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锤说想去看看那只蜥蜴的时候,陈序愣了一下。
“你确定?”他蹲在铁匠铺门口,正在往布袋里装馒头,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头攥着一个白花花的馒头,攥得都变形了,“它有一丈长,嘴里全是牙。”
“俺知道。”赵大锤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把枪,枪管在晨光里锃亮锃亮的,“俺打了十几把枪,还没见过活的妖兽长啥样。俺想去看看。再说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天天一个人去,俺不放心。俺想去看看那个地方,看看那只蜥蜴,看看它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么……那么——”
“那么啥?”
“那么像人。”赵大锤挠了挠头,“你说它会用头顶你的手,会咕噜咕噜叫,会在洞口等你。俺想看看。俺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陈序看着他,看了很久。赵大锤站在晨光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胳膊上全是烫伤的疤,一个摞一个,像是树皮上的节疤。他的手攥着枪管,指节粗得像小萝卜,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个孩子,像他第一次看到蒸汽机转起来的时候,像他第一次看到车跑起来的时候,像他第一次看到燧发枪打中靶子的时候。
“行。”陈序把馒头塞进布袋里,站起来,“走吧。但你要听我的话。我让你跑你就跑,让你趴下你就趴下,让你别动你就别动。”
“行。”赵大锤把枪扛在肩上,咧嘴笑了笑,“你让俺啥俺就啥。”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陈序走在前面,赵大锤跟在后面,步子很大,踩得碎石哗哗响。走了半个时辰,赵大锤突然开口了。
“陈序。”
“嗯?”
“你说那只蜥蜴,它为啥不吃你?”
陈序想了想。他其实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想了好几天,没想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是因为馒头?蜥蜴吃馒头,但它不吃肉吗?它明明是吃肉的,他见过它的牙齿,白森森的,一排一排的,像钉子,那种牙齿不是用来嚼馒头的。是因为他不怕它?它也许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味,汗味,味,铁锈味,这些味道让它觉得他不是猎物?还是因为——它认出他了?每天同一个时辰,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人,同样的馒头。二十多天了,它每天都看到他,每天都吃他的馒头,每天都用头顶他的手心。也许它已经知道,这个人不会伤害它。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因为馒头。”
赵大锤没再问了。
走到洞口的时候,太阳刚刚照到石壁上。金色的光从山顶上泻下来,像一匹布,铺在河床里,铺在石头上,铺在洞口那些黑色的石头上。石头趴在洞口外面的石头上,肚子摊开,四只爪子伸得直直的,眯着眼睛晒太阳。听到脚步声,它的头抬起来了,歪着,看着山路的方向。看到陈序的时候,它的嘴张开了,舌头在嘴角晃了晃,发出一声咕噜咕噜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石头。”陈序喊了一声,从怀里掏出馒头。
石头从石头上爬下来,朝他爬过来。爪子在地上刨出一道一道的印子,碎石被扒到两边,哗哗地响。它爬到他面前,停下来,头抬着,嘴张着,舌头晃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陈序把馒头掏出来,一个一个地喂给它。它一口一个,喉咙里鼓一下就没一个,鼓一下就没一个。吃到第五个的时候,它停了一下,抬起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口,拱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别拱了,还有。”他笑着推开它的头,又从怀里掏出两个,塞进它嘴里。它嚼了嚼,咽了,然后把头低下来,顶在他的手心里,蹭了蹭。疙瘩是硬的,但疙瘩下面是温热的,有一种暖暖的温度,从手心一直传到胳膊里。
赵大锤站在他身后,端着枪,枪口对着地面,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它……它让你摸?”
