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序就醒了。不是被冻醒的,是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叫醒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一只手伸进腔里,攥住了他的心脏,不紧不慢地捏了一下。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黑色的,裂了好几道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一的针。他躺了很久,一直躺到月光从房梁上移走,躺到窗纸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然后他坐起来了。
赵大锤已经在铁匠铺里了。叮叮当当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比平时早了很多,也轻了很多,像是在怕吵醒什么人。陈序穿上道袍,系好布带子,把枪扛在肩上,走出厢房。晨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松树的香味和露水的湿气。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吸得口都鼓起来了,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赵大锤从铁匠铺里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冒着白气。
“蒸了二十个。”他把布包递过来,“够它吃一顿好的。”
陈序接过布包,塞进怀里。馒头很烫,隔着衣服烫得口发红,但他没有换地方。就让它们烫着吧,他想,烫着才知道是热的,是刚出锅的,是专门为它蒸的。
“走。”他说。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陈序走在前面,赵大锤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露水打湿了鞋,裤腿上全是水珠,走一步湿一片。走到河床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只有一线白光,细细的,像谁用刀在天上划了一道口子。河床里的石头是灰白色的,一块一块的,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脚,像一条灰白色的路。
走到洞口的时候,太阳刚好照到石壁上。金色的光从山顶上泻下来,铺在河床里,铺在石头上,铺在洞口那些黑色的石头上。石头不在洞口。陈序站在石头后面,从怀里掏出馒头,放在地上。馒头还是温的,白花花的,在晨光里冒着细细的白气。
他等着。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洞口有了动静。沙沙沙,沙沙沙,有什么东西在洞里爬。然后石头的头从洞口探了出来。它看到陈序的时候,愣了一下——陈序觉得它愣了一下,它的头歪了歪,瞳孔从竖缝变成了一个圆,嘴微微张着,舌头在嘴角晃了晃。
“石头。”他喊了一声,把馒头往前推了推。
石头从洞里爬了出来。但今天它爬得比平时慢,很慢,像是身上背着什么东西。它爬到陈序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绿色的眼睛在阳光里变成了金色,瞳孔是圆的,大大的,像两颗金色的玻璃球。它没有去吃馒头。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头低下来,顶在他的手心里,蹭了蹭。蹭得很轻,比平时轻很多,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序的手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是风太凉了?是露水太湿了?还是别的什么?他用两只手捧着石头的头,慢慢地摸着,从头顶摸到脖子,从脖子摸到后背。石头眯着眼睛,瞳孔从圆变成了竖缝,嘴微微张着,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噜声,轻得像是在叹气。
赵大锤蹲在旁边,把馒头一个一个地放在地上。二十个馒头,白花花的,排成一排,像一队白色的小兵。石头吃了。它吃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一口一个地吞,而是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味道。吃到第十个的时候,它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陈序,又看了看赵大锤,然后低下头,继续吃。吃到第十五个的时候,它又停了一下,这次它没有抬头,只是把嘴合上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
陈序蹲在它面前,看着它。阳光照在它身上,那些黑色的疙瘩在光里泛着油光,一个一个的,像是一颗一颗的黑珍珠。它的呼吸很慢,一起一伏的,一起一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身体里慢慢地流动。
“石头,”他说,“我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石头没有动。它的眼睛闭着,嘴合着,呼吸一起一伏的。
“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也许——也许回不来了。”
赵大锤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把脸转到一边去了。
“你以后要自己照顾自己了。馒头没了,就自己去找吃的。别等我了。”
石头的眼睛睁开了。它看着他,绿色的瞳孔是圆的,大大的,安安静静的。它看了他很久,然后把头低下来,顶在他的手心里,蹭了蹭。这一次蹭得很重,重得他差点往后倒了。他用两只手捧着它的头,把它抱住。它的头是硬的,疙瘩是硬的,但它的身体是温热的,有一种暖暖的温度,从口传过来,一直传到心里面。
他抱了它很久。久到太阳从石壁的下沿爬到了上沿,久到河床里的石头从灰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金色。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把布袋扛在肩上。
“走吧。”他对赵大锤说。
两个人转过身,顺着河床往下走。走了几步,陈序听到身后有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他回过头,看到石头跟在后面,慢慢地爬着,头低着,尾巴在地上拖着。
“别跟了。”他说,“回去。”
石头停下来,看着他。它歪了歪头,又歪了歪,像是在问——为什么不让我跟?
