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子失眠了。
他躺在内殿的云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那团橘红色的火焰。活了八十三年,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不用灵力、不用符纸、不用阵法,就能炸出那么大动静。那个废物徒弟蹲在地上抹眼镜的样子,像一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把陈序叫到了内殿。
内殿供着三清祖师,香火常年不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檀香味。陈序站在殿门口,扶着眼镜,看着师父那张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关门。”玄清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
陈序把门关上,殿里暗了下来,只剩下供桌上那几盏油灯在跳。
“跪下。”
陈序愣了一下,但还是跪了。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问你,”玄清子背对着他,声音从供桌那边飘过来,“你用的到底是什么?”
“师父,我说了,是化学。”
“化学?”玄清子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他,“什么化学?哪个宗门的法术?师承何处?”
“不是法术,”陈序叹了口气,“就是……怎么说呢……就是把几种东西混在一起,它们会起反应,产生热量和气体,然后——”
“一派胡言!”
玄清子一巴掌拍在供桌上,三清的牌位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老夫活了八十三年,走南闯北,什么奇门异术没见过?你说那不是法术,那是什么?妖术?魔功?”
陈序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他能怎么说?说我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说我脑子里装着小学到大学的全部课本?说你们这个世界的人都是文盲?
这话说出来,怕是要被当成疯子烧死。
“师父,”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您就当……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土法子。”
“土法子?”玄清子的语气变了,变得危险起来,“你知道那几头铁背狼是什么来头吗?黑风岭的妖兽,从来不会单独下山。你把它们炸跑了,炸死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序摇头。
“意味着它们会回来。”玄清子一字一顿地说,“而且会带着更多的同类回来。你以为你是救了大家?你是把我们都架在火上烤!”
殿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子燃烧的噼啪声。
陈序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响。他知道师父说得对。铁背狼是群居妖兽,死了同伴,肯定会回来报仇。到时候来的就不是四只,可能是四十只,四百只。
那这个破道观,这点人,这点破符纸,能扛得住?
“师父,”他抬起头,“那您说怎么办?”
“怎么办?”玄清子冷笑一声,“你惹的祸,你来解决。三天之内,你给我拿出能对付铁背狼群的办法。拿不出来——”
他没说下半句,但意思很明显。
陈序从内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扶了扶眼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厢房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天。三天能什么?
做?上次的配方还不成熟,威力不够大。做武器?他连个像样的铁器都打不出来。做陷阱?他不知道妖兽的习性和弱点。
“陈序!”
赵大锤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塞到他怀里。
“给你留的,馒头,还热乎呢。”
陈序打开油纸包,里面躺着两个大白馒头,还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赵大锤在他旁边坐下,挠了挠头,“那个……昨天那事儿……师父骂你了?”
“骂了。”陈序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让我三天之内想办法对付妖兽群,不然就收拾我。”
赵大锤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俺帮你。”
陈序抬头看他:“你帮我?你怎么帮?”
“俺不懂你说的那个什么……化学,”赵大锤挠着头,“但俺会打铁。你要做什么,俺帮你打。”
陈序看着他,看着那张憨厚的脸,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行,”他拍了拍赵大锤的肩膀,“那咱们就。”
接下来两天,陈序把自己关在柴房里,没没夜地捣鼓。
他把道观里能找到的所有材料都翻了出来:硫磺是从炼丹房偷的,木炭是自己烧的,硝石是从茅厕墙上刮下来的。赵大锤帮他把铁皮敲成薄片,卷成筒状,一头封死,一头留口。
“这叫雷管。”陈序一边往铁筒里填,一边解释,“引线一点着,在里面燃烧,产生大量气体,气体膨胀,铁筒炸开,碎片飞出去,就能伤人。”
赵大锤听得一愣一愣的:“俺虽然听不懂,但俺觉得你说的都对。”
这句话,陈序已经听了不下十遍了。但每次听到,他还是会觉得心安。
第二天傍晚,第一批雷管做好了。陈序拿到后山去试,找了一块大石头,把雷管放在下面,点燃引线,跑出十几步远,趴在地上。
轰!
石头被炸成几块,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有一块差点削到他脑袋。
“威力够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但数量不够。三天时间太短,做不了太多。”
赵大锤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看了看:“那咋办?”
陈序没回答。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铁背狼怕火,这是师父说的。但雷管靠的是爆炸的冲击波和碎片伤人,不是火。如果妖兽不怕碎片呢?如果它们的皮厚到碎片扎不进去呢?
他需要更大的火力。
“大锤,”他突然开口,“你们这儿有没有酒?”
“酒?有啊,山下李寡妇开的酒馆,她家酿的高粱酒,整个青牛镇都有名。”
“去买一坛回来。要最烈的。”
“买酒啥?”
