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十二月的冬天,冷得刻骨。连续几天密集的通告,加上白天与陆子轩那场“斗智斗勇”的广告拍摄,早已耗尽夏炽柠最后一点强撑的精力。兰潇云的突然出现,像一针强效的安心剂,让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回程的车上,暖风开得很足,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成了最有效的催眠曲。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意识在温热的黑暗中浮沉。她隐约感觉到车子停下,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到家了”,可她太困了,也……太贪恋这片刻虚幻的温暖了。
她不敢睁眼。
怕一睁眼,这短暂的、有他陪伴的归途,就像窗外掠过的街灯一样,转瞬即逝。虽然心底有个清醒的声音在提醒:这场婚姻本就是假的。但……就让她再多眷恋一会儿吧,至少他掌心的温度,他近在咫尺的呼吸,此刻是真的。
这么想着,当她感觉到有只手似乎想推醒她时,她几乎是本能地、带着点委屈的执拗,伸手抓住了那只温暖的手,将它紧紧搂在怀里,发烫的脸颊还不安地蹭了蹭那微凉的皮肤。
被她抓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兰潇云看着蜷在座椅里、睡得脸蛋通红的夏炽柠,她眉头微蹙,似乎在梦里也遇到了什么麻烦。他尝试着轻轻抽回手,却引来她更紧的依偎,甚至冰凉的鼻尖都蹭到了他的指尖。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放弃叫醒她。轻手轻脚地解开她的安全带,用车上常备的羊绒毯将她裹好,然后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女孩比他想象中还要轻些,窝在他怀里,像只找到热源就不肯离开的猫。
“瑞恩,后面的事你处理,晚点联系。”他低声对等在车外的经纪人交代了一句,便抱着她,稳步走进别墅。
用脚轻轻抵开她虚掩的房门,兰潇云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室内。和几个月前那个贴满他海报、堆满各式周边的“狂热粉丝房”不同,如今这里整洁温馨了许多。那些曾让他有些尴尬的巨幅海报早已不见,深色壁纸还原了房间原本的沉静。只有床头,还贴着一幅用他历年专辑封面精心拼贴而成的肖像画,看得出制作者的用心。
他弯了下嘴角。倒是个长情的粉丝。 他要求清理的东西,她都乖乖收起来了,那些舍不得丢的周边,被仔细安置在床角的玻璃橱窗里,排列有序,像个小小的纪念角。这个房间,终于有了“她”的味道,而不仅仅是“他的粉丝”的展厅。
他动作极轻地将她放在床上。脱下她的羽绒外套还好,轮到下半身时,他停顿了。她穿着一条质地柔软的羊毛半身裙。犹豫了几秒,他还是小心地将裙子褪下——里面还有打底裤。身为女明星,即便是冬打底也薄得近乎透明,紧贴皮肤,清晰勾勒出柔和的腿部线条。
兰潇云迅速移开视线,不敢细看,只觉得室内的地暖似乎开得太足,一股热意涌上耳。他快速拉过被子,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好,直到只剩下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露在外面。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舒了口气,站在床边,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又看了她几秒。睡着的她,褪去了清醒时刻意保持的礼貌和距离,显得毫无防备,甚至……有点可怜兮兮的。
他关掉灯,带上门,将一室静谧还给她。
回到客厅,手机屏幕亮起,是瑞恩的来电。
“喂。”
“明天晚上Z市的彩排,机票订好了,早上十一点。我七点来接你。”
“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下意识点开和夏炽柠的聊天窗口,想说明早要走。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又停住。这么晚了,她手机也许没静音。
他转而从便签本上撕下一页,想了想,写下:「明早十一点去Z市。你照顾好自己。」
将纸条压在客厅她常用的水杯下。做完这个举动,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需要他报备行程,他也不觉得有这必要。但……如果不告诉她自己一早就要走,她醒来发现家里空无一人,会不会……有点失落?这个总爱逞强、把所有情绪都藏好的女孩,也许会装作不在意,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
他忽然想起她白天在片场,明明被陆子轩刻意刁难,却还努力保持专业的样子;想起她每次得到他一点认可,就瞬间亮起来的眼眸;想起她总是小心翼翼,连在自家客厅看他的演唱会录像,都要把音量调到最低,仿佛怕打扰了谁……
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一条无形的银河。她在那头仰望,他在这头……似乎也开始觉得,这片星空过于安静了。
一个懂事、有分寸、绝不越界的“合约伙伴”,这不正是他最初需要的吗?为什么现在,他却开始感到一丝莫名的……不满足?