“嗯。”陈序拍了拍石头的头,“石头,这是大锤。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
石头抬起头,看着赵大锤。绿色的眼睛在阳光里变成了金色,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着的缝。它歪了歪头,又歪了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东西。赵大锤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枪都忘了放下,就那么端着,像一栽在地上的木桩。
“把枪放下。”陈序说,“它不咬人。”
赵大锤慢慢地把枪放在地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石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陈序身边爬过去,朝赵大锤爬过来。赵大锤的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没跑。石头爬到他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用鼻子嗅了嗅他的裤腿。裤腿上沾着铁锈和煤灰,还有早上蒸馒头时沾的面粉,白花花的一片。石头闻了闻,舌头伸出来了,在他的裤腿上舔了一下,舔了一嘴的面粉和铁锈。
赵大锤的腿不抖了。他蹲下来,慢慢地伸出手,放在石头的头上。石头没有动。它的头是硬的,疙瘩摸上去像一颗一颗的石头,但石头下面是温热的。赵大锤的手在它的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摸了摸,从头顶摸到脖子,从脖子摸到后背。石头眯着眼睛,瞳孔从竖缝变成了一个圆,嘴微微张着,发出一声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它让俺摸。”赵大锤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别的什么。
“它让你摸。”陈序蹲在他旁边,看着石头眯着的眼睛,“它喜欢人摸它。”
赵大锤不说话了。他蹲在那里,两只手都放在石头的背上,慢慢地摸着。他的手很大,手指很粗,但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瓷器,而不是一块石头。石头趴在地上,四只爪子伸得直直的,尾巴在地上慢慢地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打拍子。
过了很久,赵大锤才站起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站在石头旁边,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陈序,”他说,“俺以前觉得,妖兽就是妖兽,是吃人的,是坏东西。但石头不是。石头是好的。”
陈序没说话。他看着石头,看着它眯着的眼睛,看着它微微张着的嘴,看着它慢慢甩着的尾巴。他想起了地球上的一句话——万物有灵。以前他不信这句话,觉得那是骗人的,是那些信佛信道的人编出来安慰自己的。但现在他信了。石头是妖兽,但它有灵。它知道谁对它好,谁给它吃的,谁摸它的头不会打它。它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哭,但它会用头顶你的手心,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会在洞口等你,每天等,从早上等到晚上,从太阳出来等到太阳落山。
“走。”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进去摸煤。”
他弯着腰钻进了洞里。石头跟在后面,赵大锤跟在石头后面。洞里很黑,陈序点了一火折子,火光照在洞壁上,那些黑色的煤在光里亮晶晶的,像是一条一条黑色的河流。石头趴在他旁边,头几乎贴着他的腿,鼻子在空气里嗅来嗅去,呼哧呼哧的。
摸到石室里,陈序蹲下来开始摸煤。一块,两块,三块,四块,五块。石头趴在他旁边,头搁在前爪上,眼睛眯着,尾巴在地上慢慢地甩着。赵大锤站在旁边,举着火折子,照着那些煤堆,照得那些煤亮闪闪的,像一堆一堆的黑金子。
“这么多煤。”他的声音在石室里回响,嗡嗡的,“这得烧多久?”
“烧不完。”陈序把煤装进布袋里,“这一座山都是煤。够咱们烧几辈子。”
赵大锤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煤。煤是黑的,亮亮的,摸上去很硬,很凉。他抠了一块边角下来,放在掌心里看,看了很久。
“俺爹说过,黑风岭里有宝贝。俺以为他说的是灵石,是法器,是那些修士用的东西。没想到是煤。是能烧的煤。”他把煤块塞进怀里,“俺得拿一块给俺爹看看。给他看看他儿子找到的东西。”
陈序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攥着煤块的手指头,看着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他没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布袋扛在肩上。
“走吧。明天再来。”
三个人——两个人一只蜥蜴——往洞口走。石头爬在最前面,尾巴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爬到洞口的时候,它停下来,趴在洞口里面,头朝着外面,眯着眼睛。阳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它的身上,那些黑色的疙瘩在光里泛着油光,一个一个的,像是一颗一颗的黑珍珠。
陈序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明天见。”他说。石头咕噜咕噜地叫了一声,把头往他的手心里顶了顶。
赵大锤也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石头的脖子。石头没有躲,它眯着眼睛,尾巴在地上甩了一下。
“明天见。”赵大锤说,声音有点哑。
两个人走出洞口,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陈序回过头,看到石头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绿莹莹的,像两颗星星。
“大锤,”他转过身,扛着布袋,顺着河床往下走,“你说玄天宗的人来了,会不会伤害石头?”
