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过粥，服了药，身心俱疲的兰潇云在药效和倦意的双重夹击下，直接在客厅的沙发上沉沉睡去。
意识模糊间，他感觉脸上那阵恼人的滚烫正在缓缓褪去。恍惚中，似乎还能感觉到夏炽柠那只冰冰凉凉的小手，笨拙又小心地贴在他额前试探温度。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今晚的模样——着急慌乱地拍门，视频时心虚闪烁的眼神，还有后来壮着胆子要煮粥时，那副“豁出去了”的壮烈表情……
有点傻，又有点……说不出的生动。
睡梦中，他无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动了动，像是想捏捏那张在眼前晃来晃去的、带着婴儿肥的圆润脸蛋。
指尖却触到了一片微凉细腻的皮肤，随即被一只更小、更柔软的手轻轻握住了。
这触感让他从混沌中倏然惊醒。
眼皮掀开，视线还有些朦胧，对上的却是一双近在咫尺、滴溜溜圆、亮得惊人的大眼睛。那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一点因为他的苏醒而骤然亮起的欣喜。
而且……这双眼睛的主人，正握着他的手？
“你醒啦！”夏炽柠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雀跃，突然想起自己冒失的举动，猛地抽回了手。
兰潇云这才彻底清醒。他在沙发上睡着了，而夏炽柠……大概是一直守在旁边？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是病后特有的沙哑涩。他撑着沙发坐起身，感觉到掌心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自己的、微凉的柔软触感。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蜷了蜷，目光转向别处，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咳，我没事了。”
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凌晨两点。
午夜仿佛一道无形的分水岭。病中那个会无意识哼唧、会下意识抓住她手的、露出罕见脆弱的兰潇云，随着高烧的退去，也像被钟声惊走的魔法，悄然隐没。他又戴上了那副夏炽柠熟悉的、完美却疏离的“假面”，礼貌，周全，情绪收敛得滴水不漏，将刚才那短暂的、近乎依赖的触碰，隔绝在了清醒世界的另一面。
真像灰姑娘的魔法，午夜一过，华服消失，一切回归“正轨”。
“走吧，回房间睡觉。”兰潇云站起身，顺手将滑落的毯子叠好放在一边，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那个在沙发上蜷缩着的人不是他。他看向还傻站在原地的夏炽柠，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介于促狭和客气之间的弧度，“你不会想一整晚都呆在客厅吧？”
“那……晚安。”夏炽柠如梦初醒，连忙道。
“晚安。”
两人几乎同时转身，一前一后踏上楼梯。脚步声在过分安静的别墅里清晰可闻，却又默契地维持着某种不会相互打扰的节奏。在二楼走廊的岔路口，一个走向深处那间属于“客人”的卧室，一个踏上通往三楼私人领域的阶梯。
直到各自房间的门“咔哒”一声轻响，将对方彻底隔绝在自己的空间之外，夏炽柠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心脏在腔里不听话地“突突”狂跳，比跑完八百米还要剧烈。手心里，那片被他温热大手完全包裹过的皮肤，仿佛还在隐隐发烫，触感鲜明得让她无法忽视。
她走到床边，把自己重重摔进柔软的床垫，瞪着天花板上一小片模糊的光影。
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他额头滚烫的温度，眉心无意识蹙起的细小褶皱，睡梦中那几声含混不清的、带着鼻音的哼唧，还有……那只猛地握住她的手。有力，温热，掌心带着常年练琴留下的薄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
和拍摄杂志时被他搂着腰、脸颊相贴的感觉截然不同。那时候，她知道是工作，是表演，心里除了职业性的紧张和属于粉丝的隐秘激动，更多的是一种“必须完成好”的抽离感。可刚才……那是毫无剧本、毫无预兆的、最真实的触碰。是她先伸出的试探，却被他于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地捕获、握紧。
这算什么？
病中脆弱时的依赖？神志不清的无意之举？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深想的意义？
