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57

夏炽柠鼓足的那点勇气,在推开空荡荡的录音室门时,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大半。

人呢?

她愣在门口,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便覆上一层温热的阴影,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一丝极淡的药味,将她笼罩。熟悉的嗓音自头顶落下,显而易见的疑惑:

“找我?”

夏炽柠猛地转身,额头差点撞上来人的下巴。兰潇云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此刻正随意地抵着走廊墙壁,微微低下头看着她。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额前几缕微湿的碎发,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扑通!扑通!”

心脏像是瞬间失控的马达,在腔里狂跳起来。血液“轰”地涌上脸颊,两朵绯红不受控制地飞上腮边,火烧火燎。

“我……我……我想问晚上吃什么!” 嘴巴永远比脑子快一步,未经思考的话脱口而出。

说完夏炽柠就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夏炽柠,你真是怂得惊天动地!气势汹汹跑上来,就问这个?

兰潇云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眉头微皱,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当然是陪我这个病人喝粥。你还想吃什么?”

一本正经的语气,堵得夏炽柠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我又没生病,我为什么要陪你喝粥啊?” 她不满地小声嘟囔,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气,“我又不是你的谁!”

“你不是我女朋友么?” 兰潇云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随即,他像是想起什么,慢条斯理地从居家裤口袋里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然后递到她眼前,敲了敲屏幕。

“而且,还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他特意加重了那四个字的读音。

屏幕上,赫然是一份电子文件的局部放大图——标题是《关于夏炽柠女士与兰潇云先生建立合约关系及后续职业发展规划的协议》,下面是她那晚慌乱中签下的、略显稚嫩的签名。

夏炽柠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这次是气的,也有窘的。她想也不想,踮起脚尖伸手就去抢手机:“你、你还存着这个!”

兰潇云眼疾手快,手臂往上一抬,轻松避开了她的“袭击”。夏炽柠用力过猛,扑了个空,落地时脚下不稳,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去——

额头结结实实撞进一个坚实温热的膛,鼻子磕得发酸,脚下也慌乱中踩到了他的拖鞋。眼看就要失去平衡向后跌倒,腰间忽然一紧,一只手臂有力地环过来,将她稳稳揽住,带回了那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夏炽柠整个人僵在他怀里,脸颊紧贴着他棉质T恤下微微起伏的膛,能清晰听到他平稳的心跳,以及自己如擂鼓般失控的震动。属于他的温度和气息密密实实地包裹过来,让她头晕目眩。

“对、对不起!” 她手忙脚乱地推开他站稳,脸颊烫得能煎鸡蛋,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故意的……”

兰潇云已经松开了手,神色如常,只是目光在她通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便淡淡移开。

羞赧、气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涌上心头。夏炽柠别开脸,小声却清晰地抱怨:“你这个万恶的资本家……你明明就不需要我陪你演戏,为什么不早点跟瑞恩坦白?你做你的神秘大少爷,我跑我的小龙套,大家净净,一拍两散不好吗?”

“哦?” 兰潇云拖长了音调,这回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夹着微微的凉意,“你想毁约?”

“那倒没有,” 夏炽柠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声音闷闷的,“我可赔不起那天价违约金。”

说完,她觉得再待下去自己可能要熟透了,转身就想往楼下跑。可刚迈下两级台阶,那个盘桓心头一天的问题,又像小钩子一样把她拽住了。

她停住脚步,扶着楼梯扶手,回头望向还倚在墙边、好整以暇看着她的男人,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困惑:“我还是想不通……你到底为什么要瞒着瑞恩啊?告诉他真相,一切不都简单多了吗?”

兰潇云看着她那副“不问清楚今晚就别想睡”的执着模样,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落在寂静的走廊里,却像羽毛搔过心尖。他双手进裤兜,微微歪头,看向楼梯上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亮晶晶眼睛的女孩,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

“因为……有趣。”

“啊?” 夏炽柠彻底懵了。有趣?这是什么理由?

好奇心瞬间压过了羞窘和那点小脾气。她“腾腾腾”又跑上楼,凑到兰潇云身边,仰着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距离,已经远远小于“粉丝对偶像”应有的安全界限了。

兰潇云似乎对她突然的靠近有些意外,但并没有避开。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求知欲的脸,继续用那种平缓的、仿佛在讲述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般的语气说道:

“这个圈子,是个用势利眼织成的网。家里给了我绝对的自由,不涉我的选择。但这种自由的背后是什么?”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是随时可以收回这一切、甚至轻易摆平任何麻烦的绝对掌控权。我想试试看,不靠那个姓氏,只凭‘兰潇云’这三个字,能把麻烦解决到什么程度。”

