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至今记得,那个玄衣老道跪在他面前,用一种近乎癫狂的语气问他:“你到底是谁?你用的不是灵力,不是魔法,这到底是什么?!”
而此刻,他正蹲在青牛镇道观的茅厕旁边,用一竹片认真地刮着鞋底上的秽物。
“呸!什么玩意儿!”
他骂骂咧咧地把竹片扔了,扶着那副穿越过来就坏了半条腿的黑框眼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院子里走。这破眼镜的镜腿用麻绳缠了三圈,还是松松垮垮的,走两步就得扶一下,不扶就往下掉。他试过不戴,结果三百度的近视让他看啥都是糊的,连茅坑都找不准,差点一脚踩进去。
这事说来话长。
三天前,他还是个即将毕业的大四学生,被女友甩了,被公司拒了,连毕业论文都被导师打回来第三次。他记得自己坐在图书馆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行“查重率32%,建议修改”的红字,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眼,就躺在这间漏风的破道观里,成了青牛镇玄清观最不受待见的扫地道童。
师父玄清子给他测灵的时候,那块测灵石在他手里碎了三次。第一次碎,师父以为是自己拿错了;第二次碎,师父的脸色变了;第三次碎,师父直接把石头扔了,甩了甩袖子,丢下一句话:“滚去扫地,别碍眼。”
师兄弟们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堆垃圾。
“陈废物,茅厕满了,去掏一下。”
“陈废物,柴房没柴了,去劈一点。”
“陈废物,你是不是又偷吃供品了?看你那脸,胖了一圈!”
他没偷吃供品。他只是水肿。但这话说出来没人信,就像没人信他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一样。
“这个世界的人脑子都有病。”陈序蹲在井边打水,一边摇辘轳一边嘀咕,“修仙修仙,修个屁。连个滑轮组都不懂,打个水都费半天劲。”
他看了看那个辘轳,又看了看井口,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记得初中物理课本上的滑轮原理——定滑轮改变力的方向,动滑轮省力。要是把这两个结合起来,弄个滑轮组,打一桶水用的力能减少一半。
“试试?”
他说就。找了几木头,削成滑轮的样子,又从赵大锤的铁匠铺里借了绳子,三下五除二就装好了。
赵大锤站在旁边,挠着脑袋看他忙活,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困惑:“陈序,你这弄的啥玩意儿?像个蜘蛛网似的。”
“你看着。”
陈序把水桶挂在钩子上,轻轻一拉绳子,满满一桶水就从井底升了上来,毫不费力。
赵大锤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这……这咋回事?你使了法术?”
“法术个屁。”陈序扶了扶眼镜,嘴角翘起来,“这叫滑轮组,初中物理,懂不懂?”
“初……初中物理是啥?”
“就是……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陈序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就记住,这叫知识。知识,懂吗?”
赵大锤摇摇头,又点点头:“俺虽然听不懂,但俺觉得你说的都对!”
这句话让陈序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地球上的时候,从来没人跟他说过“我觉得你说的都对”。导师说他论文写得像屎,前女友说他这个人没有前途,就连食堂打饭的大妈都嫌他打得太多。现在倒好,穿越到一个破道观里,反而有人信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这破地方,天是灰的,地是黄的,人是愚的。但至少——空气是新鲜的,没有雾霾,没有PM2.5,没有汽车尾气。
“行吧。”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既来之,则安之。先活着,再想别的。”
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先活着”的想法,很快就要面临考验。
第七天的时候,道观里来了一个客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人是从山道上滚下来的,衣服碎成布条,身上全是爪痕和咬痕,像是被什么野兽撕咬过。他趴在地上,手指抠着泥土,一点一点地往道观方向爬。
陈序第一个发现他。
“喂!你没事吧?”
他跑过去把人翻过来,看到一张年轻的脸,大概十七八岁,嘴唇发白,眼睛半睁半闭。
“妖……妖兽……”那人抓着陈序的袖子,声音断断续续,“黑风岭……妖兽下山了……好多……都死了……”
妖兽?
陈序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来这个世界七天,还没见过妖兽长什么样。但他在藏书阁里翻过几本破书,知道这玩意儿不是好惹的——最小的妖兽也比老虎大两圈,皮糙肉厚,普通的刀剑砍上去跟挠痒痒似的。
“师……师父!”他扯着嗓子喊,“来人啊!有人受伤了!”
