和程见微联合起来“试探”她？
“夏……柠柠，”程见微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仿佛没看到她涨红的脸，继续笑眯眯地说，语气却认真了几分，“微博上那事，可不是我不想澄清。是你家这位不让。”他指了指兰潇云，“他说什么‘清者自清’，懒得理会。你看，结果还是让我们柠柠误会、难过了吧？”
他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眼神却瞟向兰潇云，意有所指：“这事儿，你可不能生他的气，要怪就怪他太‘自信’。”
夏炽柠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状”和亲昵的“柠柠”叫得有些懵，只能下意识地点头，挤出一个巴巴的笑容：“好……没关系。”
没关系才怪！她在心里尖叫。这两个人，一个默不作声看她误会伤心，一个联手演戏看她出糗！兰潇云这个大骗子！程见微这个帮凶！
看着夏炽柠那副强作镇定、实则眼神里写满了“你们合伙欺负我”的委屈模样，程见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不再逗她，后退一步，优雅地欠了欠身：“好了，不打扰你们‘叙旧’。我先去外面看看庆功宴准备得怎么样。柠柠，回头聊。”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兰潇云递去一个“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的眼神，轻轻带上了门。
休息室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庆功宴喧闹声。
夏炽柠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上热度未退，心里乱七八糟，有窘迫，有羞恼，有委屈，还有一丝被戏弄后的不服气。
兰潇云看着她这副赌气又不敢发作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朝她走近了两步。
“夏炽柠。”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应，也没抬头。
“抬起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让人难以抗拒的力道。
夏炽柠咬了咬唇，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在卸了妆后，有种清透的灰色，此刻正静静地望着她，里面没有戏谑，没有玩笑，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认真的底色。
“关于程见微，关于热搜，”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平稳，“现在，还需要我澄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