“你应该注意到了,网上查不到我任何真实的背景信息,所有能看到的资料,包括瑞恩手里的那份,都是我为自己精心准备的‘身份’。起初,我以为瑞恩只是个能力不错、恪尽职守的普通经纪人。接触久了,发现他业务能力超乎预期,硬是把我这个‘背景空白’的‘无名小卒’,打造成了所谓的‘顶流’。既然一直没遇到需要掀桌子的麻烦,也就没必要特意去坦白,改变这种平衡。”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近乎厌倦的东西:“这个圈子待久了,贴上来的,想踩着你上位的,数不胜数。有些,是麻烦。”

夏炽柠听出他话里淡淡的嫌弃。

“这时候,林澈出现了。” 兰潇云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他有天赋,有皮相,提拔他不算亏本买卖。我也不介意用他挡掉一些不必要的桃花。没想到……” 他轻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养出个不知餍足的白眼狼,反咬一口,成了最大的麻烦。”

“你出现的那天,我知道他买通了记者,布置好了陷阱。” 他的目光落在夏炽柠骤然睁大的眼睛上,平静无波,“我故意没有提前拆穿,甚至配合了他一下。我想看看,这出戏他能唱到哪一步,也看看瑞恩,在我‘束手无策’的情况下,能处理到什么地步。”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锁住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没想到,你出现了。”

夏炽柠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个突然闯入的……变量。” 兰潇云用了这个词,冷静得像在分析实验数据,“瑞恩非常精准地抓住了时机,把我们捆绑在一起。而我,顺水推舟,觉得用你来解决掉林澈这个麻烦,顺便体验一下这场意外的‘剧情’,也不错。”

坦白的话语像冰冷的雨滴,一点点浇灭了夏炽柠心头那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原来如此。原来那天她自以为勇敢的“拯救”,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偶然闯入、可以被顺势利用的“变量”,一场他冷眼旁观、甚至主动参与的“戏”里,一个意外的配角。

难受的感觉细细密密地爬上心头。原来自己那些忐忑、欣喜、甚至隐秘的奉献感,在对方眼里,或许只是个值得观察的、有趣的“意外”。

然而,兰潇云接下来的话,却又让她愣住了。

“你闯进来的瞬间,没有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拍照勒索,而是下意识想退出去,说明你不是个心怀叵测、贪得无厌的人。看到瑞恩进来,你能迅速理解他的暗示并配合,说明你聪明,而且……”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温和的东西,“本性善良。”

“我可以出于兴趣,体验各种人生,观察各种反应,”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郑重的诚恳,“但我不能让无关的人,尤其是因为我的缘故被卷进来的人,受到不该有的伤害。林澈是我判断失误惹来的麻烦,瑞恩已经为我处理了太多。既然我不想动用家里的力量粗暴解决,那么,配合好瑞恩的工作,处理好这次危机,是我该负的责任。”

他看着她,目光清澈而直接:“这样解释,你能明白了吗?”

夏炽柠有些恍惚。她好像有点懂了。兰潇云的情感内核或许是淡漠的,他像个游离于人世之外的观察者,平静地看着身边的兵荒马乱,甚至偶尔会出于“有趣”推波助澜。但他并非冷酷。他的温柔藏在规则之下——他不会主动伤害无辜,甚至会为被自己波及的人,铺设好退路。

这种认知,奇异地抚平了她心里那点被“利用”的委屈,反而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他:

“我明白了。兰潇云,我愿意继续陪你演下去。”

权衡利弊,对她而言,除了名誉上的一点风险(而这风险也被协议承诺兜底),她收获的曝光、资源、乃至这不可思议的“同居”经历,都是曾经不敢想象的。更重要的是……她隐隐觉得,眼前这个人,或许值得这份“共犯”的信任。

“那么,夏小姐,” 兰潇云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清晰的、划定界限的意味,“既然你都清楚了,我相信你也该明白,我们的关系,止于协议表面,演给外人看就好。”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却不容错辨:“你可不要……真的对我动心。”

“咔嚓。”

夏炽柠好像听见心里某个角落,有什么细微的东西,轻轻碎裂了。很轻,但很清晰。

她用力扬起一个笑容,眼睛努力弯成月牙,让里面的光芒看起来无比璀璨坚定:“我知道。兰老师放心,我会尽力做好我的本分——毕竟,你是我偶像嘛!”

最后一句,她说得格外响亮,像是在对自己宣告。只是偶像,只是,只是演戏。不可僭越,不可沉迷。 她在心里默念三遍,仿佛这样就能筑起坚固的堤坝,挡住那些悄然滋生的、不合时宜的涟漪。

说完,她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仪式,转身,脚步有些仓促地往楼下走去。背影挺得笔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心里乱糟糟的,各种情绪翻涌——得知真相的释然,被划清界限的细微刺痛,还有对自己失态的懊恼。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脚下。

还剩最后三级台阶。

右脚突然踩空。

“啊!”

