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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9

到青石镇的时候,天快亮了。

陈序把车停在镇子外面,熄了火,摸着黑走进去。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有一线灰白,镇子里的房子黑乎乎的,像一群蹲着的兽。他走得很轻,脚踩在碎石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那扇红门在镇子最里面。他走近的时候,看到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有人在。

他敲门。三下,很轻。

里面的光灭了。没有人应。

“是我。”他说,“青牛镇的。你给过我红薯。”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看着他。然后门打开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头发散着,脸上还有睡意。但她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抖,是怕的抖。

“你……你怎么来了?”

“探子来过了。”陈序看着她,“从青石镇来的。”

她的手不抖了。她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但陈序能感觉到她的眼睛在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说有人举报。”陈序说,“是你吗?”

沉默。风吹过来,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她站在门口,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进来。”她转过身,走进屋里。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灯刚点上,火苗还在跳,把她的影子照在墙上,瘦瘦的,长长的,像一竹竿。小孩躺在床上,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她从桌上端起一个碗,碗里是空的。她把碗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是他。”她说。

陈序没有说话。

“那天你走了之后,有人来镇上问。问有没有见过一个戴眼镜的人,开着铁车,背着铁管。他们说这个人偷了玄天宗的东西,谁提供了消息,给十颗灵石。”

她停了一下,低下头。

“十颗灵石。够我们娘俩吃一年。够他——”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孩,“够他长一斤肉。”

陈序看着她。她很瘦,脸上没有肉,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但她站得很直,像那棵长在墙底下的小白杨。

“你恨我吗?”她问。

“不恨。”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告密,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我造枪造车,也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咱们都一样。”陈序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拿出五个馒头,放在桌上。“只是走的路不一样。”

她看着那些馒头,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一个,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在小孩的枕头边。她嚼得很慢,嚼了很久,眼泪从眼眶里淌下来,滴在馒头上。

“你走吧。”她说,“他们明天就来。不是探子了,是修士。带剑的。”

陈序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

“何草。”她说,“草草的草。”

“何草,”陈序说,“如果我活着回来,我带你走。带你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有饭吃的地方。”

他没有回头,走出了门。

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照在镇子里,照在那些关着的门上,照在那些长满青苔的墙上。他走得很慢,不藏了,不怕了。告密的人不是坏人,只是饿了。饿了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也饿过。在地球上的时候,他穷得一天只吃一顿饭,饿得趴在图书馆的桌上起不来。那时候如果有人跟他说,说一句话就能换一顿饭,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他不敢赌。

他走出镇子,坐上车。锅炉里的火还旺着,锅里的水还响着。他握着转向杆,踩下刹车铁片,车动了。轮子碾过碎石,咕噜咕噜地响,在晨光里传得很远。

他没有回道观。他往黑风岭开。得去看看石头。得告诉它,明天有人要来。拿着剑的,会飞的,会人的。得告诉它,别出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别出来。待在洞里,待在那些煤堆后面,待在黑暗里。等他回来。如果他回得来的话。

车开到山脚下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山路中间,穿着一件灰袍子,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陈序把车停下来,从车上跳下,手摸到腰间的枪。

那个人转过身。是沈望归。

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脸上的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细长的,像两道刀口。

“你怎么来了?”陈序问。

“来告诉你一件事。”沈望归走过来,声音很低,“明天来的人,不是来检查的。是来人的。”

陈序的手攥紧了枪。

“长老下的令。说你是邪魔歪道,说你的东西会乱世。无赦。”沈望归看着他,“领头的人叫周玄清。筑基后期,带着五个弟子,都是炼气期。明天一早就到。”

“你怎么知道?”

“外事堂的文书。我经手的。”沈望归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写着字,陈序看不懂,但纸的右下角盖着一个红印,圆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你偷出来的?”

“抄的。”沈望归把纸塞回怀里,“原件还在。他们不会发现。”

陈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灰色的脸,看着他灰色的袍子,看着他瘦得像竹竿的身体。

“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望归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

“因为你上次走的时候,问了我的名字。”他说,“三十年,没有人问过我的名字。他们都叫我执事,叫我沈执事,叫那个打杂的。没有人叫我沈望归。望归,盼望归来。我爹给我起的这个名字,是盼着我回家。但我没有家了。回不去了。”

他看着陈序,眼睛里的东西在动,软的,亮的,像水。

“你问了。你记住了。你是唯一一个记住我名字的人。”

陈序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望归,看了很久。

“跟我走。”他说,“回道观。跟我们一起打。”

沈望归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我走了,他们会查。查到外事堂,查到文书,查到是你。你就成了逃犯,整个玄天宗都会来追你。我留下,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打杂的,一个废物,一个没有灵的凡人。他们不会怀疑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陈序手里。是一块铁片,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些符号。

“这是什么?”

“外事堂的通行令。有了这个,你可以进出玄天宗的外围。如果你需要——进去。”他看着陈序的眼睛,“如果需要进去的话。”

陈序攥着那块铁片,铁片很薄,硌着手指,有点疼。

“沈望归,”他说,“你回去之后,别冒险。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这里。”

沈望归笑了。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我知道。我还没活够呢。”他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也是。别死。”

他走了。走得很快,步子很大,灰袍子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旗。

陈序站在车旁边,攥着那块铁片,看着他消失在路的尽头。然后他坐上车,握着转向杆,往山上开。锅炉里的火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蒸汽管子嘶嘶地叫。

他得快点。得告诉石头。明天有人来,拿着剑的,会飞的,会人的。别出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别出来。等他回来。

车开到洞口的时候,石头不在外面。陈序从车上跳下来,跑到洞口,往里喊:“石头!”

洞里黑漆漆的,没有声音。

“石头!”他又喊了一声。

沙沙沙。有什么东西在洞里爬。然后石头的头从黑暗里探了出来。它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爬出来,爬得很快,爪子在地上刨得碎石乱飞。它爬到他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是圆的,大大的,亮亮的。

陈序蹲下来,抱住它的头。它的头是硬的,疙瘩是硬的,但它的身体是温热的。

“石头,”他说,“明天有人要来。坏人。会人的。你待在洞里,别出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石头歪着头,看着他。它听不懂。但它听着。它把头低下来,顶在他的手心里,蹭了蹭。

陈序从怀里掏出馒头,一个一个地喂给它。它一口一个,吃得很快。吃完了三十个,它用鼻子拱了拱他的口,还要。

“没了。”他说,“明天再带。如果我还能来的话。”

石头不拱了。它把头搁在他的膝盖上,眼睛眯着,尾巴在地上慢慢地甩着。

陈序摸着它的头,摸着那些硬硬的疙瘩。他摸着摸着,突然觉得眼睛热了。

“石头,”他说,“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人叫何草,有人叫沈望归,有人叫赵大锤,有人叫赵铁柱。他们都是凡人,都没有灵,都被人叫废物。但他们不是废物。”

石头没有动。它的眼睛眯着,呼吸很慢,一起一伏的。

“他们只是饿了。饿了很久了。饿得受不了了,就告密。饿得受不了了,就造反。饿得受不了了,就——”

他没有说下去。他把脸埋在石头的脖子上,闭上了眼睛。石头很暖,有一股太阳的味道。他趴在那里,趴了很久。久到太阳从石壁的下沿爬到了上沿,久到河床里的石头从金色变成了白色。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了。”他说,“明天见。”

石头趴在洞口,头朝着他的方向,眼睛眯着。他转过身,坐上车,握着转向杆,踩下刹车铁片。车动了。轮子碾过碎石,咕噜咕噜地响。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石头在看他。那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回来。如果他能回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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