“回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石头没有动。它站在那里,看着他,绿色的眼睛在阳光里亮亮的,像两颗金色的石头。
陈序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十几步,又回过头。石头还站在那里,没有跟上来,也没有回去。它就那么站着,头朝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块真正的石头。
他转过身,加快了脚步。赵大锤跟在后面,步子很大,踩得碎石哗哗响。走到河床拐弯的地方,陈序停下来,回过头。石头还在那里,在远处的洞口旁边,一个黑黑的小点,头朝着他的方向。
他抬起手,朝它挥了挥。那个黑黑的小点没有动。他放下手,转过身,拐过了弯。石头看不到了。河床里只剩下一片金色的石头,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像一条金色的路。
回到道观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陈序一头扎进铁匠铺,开始收拾东西。枪,三把,他自己一把,赵大锤一把,备用一把。,三罐,他自己一罐,赵大锤一罐,备用一罐。铅弹,一百多发,用布包好,塞进布袋里。灵石,师父给的,十几颗,用布包好,塞进怀里。符纸,一叠,塞进怀里。粮,赵大锤蒸的馒头,三十多个,用布包好,塞进布袋里。水囊,两个,灌满了井水,挂在腰上。
赵大锤在院子里检查车。他把车轮上的铁皮敲了敲,紧了一遍螺丝,给轴承上了油。蒸汽机也检查了一遍,气缸、活塞、连杆、飞轮,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摸。锅炉里加满了水,炉膛里加满了煤。他在车前面加了一块铁板,有一指厚,能挡住箭,能挡住刀,能挡住低阶法术的攻击。铁板是灰色的,上面有锤痕,一锤一锤的,密密麻麻的,像是某种神秘的符文。
“能跑了。”他拍了拍车架,车架嗡嗡地响,“跑多远都行。”
陈序从铁匠铺里走出来,把布袋放在车上。布袋很沉,压在车板上,车架沉了一下,轮子吱呀了一声。
“大锤,”他说,“你留在道观里。”
赵大锤的手停在半空中。
“俺不留下。”他说,声音很硬,像一块铁,“俺跟你去。”
“你留下。道观需要人。师父需要人。石头——石头也需要人。它每天要吃东西,你要给它蒸馒头,每天都要蒸,每天都要送去。”
赵大锤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弹什么东西。
“陈序,”他的声音哑了,“俺不想让你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陈序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在阳光里看得很清楚——“第十七条命。不能再有了。”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那些名字,都跟着我。我不是一个人。”
赵大锤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眼泪从眼眶里淌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他的脸被炉火烤了一辈子,是黑红色的,眼泪淌在上面,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像是一条一条的小河。
“你别哭。”陈序说,“难看。”
赵大锤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脸擦得更花了。他转过身,走进铁匠铺,从墙上取下一把枪,是十几把枪里最好的一把,枪管锃亮锃亮的,枪托打磨得光滑得像抹了油,水晶片瞄准镜磨了好几遍,看东西清清楚楚的。他把枪递给陈序。
“带上这把。比你的那把准。”
陈序接过枪,掂了掂。比他那把沉一点,但平衡很好,端起来不晃。他透过水晶片看了看远处的山,山在镜头里清清楚楚的,连山顶上的树都能看清。
“好枪。”他说。
“俺做的。”赵大锤说,声音还是哑的,“每一把都是俺做的。你带上,都带上。三把都带上。万一坏了还有备用的。”
“不用。一把就够了。剩下的留给你。道观需要枪。”
赵大锤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陈序把枪挂在车上,看着他把布袋绑好,看着他把水囊挂在腰上。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院子里的影子从短变长。
陈序走到大殿门口,推开门。殿里很暗,供桌上的油灯灭了两盏,只剩一盏还亮着,火苗在风里跳来跳去,把三清祖师的脸照得一明一暗的。玄清子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师父,我走了。”
玄清子没有睁眼。
“路上小心。”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我会回来的。”
玄清子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听不清。陈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脸。那张脸比两个月前更老了,皱纹更深了,头发更白了,像是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发抖,一直在抖,停不下来。
“师父,”陈序说,“您的手在抖。”
“没事。”玄清子把手缩进袖子里,“老毛病。去吧。别回头。”
陈序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那些名字他都记着,一个都没忘。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过身,走出了大殿。
赵大锤站在车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热的,上面还冒着白气,碗边烫手,他用布垫着端着的。
“喝了再走。”他把碗递过来。