赵大锤走在他旁边,步子很大,踩得碎石哗哗响。他沉默了很久,走到河床拐弯的地方,才开口。
“会。”他说,“修士不会放过妖兽的。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他们都会。”
陈序没说话。他低着头走路,布袋里的煤压得肩膀生疼,但他没换肩。他想着石头趴在洞口的样子,想着它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想着它用头顶他手心的样子。那些修士来了,看到石头,会怎么样?他们会把它当成妖兽,当成威胁,当成该的东西。他们会用剑,用法术,用阵法,把它死在洞口,死在那块它每天晒太阳的石头上。它的眼睛会闭上,不会再睁开。它的舌头会缩回去,不会再伸出来。它的咕噜咕噜的声音会停下来,不会再响。
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大锤,”他停下来,转过身,“回去之后,多做一些枪。也多配一些。”
“做多少?”
“能做多少做多少。”
赵大锤看着他,没问为什么。他点了点头,迈开步子,走得更快了。
回到道观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赵大锤一头扎进铁匠铺,叮叮当当的声音很快就响了起来,比之前更急,更密,像是在赶什么。陈序把煤倒在车旁边,走进大殿。大殿里很暗,供桌上的油灯只亮了一盏,火苗在风里跳来跳去,把三清祖师的脸照得一明一暗的。玄清子坐在供桌旁边的蒲团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着陈序。
“师父,”陈序站在他面前,“玄天宗的人,什么时候来?”
玄清子的眼睛动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算什么。
“还有四十天。”他说,“最晚四十天。”
四十天。陈序的心沉了一下。四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做很多事,也够他什么都做不了。
“师父,”他蹲下来,蹲在玄清子面前,“他们来了之后,会做什么?”
玄清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院子里那台车在暮色里黑乎乎的,像一个蹲着的铁兽。旁边的煤堆也是黑的,在车旁边堆着,像一座小山。
“他们会先看遗迹。”他说,“看看有没有被动过。如果发现被动过了,他们会查。查到道观,查到你们,查到那台车,查到那些枪。”他转过身,看着陈序,“然后他们会光这里所有的人,烧掉所有的东西。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陈序蹲在地上,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青石板。青石板是灰色的,有很多裂缝,裂缝里长着青苔,绿乎乎的,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
“那如果不让他们发现呢?”他抬起头,“如果把遗迹封了,把洞口堵上,把痕迹都抹掉。他们查不到,是不是就走了?”
玄清子摇了摇头。
“每年都来,每年都查。今年查不到,明年还会来。明年查不到,后年还会来。他们有的是时间。我们等不起。”
陈序站起来,走到窗边,跟师父并排站着。他看着院子里的车,看着车旁边的煤堆,看着铁匠铺里透出来的火光。
“那就不等了。”他说,“不等他们来。”
玄清子转过头,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去找他们。”陈序扶着眼镜,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刚刚升起来,圆圆的,黄黄的,挂在道观的屋檐上面,像一盏灯。“与其在这里等他们来,不如先去找他们。把东西给他们看,把话说清楚。告诉他们这是科学,不是妖术,不是魔功。告诉他们这是人人都能学的东西,不是用来造反的。”
“你觉得他们会听?”玄清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叹气。
“不会。”陈序说,“但至少——我们试过了。试过了,比等着被宰强。”
玄清子沉默了。他站在窗边,看着月亮,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头发全白了,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旗。
“好。”他说,“你去吧。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出了什么事,别回来。别回道观。别让他们找到这里。”
陈序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师父——”
“去吧。”玄清子转过身,走到供桌前,从香炉下面拿出一个木匣子,递给他,“这里面有一些灵石,还有一些符纸。路上用。别省着。命比灵石值钱。”
陈序接过木匣子,匣子很沉,压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十几颗灵石,发着淡淡的荧光,还有一叠符纸,黄纸红字,叠得整整齐齐的。
“师父,”他把匣子合上,“您保重。”
玄清子没有回答。他坐在蒲团上,闭上了眼睛。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是一个人摇了摇头。
陈序转过身,走出了大殿。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车上,照在煤堆上,照在铁匠铺的门上。铁匠铺里的叮当声还在响,一锤一锤的,很急,很密,像是在赶路。他走到铁匠铺门口,推开半掩的门。赵大锤坐在铁砧前面,正在打一枪管,枪管烧得红通通的,他一锤一锤地敲着,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落在他的胳膊上、手上、脸上,他也不躲。
“大锤。”陈序喊了一声。
赵大锤停下来,抬起头,脸上全是汗,被火光照得亮晶晶的。
“明天不去黑风岭了。”陈序说。
赵大锤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枪管放在铁砧上,用布擦了擦手。
“为啥?”