玄清子从殿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脸色变了。
“黑风岭的妖兽?”他蹲下来,扒开那人的衣服看了看伤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是铁背狼的爪痕。铁背狼从来不单独行动,既然有人受伤,说明……”
话还没说完,山脚下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
那声音像是有人拿铁锤砸钢板,又像是电锯锯钢筋,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序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他想起在地球上看过的那些灾难片——丧尸围城、哥斯拉登陆、外星人入侵。那时候他坐在电影院里,吃着爆米花,觉得那些画面挺。现在真轮到他自己了,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所有人,回殿里!”玄清子大喝一声,“开启护山大阵!”
道观里的十几个弟子乱成一锅粥,有的往殿里跑,有的往厢房里躲,还有的站在原地发愣,像是被吓傻了。
陈序也想跑,但他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不听使唤,是软了,迈不动步。
“废物!”一个师兄从他身边跑过,撞了他一下,“杵在这儿等死啊!”
这一撞反而把陈序撞醒了。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眼镜,拖着两条发软的腿,一步一步地往殿里挪。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不管用什么办法,活着。
山脚下的嚎叫声越来越近,地面开始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靠近。
陈序回头看了一眼——山道上,一团黑影正在飞速上升。那东西的速度快得不像话,几个呼吸间就冲到了半山腰。
他能看清那东西的轮廓了:四只脚,一身黑毛,眼睛是红色的,像两团鬼火。比书里画的还大,比他在动物园里见过的任何动物都大。
铁背狼。
而且不止一只。
第一只冲上山之后,后面又跟上来三只。四只铁背狼并排站着,把山道堵得严严实实,嘴里淌着口水,眼睛盯着道观的方向。
玄清子站在殿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符,脸色铁青:“四只……怎么来了四只……”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子们,那些平里趾高气扬的“修仙天才”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有的甚至已经尿了裤子。
“都愣着什么!”玄清子吼道,“结阵!用火符!铁背狼怕火!”
弟子们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掏符纸、念咒语。
陈序蹲在殿门口的柱子后面,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铁背狼怕火。火符能烧它们。但看那些弟子手抖成那样,符纸能不能扔准都是个问题。
万一……火符没扔中呢?
万一……火符用完了呢?
万一……那些狼冲进来了呢?
他摸了摸怀里那包东西——前几天用木炭、硫磺和硝石配出来的“试验品”。那天他在后山偷偷试过一次,炸了一个坑,声音大得把全道观的人都吓了一跳,他还被师父骂了一顿。
但现在,那包东西可能是他唯一能保命的家伙。
“陈序!”赵大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蹲这儿啥!快进殿里!”
陈序没动。他看着那四只铁背狼,看着那些手抖的师兄,看着脸色铁青的师父,突然觉得——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大锤,”他低声说,“你有没有火折子?”
“有啊,你要啥?”
“给我。”
赵大锤虽然不明白,但还是把火折子递了过去。
陈序接过火折子,深吸一口气,把那包“试验品”攥在手里。
然后,他站了起来。
“陈序!你疯了!”赵大锤想拉他,但没拉住。
陈序走到殿门口,站在玄清子身边,看着那四只铁背狼。
他的腿还在抖,手也在抖,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没有跑。
因为他知道——跑,也是死。不跑,也许还能活。
“师父,”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火符能烧它们,对吧?”
玄清子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火够大,够猛,能不能把它们炸死?”
“你什么意思?”
陈序没有回答。他举起手里那包东西,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那四只铁背狼扔了过去。
那包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狼群中间。
“趴下!”陈序大喊一声,自己先扑倒在地。
下一秒,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在狼群中间炸开,声音大得像是天塌了一块。地面剧烈震动,碎石头和泥土飞溅得到处都是。
硝烟散去的时候,四只铁背狼倒了两只,剩下的两只转身就跑,嚎叫声里带着惊恐。
道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陈序,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玄清子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赵大锤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去把陈序从地上拉起来:“陈序!你没事吧!”
陈序坐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脸上全是灰,眼镜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他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狼尸,又看了看手里的火折子,嘴里念叨了一句:“看来……比例还得调。”
玄清子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忌惮:“你……用的什么法术?”
“法术?”陈序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但他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师父,那不是法术。”
“那是什么?”
“是化学。”
他伸手在地上摸索了半天,找到了那副坏掉的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世界终于又清晰了。
他看着师父那张铁青的脸,看着师兄们那些复杂的眼神,看着赵大锤那张憨厚而关切的面孔,心里突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破地方,也许没那么糟。
至少——他终于被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