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陈序就蹲在道观后面的空地上,拿一树枝在地上画图。
露水打湿了他的鞋,裤腿上也沾了一层水珠,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圆,又在圆中间画了一个方,方的中间画了一条线,线的两边各画了一个孔。他画得很慢,每画一笔都要停下来想一想,地上的图擦了画画了擦,最后那片地被他折腾得跟癞蛤蟆的背似的,坑坑洼洼全是痕迹。
赵大锤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啃馒头,一边啃一边看他画。馒头是昨天剩的,硬得像砖头,他啃一口嚼半天,腮帮子鼓得老高。
“陈序,”他含含糊糊地说,“你这画的啥?看着像灶台,又不像灶台。”
“这叫高炉。”陈序扔了树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用来炼铁的。你打铁用的那种铁,是生铁吧?”
“对啊,俺爹传下来的法子,把铁矿石烧红了锤,锤一遍烧一遍,烧一遍锤一遍,费老鼻子劲了。”
“用我这个,一次能出几十斤铁水,倒进模子里就能用,不用锤。”
赵大锤的馒头不嚼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几十斤?一次?”
“理论上是这样。”陈序扶了扶眼镜,“但得先搭起来试试。搭不好,可能连火都烧不起来。”
赵大锤把馒头往怀里一塞,站起来拍拍屁股:“那还等啥?你说咋,俺就咋。”
陈序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昨晚在油灯下写的材料清单。纸是从道观里翻出来的黄表纸,本来是画符用的,被他拿来写写画画了。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被墨水洇了一大片,但勉强能看清。
“需要砖,耐火的那种。普通的青砖不行,一烧就裂。还要黏土,越黏越好。还要沙子,粗沙子。还要——道观后面那条溪边上有一种白色的石头,你见过没有?”
赵大锤想了想:“你是说那种一掰就碎的?俺小时候拿那个在地上画画用。”
“对,那个叫石灰石。也要。”
“要多少?”
“越多越好。”
赵大锤看了看空地上的图,又看了看手里的清单,挠了挠头:“行,俺去弄。砖头从哪儿来?”
陈序指了指道观后面那堵快塌了的围墙:“拆那个。”
赵大锤愣了一下:“那是道观的墙,师父能答应?”
“师父说了,里面的东西随便用。墙在外面,不算里面。”陈序拍了拍手上的泥,“再说了,那墙不倒也是倒,不如拿来用。”
赵大锤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只好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早上到晌午,拆了半堵墙,搬了一百多块砖到空地上。赵大锤又去溪边挑了两担石灰石,挖了一筐黏土,筛了一堆沙子。陈序蹲在地上和泥,把黏土和沙子按比例混在一起,加水搅拌,泥巴糊了一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两个人都成了泥猴。
陈序的脸上糊了三条泥印子,眼镜片上溅了好几滴泥点,他也顾不上擦。赵大锤更惨,整个人像是从泥塘里捞出来的,头发上沾着泥巴,耳朵眼里都是灰。
“歇会儿。”陈序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啃起来。馒头硬得硌牙,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赵大锤坐在他对面,把水囊递过来:“喝点,嗓子都冒烟了。”
陈序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泥巴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陈序,”赵大锤看着他,“俺一直想问你——你说的那个地球,到底是啥地方?”
陈序嚼馒头的动作停了停。
“很远的地方。”他说,“回不去了。”
“那儿的人,都跟你一样聪明?”
陈序笑了,笑得有点苦:“不,我在那儿是最笨的。考试倒数,找工作没人要,连女朋友都跟别人跑了。”
赵大锤明显没听懂“考试”“找工作”“女朋友”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最笨的”这三个字。
“你在那儿是最笨的,到了这儿就变成最聪明的了?”他挠了挠头,“那地球那地方得多厉害?”
“不是厉害。”陈序把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是科学厉害。科学这东西,不是靠聪明,是靠方法。有了方法,谁都能学会。”
“方法?”赵大锤的眼睛亮了,“俺也能学会?”
“能。”陈序看着他,“只要你肯学。”
赵大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俺学!”
下午开始砌炉子。
陈序按照记忆中高炉的样子,用砖和黏土一层一层地往上垒。底部留了一个出铁口,侧面留了一个进风口,顶部敞开做投料口。他不懂炼钢,只在地球上的纪录片里看过高炉的样子,但那已经够了。他不需要建几百米高的现代化高炉,他只需要一个能烧到一千度以上的土炉子。
赵大锤帮他递砖和泥,两个人配合着,太阳偏西的时候,炉子已经砌到了半人高。
“够高了。”陈序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几块不平的砖敲了敲,“再高就不好投料了。”
赵大锤围着炉子转了一圈,用拳头敲了敲炉壁,咚咚响。
“结实不?”陈序问。
“结实。”赵大锤又敲了两下,“泥巴糊得厚,了之后应该能撑住。”
陈序把石灰石和铁矿石按比例混合,从顶部倒进炉子里。铁矿石是赵大锤从铁匠铺搬来的,堆在墙角好几年了,锈得一碰就掉渣。
“下面咋办?”赵大锤蹲在进风口前面,往里瞅了瞅,“烧柴?炭?”