“啊啊啊！不想了不想了！”夏炽柠懊恼地把脸埋进蓬松的枕头里，双脚在被子里胡乱蹬了两下，试图把脑海里那些旖旎又荒谬的念头连同这恼人的触感一起踢出去。可越是抗拒，那感觉就越是清晰，连带他今晚那些不同于镁光灯下的、细微的表情变化和语气起伏，也一一在眼前慢镜头回放。
他睡着时微微勾起、仿佛带着笑意的嘴角……是因为梦到了什么好事，还是觉得她手忙脚乱照顾人的样子……有点好笑？
他醒来时飞快松开的手，和迅速移开的、看不出情绪的灰色眼眸……是意识到越界的尴尬，还是仅仅觉得这触碰无关紧要？
“怦！怦！怦！”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膜上咚咚敲响。她第一次觉得，满墙贴着的那些海报如此“碍眼”。每一张海报上，那个或深情、或不羁、或疏冷的兰潇云，此刻都用那双被精心定格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在无声地发出诘问：
夏炽柠，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个念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脊椎，让她浑身一颤，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猛地拉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像只受惊的鸵鸟。
楼上的兰潇云，境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冷静，克制，是他融入骨血的准则。冲完一个热水澡，身上的疲惫和病气被冲刷掉大半，但精神却莫名地有些烦躁。他靠坐在床头，湿发随意搭在额前，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微信里塞满了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家人那个常年沉寂、只在“有大事”时才会活跃的群。
父母和比他年长十二岁的兄长兰潇墨，几乎是同一时间得知了他这场“惊天动地”的恋情公关。此刻，群聊里正热闹非凡。
母亲发来一连串惊叹号：[儿子！！！你居然交女朋友了？？？这次不是男孩子？？？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快给妈妈看看照片！]
父亲紧跟其后：[你哥刚把新闻链接发我。手法不错，那个小姑娘眼神净，比之前缠着你的那些人顺眼。什么时候带回家吃饭？（悠闲喝茶.jpg）]
最后是兄长兰潇墨，言简意赅，却一针见血：[公关策略？需要集团法务介入吗？]
兰潇云看着这些消息，有些好笑，又有些难以言喻的烦闷。家里产业涉及地产、文娱、贵金属等多个领域，早年父母潇洒，常年云游，家族企业一直由性格沉稳、手腕强硬的兄长兰潇墨一手掌管。他作为幼子，自幼被散养，天赋异禀却性情不羁，家里由着他追寻音乐梦，却也早早将部分产业股份划到他名下，美其名曰“有个底牌，玩音乐也有底气”。他们从不涉他的“花边新闻”，甚至偶尔还会拿那些捕风捉影的“同性绯闻”打趣他。
这次闹出“女友”风波，他们的反应一如既往的“开明”且“看热闹不嫌事大”。
兰潇云懒得一一解释，只回了一句：[工作，你们别瞎心。]
发完便熄了屏幕，将手机丢到一边。他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身体的不适已经缓解，但心里那股莫名的躁意却挥之不去。
一闭上眼，黑暗中仿佛又亮起一双眼睛。圆圆的，亮晶晶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和被抓包时猝不及防的慌乱，像受惊的小鹿，湿漉漉地看着他。
他猛地睁开眼，不想去深究这突如其来的、不受控制的画面意味着什么。他习惯于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情绪和思绪。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很不适应。
出乎意料的，有个人，就这样不由分说地、莽撞地闯了进来，不仅搅乱了他一贯平静的生活节奏，似乎……也开始搅动他内心深处某些沉寂的角落。
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线模糊的鱼肚白，两个各怀心事、辗转反侧的人，才在精疲力尽中，勉强坠入不安稳的睡梦。
似乎刚合眼没多久，尖锐急促的手机铃声就像一道惊雷，炸碎了清晨的宁静。
夏炽柠迷迷糊糊地在枕头边摸索，眼睛都睁不开，声音黏糊得像含了糖：“喂……”
“柠柠！柠柠！是我，晓晓！”周晓晓元气十足、堪比清晨闹钟的声音穿透听筒，瞬间将最后一点睡意驱散，“你醒了吗？没醒也快醒醒！有急事！大急事！”
夏炽柠挣扎着从床上弹坐起来，用力揉了揉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涩眼皮，声音沙哑：“晓晓……现在才几点？怎么了？着火了还是塌方了？”