“要去一个更远的地方。”
“多远?”
“玄天宗。”
赵大锤的手不擦了。他把布扔在铁砧上,站起来,看着陈序。
“去找他们?”
“去找他们。”
赵大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从墙上取下一把枪,放在铁砧上,开始拆。他把枪管拆下来,把枪托拆下来,把扳机拆下来,一个一个地检查,一个一个地打磨。磨刀石在铁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什么时候走?”他问,头也没抬。
“三天后。”
“三天够了。”赵大锤把枪管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内壁。内壁光滑得像抹了油,在灯光里亮闪闪的。“三天,够我把所有的枪都检查一遍。也多配一些。铅弹也多铸一些。”
陈序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磨枪。磨刀石在铁管上沙沙地响,铁管在磨刀石上慢慢地转。赵大锤的手很稳,每一圈的力度都一样,像是在画一个圆。
“大锤,”他说,“这次去,可能回不来。”
赵大锤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磨,沙沙沙,沙沙沙。
“回不来就回不来。”他说,声音很平静,“俺跟你去。”
陈序看着他,看着他粗壮的手指,看着他手指上那些烫伤的疤,看着他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铁锈。他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铁匠铺门口,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已经爬到头顶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得整个道观跟白天似的。车停在空地上,煤堆在车旁边,枪挂在墙上,蒸汽机蹲在车架上,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睡觉。
他想起石头。石头明天会在洞口等他,从早上等到晚上,从太阳出来等到太阳落山。它会趴在石头上,肚子摊开,四只爪子伸得直直的,眯着眼睛晒太阳。太阳落山的时候,它会爬进洞里,趴在洞口里面,头朝着外面,等着。等一天,等两天,等三天,等十天。等到馒头没了,等到味道散了,等到它知道他不会再来了。然后它会回到洞里,回到那些煤堆的后面,回到那片黑暗的深处,安安静静地待着。不会再有人叫它石头,不会再有人摸它的头,不会再有人给它吃馒头。它又会变成一只普通的蜥蜴,一只妖兽,一只吃人的、坏东西。
他转过身,走进铁匠铺。赵大锤还在磨枪,沙沙沙,沙沙沙。
“大锤,”他说,“明天再去一次黑风岭。”
赵大锤抬起头。
“去跟石头告个别。”
赵大锤点了点头。他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磨枪。沙沙沙,沙沙沙。磨刀石在铁管上磨着,声音很轻,很稳,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
陈序走出铁匠铺,走进厢房。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木板床上,照在那床破被子上,照在地上那些散落的图纸上。他把枪靠在床边,躺在木板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石头的眼睛,绿色的,亮亮的,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还是那床破被子,有一股霉味,但他已经不觉得难闻了。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小本子。本子的棱角硌着手指,有点疼。他把本子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
“第十七条命。不能再有了。”
他用手指摸着那行字,摸了一遍又一遍。纸很薄,能感觉到背面那些字的凸起,像是一道一道的疤痕。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不会有的。”他在黑暗里轻声说,“石头不会有事的。谁都不会有事的。”
窗外,月亮慢慢偏西了。月光从窗户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照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移,像是一个人在慢慢地走。远处,黑风岭的方向,没有狼嚎。安静得像是什么东西在睡觉,像是什么东西在等一个人,等他来,等他来跟它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