“做燃烧瓶。”
赵大锤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去了。一个时辰后,他抱着一坛酒回来了,累得气喘吁吁。
“这坛够不够?李寡妇说这是她家最烈的,三碗倒。”
陈序打开坛子闻了闻,一股浓烈的酒味冲进鼻子,呛得他直咳嗽。
“够了。”他把坛子放在地上,开始往里面塞布条,“把酒倒进瓶子里,塞上布条,点燃布条扔出去,瓶子碎了,酒洒出来,火就烧起来了。”
赵大锤恍然大悟:“噢!就是往人身上泼了酒再点火呗!”
“差不多。”
两人忙活了一晚上,做了三十多个燃烧瓶,加上二十多个雷管,堆在柴房里,满满当当的。
第三天一早,玄清子来了。
他站在柴房门口,看着满地的瓶瓶罐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就是你的办法?”
“对。”陈序拿起一个雷管,“这个是炸的,那个是烧的。妖兽来了,先扔炸的,炸散它们,再扔烧的,烧死它们。”
玄清子接过雷管,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闻了闻:“?”
“师父知道这个?”
“听说过。”玄清子的语气淡淡的,“几百年前,凡人的军队用过,后来被修士禁了。威力太小,对付不了修士,也对付不了妖兽。”
“那是因为配方不对。”陈序说,“我的配方,威力比他们的大十倍。”
玄清子看着他,眼神复杂。
“好,”他把雷管放回去,“那我就看看,你的,到底有多大威力。”
话刚说完,山脚下就传来一声嚎叫。
不是一只,是一群。
陈序的脸色变了。
“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扶着眼镜的手在发抖,“比我想的快。”
玄清子转身就往殿里走,边走边喊:“所有人,!准备迎敌!”
道观里又是一片鸡飞狗跳。弟子们从各个角落跑出来,有的拿着剑,有的捏着符,有的脆空着手,脸上全是惊恐。
陈序蹲在柴房里,把雷管和燃烧瓶分装在两个筐里,递给赵大锤一筐:“你帮我搬,跟在我后面,我让你扔你就扔。”
赵大锤接过筐,手也在抖,但眼神很坚定:“好!”
山脚下的嚎叫声越来越近,地面开始震动。陈序跑到道观门口,往外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山道上,黑压压一片,全是铁背狼。
他数不清有多少只,只觉得那些红色的眼睛像满天星斗,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玄清子站在他身边,脸色铁青:“至少三十只……这个数量,护山大阵撑不了一炷香。”
“那就别撑了。”陈序说,“放它们进来。”
“你疯了?!”玄清子转头瞪他,“放进来我们就全完了!”
“不放进来也全完了,”陈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师父,您信我一次。”
玄清子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好。”
他转身对弟子们喊:“所有人退到殿里,把大门打开,放它们进来!”
弟子们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愣着什么?!放进来!”
弟子们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道观的大门被推开,露出里面空旷的院子。
第一只铁背狼冲了进来,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冲进院子,四处乱窜,有的撞翻了香炉,有的踩碎了花盆,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嗜血的光。
陈序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个雷管,手心全是汗。
他在等。
等所有的狼都进来。
十只,二十只,三十只……最后一只铁背狼跨过门槛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点燃了手里的雷管。
“大锤!扔!”
他把雷管扔向狼群最密集的地方,赵大锤也跟着扔。十几个雷管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狼群里。
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碎铁片四处飞溅。铁背狼的惨叫声震耳欲聋,有的被炸断了腿,有的被碎片划开了肚子,鲜血溅了一地。
但剩下的狼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它们转身就往门口跑。
“别让它们跑了!”陈序大喊,抓起一个燃烧瓶点燃扔出去,“扔燃烧瓶!封住大门!”
赵大锤和几个胆大的弟子跟着扔,燃烧瓶在大门口炸开,酒洒了一地,火焰腾地烧起来,形成一道火墙。
铁背狼怕火,冲到门口又退了回来,在院子里乱转。
陈序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被困在火墙里的妖兽,看着它们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恐惧,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兴奋,不是得意,是一种冷冰冰的清醒。
他知道,今天这一关过了,但还有下一关。妖兽不会善罢甘休,师父不会放过他,这个世界的规则不会因为他炸了几只狼就改变。
他扶了扶眼镜,看着那些在火海里挣扎的妖兽,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这破地方,不是靠几包就能改变的。”
身后传来玄清子的声音,低沉而复杂:“陈序,你跟我来。”
他转过身,看到师父那张苍老的脸,在火光里明暗不定,像一尊泥塑的神像,看不出悲喜。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