失重感猛地袭来,她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狼狈地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凉坚硬的地板上。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

场面陷入了几秒诡异的沉默。

夏炽柠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没动。脚踝很痛,胳膊肘好像也磕到了,但这些都比不上此刻内心汹涌而来的、排山倒海般的难堪、委屈、以及这么久以来积压的所有压力。

“哇——!”

清脆的、毫无预兆的哭声,骤然在寂静的别墅里爆发开来。

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强忍了许久的泪水决堤而出。被卷入风波的惶恐,对家人朋友隐瞒的愧疚,每一次靠近都让她心乱如麻的煎熬,得知被“利用”的淡淡苦涩,还有此刻摔倒在地的疼痛和丢脸……所有情绪混在一起,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镇定。她哭得毫无形象,晶莹的眼泪夺眶而出,在脸上留下亮闪闪的痕迹,发丝黏在脸颊,瘫软在地上动弹不得,两条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掌虚虚贴着地板,整个人显得凄惨又可怜。

兰潇云显然没料到这个发展。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愕然,紧接着,那弧度优美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被迅速压下。他疾步走下楼梯,在她身边蹲下。

“摔到哪里了?” 他问,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伸手想扶她,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泪湿的脸颊时,又顿住了,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能起来吗?别哭了。”

夏炽柠哭得抽抽噎噎,本说不出话,只是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兰潇云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再多问,小心地避开她可能受伤的地方,一手绕过她后背,一手托住她的腿弯,稍一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腾空,夏炽柠的哭声噎了一下,变成小声的呜咽。她下意识地抓住他前的衣料,把湿漉漉的脸埋了进去,继续哭。

兰潇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抱着她,稳步走向客厅,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沙发上。然后转身去拿纸巾盒,抽了几张纸巾,犹豫了一下,还是递到她手里。

“自己擦擦。”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起平时的清冷,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无奈,“怎么摔一跤,哭得像天塌了?”

夏炽柠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抹着,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她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兰潇云利用她,可也庇护她,帮助她。外人只道他温柔疏离,绯闻缠身却从不回应,是高高在上的偶像。可谁知道,他对身边真心待他的人,会默默回以百倍的周全?他好像真的……和传闻中那个完美的符号不太一样。

她做这个“挡箭牌”是委屈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作为粉丝,能与偶像这样朝夕相处,心底的雀跃远大于惶恐。子久了,她怕,怕自己会真的喜欢上他。因为他无论人前人后,待她总是细致温和,即使偶尔毒舌,也并无真正恶意。如果他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她或许早就幻灭,也不必如此纠结。可是人心是肉长的啊,面对这样一个英俊的、有才华的、看似温柔实则孤独的、需要她又“利用”她的人,她怎么才能守住那颗摇摇欲坠的心?

兰潇云呢?他的心难道是冰做的吗?为什么可以明明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却能做出这些容易让人误会、心跳加速的举动和体贴?

她理不清,也不敢深想。她只想做好分内之事,扮演好这个“合约女友”。可平凡的生活早已天翻地覆,每天都要应对无数情绪和状况。脚踝的疼痛成了最后的导火索,将她积压多的所有委屈、惶惑、心酸和那点不敢言说的心动,全数引爆。

突然,一阵轻快的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客厅里压抑的啜泣声。

兰潇云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向大门。片刻后,他拎着几个印着某知名私房菜logo的精致餐盒走了进来,食物的香气隐隐飘散出来。

他将餐盒放在餐桌上,一一打开盖子,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对沙发上还在小声抽噎的夏炽柠说:

“别哭了。我让瑞恩订了餐,都是你上次说想吃的。过来吃饭。”

听到“吃饭”两个字,夏炽柠的哭声诡异地停住了,打了个小小的哭嗝。她抬起红肿的、像兔子一样的眼睛,望向餐桌方向。糖醋小排的浓郁香气,清蒸鲈鱼的鲜美,还有她最爱的蟹粉豆腐的诱人味道……咕噜噜。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你不是说只有粥嘛。”夏炽柠委屈巴巴地嘟囔着。

“那你要不要吃。”兰潇云丝毫不理会夏炽柠的抱怨。

“吃!”毫不犹豫地,麻利地,欣喜若狂地,起身,一瘸一拐地向餐桌挪去。

想不明白的事,暂时就不想了吧。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这是夏炽柠人生信条之一。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擦掉残留的眼泪,。那副挂着泪珠、鼻头红红,却眼巴巴望着美食的模样,可怜又好笑。

兰潇云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心底某处,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哭和此刻憨拙的觅食模样,而悄然松动了一丝。

他那原本平静无波、不过是体验人生而寻找素材的心,似乎开始被这个哭哭笑笑的“变量”,牵着鼻子,走向了一个未曾预料的方向。

(第七章 完)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