兰潇云回房冲了个冷水澡,寒意驱散了些许莫名的躁动,却没能带来睡意。他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直到天际泛白,瑞恩的车灯划破晨曦,照亮门廊。
“潇云,你这是一夜没睡?”瑞恩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有些诧异。
“没事,走吧。”兰潇云拉开车门,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别墅二楼那个房间。
就在车子缓缓驶出车库的刹那,二楼那间房的窗帘,“唰”地一下被拉开了。
夏炽柠醒了。
她是被热醒的。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像被裹在蚕茧里,挣扎着醒来,才发现自己穿着厚厚的毛衣和打底裤,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而地暖热得让人口舌燥。
昨晚的记忆碎片慢慢拼凑——车上睡着……被他抱下车……然后……然后就没印象了!
所以,是兰潇云把她抱回房间,还“帮”她脱了外套,然后就这么把她塞进被子里了?他甚至“体贴”到没帮她换上睡衣,是因为……觉得不方便?还是本不想多碰她?
心里那点因为被他照顾而升起的微小雀跃,瞬间被更汹涌的酸涩淹没。他果然,客气又疏离,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她叹口气,光脚踩在温暖的地板上,拉开厚重的窗帘。冬的晨光清冷苍白,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试图清醒一点,完全没注意到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正悄然驶离。
下楼喝水时,她看到了压在杯子下的纸条。力透纸背的熟悉字迹,简短的交代。
他……在跟她报备行程?
一丝微小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淌过心田,冲淡了方才的酸涩。她几乎是小跑着上楼拿回手机,指尖飞快地敲字:
「你这就走了啊?(小狗失落.jpg)」
消息几乎是秒回:「嗯,晚上彩排。」
言简意赅,是他一贯的风格。但夏炽柠还是忍不住翘起嘴角,继续打字:「好吧,那你辛苦了,彩排顺利!(加油)」
「嗯。」
对话似乎到此为止了。夏炽柠有点失落,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
兰潇云:「你以后,在家不用那么客气。」
夏炽柠一愣,心跳漏了一拍。这话……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跳出来:「也不用小心翼翼。就当是……普通朋友相处就行。」
普通朋友。
夏炽柠的脸“蹭”地烧了起来。普通朋友?我怎么可能只把你当普通朋友! 她在心里尖叫,可指尖打出的字却怂得不行:「好的。(乖巧.jpg)」
想了想,觉得太生硬,又补了个吐舌头的俏皮表情,和两个字:「朋友~(吐舌.jpg)」
这一次,兰潇云没有再回复。但夏炽柠捧着手机,看着那个吐舌头的表情,仿佛能想象出他看见时,或许会微微挑眉,或许嘴角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至少,他主动拉近了一点距离,不是吗?
下午,夏炽柠准时进组。这次是个小成本校园网剧,她演一个暗恋男主角的炮灰女同学,戏份不多,但需要跟组几天。她正坐在休息椅上看剧本,揣摩“偷看”与“默默跟随”的分寸,周围逐渐响起的窃窃私语和时不时瞟来的目光,让她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这场景……似曾相识。
助理周晓晓蹭过来,压低声音急急道:“柠姐,你快看微博!”