“炭。”陈序说,“木炭,你铺子里那种。”
赵大锤跑回铁匠铺,搬了两筐木炭过来,从进风口塞进去。陈序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火星子溅出来,引燃了木炭。火苗从炭堆里窜起来,舔着炉壁,把里面的铁矿石烤得滋滋响。
“得一直扇风。”陈序说,“温度不够,铁化不了。”
赵大锤找来一把破蒲扇,蹲在进风口前面使劲扇。扇了没几下,汗珠子就顺着脸往下淌,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不行,风不够大。”陈序看着炉子里的火,火苗是红色的,温度顶多五六百度,“得做个风箱。”
赵大锤放下蒲扇,想了想:“俺铺子里有个旧风箱,俺爹留下的,好多年没用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拿来试试。”
赵大锤跑回去,扛了一个木箱子过来。箱子上的漆掉光了,木头也裂了好几道缝,但拉杆还能动。他把风箱接在进风口上,用泥巴糊住接口,然后开始拉。
呼——哧——呼——哧——
风箱一拉,炉子里的火一下子旺了起来,火苗从红色变成了橙色,又从橙色变成了黄色。热浪从炉口涌出来,隔着两三步远都能感觉到烫。
陈序盯着炉口,心跳开始加速。
黄色。大概一千度。
还不够。铁的熔点是一千五百多度。还要更高。
“再快点!”他对赵大锤喊。
赵大锤咬着牙,手上的速度更快了,风箱呼哧呼哧地响,像一头喘气的老牛。他的胳膊上青筋都鼓起来了,脸上全是汗,眼睛被烟熏得通红,但他没停。
火苗从黄色变成了白黄色。
陈序的手心全是汗。
还差一点。
“大锤,别停!”
赵大锤闷哼一声,把吃的劲儿都使出来了。风箱的拉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随时要断。
炉子里的火焰突然变成了白色。
白色的火焰舔着炉壁,把砖头烤得发红。空气被热浪扭曲了,炉口上方的一切都变得歪歪扭扭的,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
陈序的呼吸停了一秒。
一千六百度。够了。
“可以了!”他喊了一声,“停!”
赵大锤瘫坐在地上,两只胳膊垂在身体两侧,抖得像筛糠。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口起伏得像风箱。
陈序顾不上看他,拿了铁棍,捅开出铁口上堵着的泥巴。
铁水从口子里流了出来。
红色的,亮得刺眼,像是把太阳从天上拽下来塞进了这条小沟里。铁水流进提前挖好的沙坑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沙子被烫得冒烟,一股焦糊味直往鼻子里钻。
赵大锤从地上爬起来,凑过去看。
沙坑里,一块铁板正在慢慢凝固,表面从亮红色变成暗红色,又从暗红色变成灰黑色。冷却的过程中,铁板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像是骨头在响。
“成了。”陈序蹲在沙坑旁边,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赵大锤蹲在他旁边,盯着那块铁板,眼睛一眨不眨。铁板已经完全凝固了,灰黑色的表面上有一些细细的纹路,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就是……你说的科学?”赵大锤的声音有点发抖。
“对。”陈序用铁棍戳了戳铁板,梆梆响,“这就是科学。”
赵大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陈序面前,突然鞠了一躬。
“你啥?”陈序吓了一跳。
“俺以前觉得,俺这辈子就是个打铁的。”赵大锤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俺爹打铁,俺爷爷打铁,俺太爷爷也打铁。俺以为俺的儿子也要打铁。但现在俺知道了——不是的。俺能学别的。俺能跟你学。”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树的香味和泥土的气,把炉子里的余烬吹得一闪一闪的。
陈序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身上那些泥巴和汗,看着他身后那个冒着余烟的土炉子,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相通的。不管是在地球还是在玄黄大陆,不管是学物理还是学打铁,不管是被叫废物还是被叫天才——人心里那团火,是一样的。
“好。”他说,“我教你。”
赵大锤的眼泪掉了下来,在他那张满是泥巴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把脸擦得更花了。
“别哭了,难看。”陈序转过身,把铁板从沙坑里撬出来,“去,再搬一筐炭来,咱们再炼一炉。”
赵大锤抹了一把脸,咧嘴笑了:“好嘞!”