陈序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稠,里面有红薯,红薯切成大块,煮得稀烂,用舌头一抿就化了。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赵大锤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喝,手里攥着一块布,布里面包着几个馒头,还是热的,是他刚才蒸的。
“路上吃。”他把布包递过来。
陈序接过布包,塞进怀里。馒头很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贴在口上,暖烘烘的。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走到车前面。车还是那个样子,四个轮子,一个铁架子,上面绑着一块木板。炉膛里的煤已经烧上了,红彤彤的,火苗舔着锅炉的底。锅炉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蒸汽从管子里冒出来,嘶嘶地响,越来越多,越来越急。
他坐在木板上,握住转向杆。转向杆是铁做的,赵大锤在上面缠了一圈布,缠得很厚,握着不冷不热,刚刚好。
“大锤。”他喊了一声。
赵大锤站在车旁边,抬起头。
“给石头蒸馒头。每天都要蒸。每天都要送去。”
“俺知道。”
“别让它饿着。”
“俺知道。”
“还有——”他顿了顿,“别让它跟别人走。别让任何人伤害它。”
“俺知道。”赵大锤的声音更哑了,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陈序踩下刹车铁片,铁片从轮子上弹开,发出咔哒一声。车动了。先是往前耸了一下,像一个人打了个趔趄。然后慢慢地往前滑,轮子碾过地上的碎石,咔嚓咔嚓响。开始很慢,比人走路还慢,赵大锤跟着车走,一只手扶着车架,步子迈得很小。
“别送了。”陈序说。
赵大锤松开手,站在院子里,看着车往道观门口走。车越走越快,轮子在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印子,碎石被甩得到处都是,打在道观的墙上啪啪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序踩了一下刹车。车停下来,歪歪扭扭的,轮子在地上滑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院子里的赵大锤。赵大锤站在车旁边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的,像一棵栽在院子里的树。铁匠铺的门开着,里面的炉火还亮着,墙上挂着十几把枪,枪口朝下,枪托朝上,整整齐齐的。大殿的门也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大锤,”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嗡嗡的,“等我回来。”
赵大锤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抬起手,朝他挥了挥。那只手很大,手指很粗,在空中挥得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
陈序松开刹车,车继续往前走。出了道观的门,就是山路。山路很陡,车往下冲,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轮子在地上跳着,车架嘎嘎地响,锅炉里的水晃来晃去,蒸汽管子嘶嘶地叫。他握着转向杆,手心里全是汗,但他没有刹车。他让车冲下去,冲进晨光里,冲进山谷里,冲进那条灰白色的山路里。
风从耳边吹过去,呼呼地响,把眼睛吹得睁不开。他眯着眼,看着前面的路。路两边的树往后跑,越来越快,快得看不清叶子,只能看到一团一团绿色的影子。太阳从东边照过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把眼镜扶了扶,眼镜在鼻梁上跳来跳去,麻绳缠的镜腿快要松了,但他顾不上。
车冲到山脚下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路平了,轮子碾在泥地上,软绵绵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一片田埂旁边。田埂里种着庄稼,绿油油的,在风里晃来晃去。远处有一个村子,几间土房子,歪歪扭扭的,屋顶上冒着炊烟。
陈序坐在车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走了。他真的走了。离开道观了。离开赵大锤了。离开师父了。离开石头了。他把车停在田埂旁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在阳光里看得很清楚——“第十七条命。不能再有了。”他用手指摸着那行字,摸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往锅炉里加了一铲子煤,往水箱里加了一瓢水。水是从田埂旁边的小溪里打的,很凉,倒进锅炉里滋滋响,冒出一股白气。炉膛里的火又旺了起来,锅里的水又开始咕噜咕噜地响,蒸汽管子又开始嘶嘶地叫。
他坐在木板上,握住转向杆。前面的路很长,他从来没走过。他不知道玄天宗在哪个方向,不知道要走多少天,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得去。他得去告诉他们,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科学。它不需要灵,不需要天赋,不需要天道的恩赐。它只需要脑子,需要手,需要一颗不甘心的心。
他踩下刹车铁片,铁片从轮子上弹开,发出咔哒一声。
车动了。
轮子碾过泥地,碾过田埂,碾过那条他不知道名字的路。太阳挂在头顶上,圆圆的,红红的,像一块烧红的铁。风吹过来,带着庄稼的味道和泥土的气,吹在他脸上,凉凉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赵大锤蒸的,还是温的,嚼起来甜甜的,有一股麦子的香味。他一边嚼一边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看不到头,一直延伸到天边,延伸到那片蓝色的雾里。
但他不怕。
他扶着眼镜,把车开进了那片蓝色的雾里。
第一卷·废柴的自我修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