“怎么了?”夏炽柠点亮屏幕,话还没问完,就被首页推送的红色“爆”字钉住了视线。
兰潇云 机场密会神秘男子#(爆)
起底兰潇云密会男子身份#(热)
云霄CP 程见微 修罗场#(热)
又是他!这次还“密会”?“神秘男子”?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手指有些发僵,点开第一个词条。
高清偷拍图,背景是机场VIP通道的隐蔽角落。时间显示是今天清晨。兰潇云穿着早上出门时那身黑色大衣,而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炭灰色长款大衣的男人。那人比兰潇云还高出少许,身姿极为挺拔,即便只是侧影,那优越的头身比和流畅的下颌线,也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英俊与气场。兰潇云正微微仰头跟他说着什么,神色是少见的放松,而那个男人,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兰潇云的肩膀上,姿态熟稔亲密。
原来他一大早匆匆离开,是为了去机场见这个人?
酸涩感毫无预兆地涌上鼻腔。她退出,点进第二个热搜。
「破案了!神秘男子是程见微!《AURA》杂志主编,程家三公子,刚回国!和兰潇云是发小!附图[程见微公开活动照][对比图]」
程见微……原来他叫这个名字。夏炽柠看着词条里程见微的正面照,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银灰短发,眉眼深邃锋利,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却带着疏离感,右耳一枚钻石耳钉熠熠生辉。那是一种兼具贵气、傲气和攻击性的英俊,和林澈的阴柔美完全不同,更……耀眼,更夺目,也更能与兰潇云并肩而立而不逊色。
青梅竹马……果然是这样的人物。
第三个热搜点进去,更是五花八门。
「竹马天降!程见微这颜值气场,和兰潇云站一起也太配了吧!」
「心疼夏炽柠,新婚不久老公就和青梅竹马机场‘密会’?」
「只有我觉得很好嗑吗?冷酷顶流x矜贵主编,小说照进现实!」
「夏炽柠微博更新了!一杯茶一场电影,是不是话里有话?(截图)」
她自己的微博,是中午随手发的收工常,此刻却被解读出了无数深意。
“小柠!”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她的怔忡。是同剧的女主角宋雨,笑容甜美地走过来。
夏炽柠连忙按灭屏幕,挤出一个笑:“怎么了小雨?”
宋雨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黑屏的手机,脸上依旧挂着笑,语气却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和……优越感?
“看来,你也没能‘收服’兰潇云啊。”宋雨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说呢,当年他对我那么不假辞色,怎么会突然娶了你这么个……小演员。”
她顿了顿,欣赏着夏炽柠瞬间僵住的表情,慢条斯理地继续:“现在看来,你也不过如此。他喜欢的,恐怕从来就不是女人吧?毕竟,有个这样的‘青梅竹马’……”
夏炽柠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看着宋雨那张依旧笑得无懈可击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娱乐圈人前人后的两副面孔。心底翻涌着怒意和难堪,但长久以来的习惯让她迅速武装起自己。
她挺直背脊,迎上宋雨的目光,声音平静,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轻松的笑意:“小雨你说笑了。潇云不过是去机场接一下多年没回国的老朋友,这都能让你们联想这么多?至于他喜欢什么……”
她顿了顿,看着宋雨微微变色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他喜欢谁,娶了谁,法律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心里也明明白白。不劳外人费心揣测了。”
说完,她不再看宋雨,重新拿起剧本,视线牢牢盯在密密麻麻的台词上,仿佛刚才那段带着毒刺的对话从未发生。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在腔里横冲直撞,后背那层细密的冷汗,在开着暖气的室内,激起一阵冰凉的颤栗。
她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像个等待宣判的局外人,任由外界的猜测、嘲讽和同情将她淹没。至少……她需要从他那里听到一个解释,哪怕只是最官方的说辞。
趁着短暂的中场休息,她避开人群,躲到布景后一个堆放杂物的狭窄角落。这里没有暖气,寒意瞬间侵入单薄的戏服,但比起外面的目光,这里的冷清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安全。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亮她有些苍白的脸。
指尖在置顶的聊天框上方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点开,敲下一行字,又删掉,再敲。反复几次,最终发送出去的,是努力显得轻松、甚至带点玩笑意味的一句:
「那个……热搜上,你和程先生……是怎么回事呀?(小猫探头.jpg)」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屏幕,仿佛那小小的方寸之地,此刻承载着她全部的勇气和期待。时间在寂静的角落里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在冰面上艰难行走。
几分钟后,屏幕终于亮起。
只有一句话,言简意赅,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他是我发小,程见微。刚回国,机场遇见的。别多想。」
别多想。
夏炽柠盯着这三个字,像要把屏幕看穿。指尖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变得和周围的空气一样冰凉。她抬起头,透过杂物的缝隙,能看到片场另一边,宋雨正和旁人谈笑风生,目光却时不时状似无意地扫过她这个方向。那些探究的、同情的、甚至带着隐秘快意的视线,此刻都化作了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
她怎么能不多想?