他跑着去了,步子迈得很大,踩得地上的碎石哗哗响。
陈序蹲在炉子前面,用铁棍捅了捅进风口,把里面的灰掏出来。余烬的热气扑在脸上,烤得他眯起了眼。
他想起了地球上的导师。那个总是说他论文写得像屎的老头,曾经在一次喝醉之后跟他说过一句话:“小子,你知道你为什么总是不行吗?因为你不信自己。等你什么时候信了,你就行了。”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陈序——”
赵大锤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股子兴奋。
“俺找到好东西了!你看看这个!”
陈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赵大锤的方向走过去。赵大锤站在铁匠铺门口,手里举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在夕阳底下晃来晃去。
他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一块铁矿石,但比普通的铁矿石大得多,也比普通的铁矿石黑得多,黑得像墨汁,表面有一层油腻腻的光泽。
“在哪儿找到的?”
“铺子后面的墙角,埋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赵大锤把石头递给他,“俺小时候见过,俺爹说这是‘铁母’,能打出最好的刀。但后来找不到了,原来是被埋在土里了。”
陈序接过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石头很沉,比同等大小的普通铁矿石重了一倍不止。表面那些油腻的光泽在夕阳下闪着暗蓝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这不是普通的铁矿石。
这是——磁铁矿。
含铁量百分之七十以上,是地球上最好的铁矿石之一。
“大锤,”他的声音有点发抖,“这玩意儿,你爹从哪儿弄来的?”
赵大锤想了想:“俺爹说是从黑风岭深处捡的。有一年他跟几个猎户进去打猎,在一个山洞里看到的,地上全是这种石头,黑压压的一片。”
黑风岭。又是黑风岭。
陈序攥着那块磁铁矿,指节都发白了。
遗迹在黑风岭,灵髓在黑风岭,现在磁铁矿也在黑风岭。那个地方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大锤,”他把石头塞回赵大锤手里,“这块先别用。留着。”
“留着啥?”
“等咱们准备好了,去黑风岭找那个山洞。”
赵大锤的脸白了一下:“还去?”
“去。”陈序扶了扶眼镜,看着西边那片被夕阳烧红的天,“但不是现在。现在咱们得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赵大锤看了看手里的石头,又看了看陈序的脸,最后点了点头。
“行。你说去就去。”
两个人把炉子里的火灭了,把工具收拾好,把铁板搬进赵大锤的铁匠铺里。铁板还很烫,搬的时候隔着厚布都能感觉到那股热量。
月亮又升起来了,跟昨天一样圆,一样亮。月光照在空地上,照在那个土炉子上,照在那堆拆下来的碎砖上,照着两个人一长一短的影子。
陈序站在月光里,扶着眼镜,看着自己的影子。
他想起了遗迹里的那些骸骨,想起了师父念的那十七个名字,想起了青铜盒子里那块发光的石头。他想起了自己肩膀上那些看不见的射线,想起了那些将来可能出现的病痛和死亡。
但他还活着。
今天还活着。
明天也要活着。
“大锤。”他转过身。
“嗯?”
“明天开始,咱们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继续炼铁。把那个炉子改一改,提高效率,争取一次出五十斤。”
赵大锤的眼睛亮了:“五十斤?”
“第二,”陈序从怀里掏出那张青铜盒子的图纸,是在油灯下照着盒子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个大概,“我要做一个东西。一个能挡住灵髓那种光的东西。”
赵大锤看了看图纸,没看懂,但他没问。
“俺虽然听不懂你在说啥——”
“但你觉得我说的都对。”陈序接过话,笑了。
赵大锤也笑了,笑得憨憨的,露出那口白牙。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洒在那个还在冒烟的土炉子上,洒在道观破旧的屋檐上。
远处,黑风岭的方向,传来一声狼嚎,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陈序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三个月。
他有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之后,玄天宗的人会来。
三个月之后,他得有一个答案。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钥匙,那是师父给他的地窖钥匙。地窖里有什么,他还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地窖里,也许藏着第二个答案。
“走,”他拍了拍赵大锤的肩膀,“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两个人往厢房走,脚步声在月光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
道观大殿里的灯还亮着,玄清子的影子映在窗户之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陈序经过大殿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影子。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厢房,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那副用麻绳缠着镜腿的破眼镜上。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座土炉子,是那块铁板,是赵大锤红红的眼眶,是师父念的那些名字。
还有那块石头。那块发着光的、人的石头。
他得想办法。
三个月之内,他得想出一个办法。
窗外的狼嚎声又响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了。
月光照在厢房的窗户纸上,照出一格一格的影子。
厢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重一轻,在黑暗里起起伏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