“早上八点！健康作息从晓晓的电话开始！”周晓晓语速飞快，“今天有隔离期特别商务，记得吗？就之前薇姐跟你提过的那个高端护肤线‘深海修复’精华！品牌爸爸超级给力，已经把产品和最新版拍摄脚本塞进你们别墅门口的无接触配送柜了！薇姐指示，让你今天务必找个状态绝佳的时刻，拍一段居家常使用vlog，核心要求就八个字：自然、生活、素颜、好状态！ 品牌方等着初审，急急急！”
居家vlog？素颜？好状态？
这几个关键词像冷水泼头，夏炽柠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冲进浴室，扑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蓬乱堪比鸟窝，眼底挂着两团明显的、深重的青黑，因为严重睡眠不足和昨晚剧烈的情绪波动，整张脸看起来暗淡无光，皮肤缺水，嘴角甚至冒出了一颗小小红红的、但以上镜标准绝对属于“灾难”级别的压力痘。
这模样……拍主打“素颜好状态”、“焕活肌肤”的贵妇护肤精华vlog？
“晓晓……”夏炽柠对着镜子，欲哭无泪，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我昨天……没睡好。脸色差得像被吸了精气，现在拍，不是展示产品，是给品牌方上眼药吧？”
“啊？没睡好？怎么回事？是不是隔离太闷了，还是身体不舒服？”周晓晓立刻关切道。
“没、没什么……”夏炽柠哪敢说实话，难道要说“因为被你的偶像老板握了一下手导致心神不宁失眠到天亮”？她含糊道，“就是……没睡着。现在这状态肯定不行，拍了也是砸招牌。”
“这倒是……”周晓晓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果断调整方案，“那这样，东西你先去拿进来，仔细看看脚本和产品。现在什么都别想，回去给我狠狠补个觉！敷上你最贵的急救面膜！等下午或者傍晚，状态回血了再拍。反正居家隔离，时间自由。我把详细的策划案和脚本要求发你，你先熟悉找找感觉。记住啊，要拍得像你常随手记录护肤routine一样，千万不能有表演痕迹！要那种‘我皮肤好都是因为它’的随意感和说服力！”
“嗯嗯，好，我知道了，谢谢晓晓！”夏炽柠忙不迭答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挂了电话，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魂不守舍、憔悴异常的倒影，哀叹一声，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镜面上。
都怪那只手！不对，都怪她自己定力太差！夏炽柠，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打算溜去大门口取“救命稻草”快递盒，顺便祈祷不要撞见任何人。
然而，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一室清辉。兰潇云已经起床了，穿着一身简约的白色棉质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身姿挺拔地坐在餐桌旁。他面前摊着平板电脑，屏幕上似乎是复杂的曲谱或报表，手边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黑咖啡。晨曦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除了眉宇间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倦色，那张脸已经恢复了往的清俊冷静，完全看不出昨夜高烧病弱的痕迹。
他又变回了那个高效、自律、仿佛永远波澜不惊、活在精密时间表里的兰潇云。
听到脚步声，他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抬眸看了过来。
夏炽柠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缩回房间，又觉得太过刻意，只好硬着头皮，扯出一个自认为最自然、最“没事人”的笑容，巴巴地打招呼：“早、早啊。你……感觉好点了吗？”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快速扫过他放在桌面上的手。
“嗯。”兰潇云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像是随意一瞥，又像是某种评估。他淡淡开口，声音恢复了清润，听不出什么情绪：“没睡好？”
“啊？还、还行吧……”夏炽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黑眼圈已经明显到隔这么远都能一眼看穿？她想起他病刚好，连忙又补充道，“你好全了吗？头还晕不晕？那个……粥还有，或者我给你煮点别的？”