热搜上那张并肩而立的照片,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熟稔和放松,是装不出来的。那个叫程见微的男人,耀眼得如同冬罕见的烈阳,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自带光环,与兰潇云清冷如月的气质奇异地……互补,和谐。
而她呢?她裹了裹身上厚重的羽绒大衣,试图汲取一点暖意。鼻尖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酸,一股强烈的湿意迅速涌上眼眶,视野开始模糊。
不行,夏炽柠,不能哭。 她狠狠咬住下唇,用疼痛退泪意。尤其不能在这里哭,不能让宋雨,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此刻的狼狈。她深吸了几口冰冷燥的空气,走到一旁充当临时化妆镜的玻璃窗前,对着模糊的倒影,拿出散粉,动作有些僵硬地按压在微红的眼角和鼻翼。然后,她对着镜子,用力地、慢慢地扬起嘴角,挤出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而甜美的笑容。
嗯,很好,无懈可击。
“夏炽柠老师,准备一下,到你了!”场务的声音传来。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是意料之外的平稳。她迅速脱下厚重的羽绒服,露出里面单薄的夏校服衬衫和及膝裙。寒意瞬间包裹住全身,皮肤激起细小的颗粒,但她仿佛毫无所觉。
走到指定的位置,灯光打下来,有些刺眼。对手戏的男演员已经就位。导演喊“Action”的瞬间,她迅速进入状态,脸上是少女怀春的羞涩与忐忑,将手中精心准备的信封递出,眼睛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我喜欢你很久了……”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恰到好处的青涩。
然后,是预想中的拒绝。男孩礼貌而疏离地摇头,将信封推回,说了声“抱歉”。
就在这一刻,“别多想”那三个字,如同魔咒,再次清晰地撞进脑海。不是兰潇云说的,是她自己心里那个声音。伴随着这三个字一同翻涌而上的,是照片上那刺眼的“般配”,是宋雨那带着讥诮的“你也不过如此”,是这几个月来所有小心翼翼的隐藏、卑微的喜欢、和此刻清晰无比的、横亘在她与他之间的、名为“合约”和“现实”的鸿沟。
原来,喜欢一个不可能的人,无论戏里戏外,结局都是一样的。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狠狠剐过心脏。瞬间,积蓄已久的酸涩、委屈、自嘲和绝望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她甚至不需要刻意调动情绪,泪水已然决堤,在灯光下闪着破碎的光,大颗大颗地滚落。她猛地转身,像是无法承受再多一秒的注视,仓皇地跑离镜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
“卡!”导演盯着监视器,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拿着对讲机喊道,“非常好!夏炽柠,情绪给得太到位了!一次过!这条完美!你先去休息,调整一下情绪。”
周围响起零星的掌声和工作人员低声的赞叹。
夏炽柠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抬起手,飞快地用冰凉的指尖抹去脸上的泪痕。然后,她转过身,对着导演和工作人员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混杂着泪光的、有些虚弱的笑容,点了点头,便快步走向自己的休息区,重新将自己裹进那件厚重的羽绒服里。
仿佛刚才那场酣畅淋漓、痛彻心扉的哭泣,真的只是一次极其成功的“表演”。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那块被泪水浸泡过的地方,正在寒风中,丝丝缕缕地渗着疼。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