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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9

探子走后,赵大锤把铁匠铺的门关上了。

不是轻轻关的,是摔的。整扇门哐一声撞在门框上,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挂在墙上的几枪管跟着嗡嗡地响。他从炉膛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放在铁砧上,抡起锤子就砸。

叮。一锤。铁扁了。

叮。又一锤。铁更扁了。

他没有停,一锤接一锤地砸,砸到那块铁从红变暗,从暗变灰,砸到它变成一块薄薄的铁片,薄得能透光。他把铁片扔进水桶里,嗤一声,白气冒起来,糊了他一脸。

“大锤。”陈序站在门口喊他。

“忙着呢。”赵大锤头也没抬,又从炉膛里夹出一块铁。

“你歇一会儿。”

“不歇。三天。只有三天。”他又开始砸。叮。叮。叮。铁在锤下变形,不是圆的,不是方的,是一团乱七八糟的形状。他砸得太重了,每一锤都像是要把铁砸碎。

陈序走过去,按住了他的锤子。

赵大锤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抖,是气的抖。他的眼睛红红的,盯着那块被砸烂的铁,口一起一伏的,像拉风箱。

“你听到了吗?”他说,“他说‘盗取灵脉资源’。黑风岭的东西,是他们的。煤是他们的,铁是他们的,连石头都是他们的。我爹做了几把枪,了他们几个人,就被烧了。凭什么?”

“凭他们拳头大。”陈序说。

赵大锤抬起头,看着他。

“但拳头大不是天生的。”陈序蹲下来,跟他平视,“是练出来的。他们练了几百年,我们才练了几个月。打不过很正常。”

赵大锤没说话。

“但我们有他们没的东西。”陈序指了指地上的煤,指了指墙上的枪管,指了指院子里的车架,“煤、枪、车。这些东西,他们看不起,但用不了。我们能。”

赵大锤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他把锤子放在铁砧上,从水桶里捞出那块被砸烂的铁片,翻来覆去看了看。

“废了。”他说,“这块铁不能用了。”

“那就重炼。”陈序说,“铁能重炼,人不能。别把自己砸废了。”

赵大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铁片扔进炉膛里,火苗舔上去,铁片又烧红了,又软了,又能打了。

“车还差什么?”他问。

“锅炉的密封。还有轮子的轴承。”

“轴承我来做。你去搞密封。”

“行。”

两个人分工。赵大锤做轴承,陈序搞密封。密封用的是牛皮,浸桐油,浸三天三夜。但现在只有三天,玄天宗的人就来了。陈序把牛皮剪成条,塞进桐油罐里,用力搅。搅了半个时辰,牛皮吸饱了油,鼓鼓囊囊的,从罐子里捞出来,缠在气缸的接口上,一层一层地缠,缠了十几层,用铁丝扎紧。

“三天不够。”赵大锤头也没抬,在车床上车轴承,铁屑飞得到处都是,“油没浸透,用不了多久就会漏。”

“先用着。”陈序把缠好牛皮的接口装上车,“等打完这一仗,再慢慢浸。”

赵大锤的手停了一下。

“你觉得会打起来?”

“会。”陈序说,“他们来,不是来检查的。是来拿东西的。拿不到,就会动手。”

赵大锤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车轴承。车床是手摇的,他摇得很快,轴承在刀下慢慢地变圆,变光,变亮。铁屑卷成一条一条的,从刀口流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堆银色的头发。

天黑了。两个人都没吃晚饭。赵大锤在铁匠铺里车轴承,陈序在院子里装车。他把四个轮子装上,把车架焊死,把锅炉固定住,把蒸汽机连上。每装一样,就检查一遍,看有没有漏,有没有松,有没有歪。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车装好了。

它比旧车大一倍,四个轮子,银白锃亮的,在月光里像一头趴着的铁兽。锅炉很大,蹲在车架上,像一颗铁做的心脏。蒸汽机连在锅炉后面,气缸、活塞、连杆、飞轮,整整齐齐的,像一套精密的牙齿。

陈序站在车前面,伸出手,摸了摸锅炉。锅炉是凉的,炉膛是空的,水箱是的。但它不冷了。它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在等着什么。等着被点燃,等着被灌满水,等着跑起来。跑到玄天宗,跑到那把椅子前面,跑到那双眼睛前面。

“大锤,”他喊了一声,“车装好了。”

赵大锤从铁匠铺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轴承。轴承是圆的,锃亮的,在月光里像两个银镯子。他蹲下来,把轴承装进轮子里,一个左边,一个右边。然后他站起来,推了一下车。

轮子转了。很稳,不晃,不偏。咕噜咕噜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很轻,很脆,像心跳。

“行了。”赵大锤说,“能跑了。”

陈序往锅炉里加了一铲子煤,往水箱里加了一瓢水。炉膛里的火旺了起来,锅里的水开始咕噜咕噜地响,蒸汽管子开始嘶嘶地叫。他坐上车,握着转向杆,踩下刹车铁片,车动了。轮子碾过石板,咕噜咕噜地响,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很稳,不晃,不颠。

赵大锤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车转圈。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车转了三圈,陈序停下来,跳下车。

“怎么样?”

“快。”赵大锤说,“比旧车快一倍。”

“能跑到玄天宗?”

“能。”

“能跑回来?”

赵大锤看着他,没有回答。

沉默。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把炉膛里的灰吹起来,飘在月光里,像一群白色的蛾子。

“大锤,”陈序说,“如果我回不来——”

“你回得来。”赵大锤打断了他。

“万一呢?”

“没有万一。”赵大锤转过身,走进铁匠铺,从墙上取下一把枪。枪管锃亮的,枪托上刻着两个字——铁柱。他把枪递给陈序。“带上这把。我爹的。他用了这把枪,了三个修士。你也用这把枪,去告诉他们,铁不骗人。”

陈序接过枪,掂了掂。很沉,压手。枪管上有锤痕,一锤一锤的,深深的,像刻上去的字。他用手指摸着那些锤痕,摸了一遍又一遍。

“好。”他说,“我带。”

赵大锤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进厢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个布包。布包是灰的,鼓鼓囊囊的,冒着白气。

“给石头的。三十个馒头。够它吃三天。”

陈序接过布包,塞进怀里。馒头很烫,隔着衣服烫得口发红。

“你也给自己留点。”

“我不用。”赵大锤说,“我等你们回来,一起吃。”

陈序看着他。他的脸被炉火烤得红彤彤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哭。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栽在院子里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动,雷劈不动。

“好。”陈序说,“等我回来。”

他转过身,坐上车。锅炉里的火还旺着,锅里的水还响着,蒸汽管子还在嘶嘶地叫。他握着转向杆,踩下刹车铁片,车动了。轮子碾过石板,咕噜咕噜地响,出了道观的门,上了山路。

他回过头,赵大锤还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山路上面,像一条路。一条等他回去的路。

陈序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路很窄,很陡,两边的树很高,枝叶把天都遮住了。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光圈。他开着车,在那些光圈里穿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他没有去看石头。他得先去一个地方。

青石镇。那个女人。那个小孩。那扇红门。

探子从青石镇来的。探子知道他的事,知道车的事,知道煤的事,知道枪的事。是谁说的?是那个老头?是那些关着门的人?还是——她?

他得去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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