“不用。”兰潇云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平板，语气疏淡却清晰，“粥在厨房温着。瑞恩说你今天有拍摄，忙你的。”
“哦，好，谢谢。”夏炽柠小声应了，像是得到特赦，快步走向大门，心里却莫名地空了一下，泛起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看起来……真的完全不记得昨晚的事了？也是，病得迷迷糊糊，有些片段记不清很正常，甚至可能本就没意识到。
可是……她记得啊。
记得清清楚楚，分毫毕现。
正因为记得，此刻他这副仿佛一切从未发生、界限分明、一切回归“甲方乙方”与“合租室友”原点的模样，才让她心里那池被意外搅动的春水，涟漪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扩散出更纷乱、更难以捉摸的纹路。那里面，甚至掺杂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却真实存在的……失落。
拿着品牌方寄来的、包装精美得像艺术品的礼盒回到房间，夏炽柠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底写着疲惫、心思飘忽不定的自己，用力拍了拍脸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夏炽柠！清醒一点！工作！赚钱！前途！想什么呢？！那是兰潇云！是云端上的月亮！是签了合同的甲方大佬！是你能随便瞎想的人吗？！赶紧睡觉！敷面膜！下午用最好的状态拍vlog！这才是正道！”
她把沉甸甸的礼盒和手机扔到床尾，再次把自己摔进被窝，用柔软的羽绒被紧紧裹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不该有的杂念。
可是，当眼帘垂下，手心那片肌肤，仿佛又回忆起了被全然包裹的温热触感，隐隐地，开始发烫。
在这样纷乱纠结的思绪中，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她再次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再次睁开眼，房间里已是一片暖融融的橙黄色调。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柔的光斑。
夏炽柠伸了个大大的、淋漓尽致的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嗯，电量回满，可以战斗了！
她跳下床，冲进浴室，用冷水拍了拍脸，镜子里的女孩虽然眼下还有淡青，但精神已经焕然一新。她换上一套嫩黄色的、毛茸茸的可爱居家服，用发箍将额前的碎发净净地收起来，在头顶别了一个同色系的大蝴蝶结。没了妆容的修饰，那张脸反而更显出一种净的清新感，五官明媚，皮肤在夕阳下透着健康的光泽。
架好手机，调整好角度，补光灯调到最柔和的档位。
她按下录制键，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元气满满、毫无阴霾的甜美笑容，自然地挥了挥手：
“哈喽，粉丝宝宝们好呀~这几天居家隔离不能出门，我有在认真养护自己的皮肤哦。今天就来给大家分享我最近特别特别爱用的一个宝贝——就是这瓶‘深海修复’精华！你们看它的质地……”
女孩对着镜头，语气轻快，讲解清晰，不时凑近展示产品细节，或对着光线展示涂抹后皮肤自然健康的光泽感，亲和力十足，又带着一种生活化的真实可信。
视频初稿很快发到了方薇的邮箱。
不久，方薇的电话打了过来，言简意赅，却带着明显的满意：“片子我看过了，状态很好，非常自然，产品展示和氛围都到位。晓晓，你跟进一下后期，联系策划和制作那边，可以开始粗剪了。告诉炽柠，这次完成得不错。”
电话这头，周晓晓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转头就给夏炽柠发去了一连串点赞和夸奖的表情包。
看着周晓晓发来的满屏夸奖，夏炽柠心里的成就感咕嘟咕嘟冒泡。那股因工作顺利完成而升起的勇气，瞬间压过了之前的忐忑和失落。
不对啊。 她盯着手机，忽然回过味来。
她辛辛苦苦照顾他一晚上，量体温、喂药、煮粥、守夜，还……还被抓手了！就算他是病糊涂了，可她现在清醒了啊！这事儿怎么能像没发生过一样，就让他这么轻飘飘翻篇了？
早上他那副“公事公办谢谢你的粥”的样子，现在想想，怎么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感觉？
不行，得去问问清楚。
这念头一起，就像长了草，压都压不住。夏炽柠把手机一扔，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虽然只是居家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目标：三楼，录音室。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