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道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被云层遮住,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大殿里还亮着几盏油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黄色条纹。陈序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得要命。两个布袋在肩上晃来晃去,青铜盒子硌着他的后背,走一步硌一下,那块地方肯定青了。赵大锤跟在他后面,砍柴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两手空空,眼神发直,一看就是累懵了。
玄清子站在大殿门口等他们。
油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脸上的表情却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长在门口的老树。
“拿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没有。
陈序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青铜盒子在里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把盒子掏出来,双手捧着,递到师父面前。
“就是这个。”
玄清子没有伸手接。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油灯的光照在青铜表面上,那些刻着的花纹像是在缓缓蠕动,一条一条的,像活过来了一样。他的喉结动了动,咽了一下口水,然后慢慢伸出手,把盒子接了过去。
盒子在他手里很稳,稳得像长在了掌心上。
“进来。”他转身走进大殿,道袍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弧线。
殿里比外面暖和,供桌上的油灯加了新油,烧得很旺,把三清祖师的脸照得红彤彤的。玄清子把盒子放在供桌上,就在香炉旁边,那些燃着的香散发出来的烟雾绕在盒子周围,一缕一缕的,像是给盒子披了一层纱。
陈序和赵大锤站在供桌前面,身上又是土又是汗,跟那三尊净净的神像比起来,像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打开。”玄清子说。
陈序走上前,掀开盒盖。
那块石头躺在盒子里,黑色的表面泛着淡淡的荧光,跟之前一模一样。但在这昏暗的大殿里,它的光比在遗迹里更明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节奏很慢,像睡着了一样。
玄清子盯着那块石头,瞳孔缩了缩。
“灵髓。”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咒语。
“灵髓?”陈序重复了一遍。
“灵石矿脉的心脏。一万条灵脉里,也未必能出一条有灵髓的。”玄清子的眼睛没有离开那块石头,“传说中,灵髓蕴含的能量是普通灵石的千倍万倍。但它的能量不是灵力,是别的东西。几百年来,无数人想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怎么用。没有人成功。所有碰过它的人,都死了。”
殿里安静了下来。油灯芯子烧得噼啪响,香烟在空气里慢慢飘散。
陈序看着那块石头,又看了看师父的脸。
“师父,您早就知道遗迹里是这个东西,对不对?”
玄清子没有否认。他走到供桌前,把盒盖合上,那块石头的光被关在了里面,殿里一下子暗了不少。
“我花了三十年,送了十七条人命进去,才确定里面是什么。”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是第十八个。”
陈序的脑子嗡了一声。
十七条人命。三十年。第十八个。
他想起遗迹里那些骸骨,那些倒在银线旁边的人,那些伸着手想要够到盒子的白骨。原来他们不是自己闯进去的,是被人送进去的。被眼前这个老人,一个一个地送进去,像送祭品一样。
“师父,”赵大锤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硬气,“您这是拿陈序的命去赌啊。”
“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哪件事不是在赌?”玄清子转过身,看着赵大锤,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坦然,“你们以为我为什么收那些废物徒弟?我心善?我慈悲?我要是心善,就不会在这个破道观里待一百年。”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照在院子里,把那些烧焦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一百年前,青牛镇有三千户人家,有商铺,有酒楼,有学堂,有戏班子。逢年过节的时候,街上挤得走不动路,卖糖葫芦的嗓子能喊破天。”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现在呢?就剩这个破道观,和你们这些没有灵的废物。”
他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让陈序想起了一个词——不甘心。
“灵髓是唯一的机会。它不是灵力,不需要灵。只要能弄懂它,能驾驭它,我们这些废物就不用再看那些修士的脸色。”他看着陈序,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你以为我愿意送人去死?那些人,都是我从小养大的。他们的名字,我一个一个都记得。”
陈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想起了在地球上的时候,导师说过一句话——历史的进步,总是要付代价的。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很空,很大,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现在,站在这座破道观里,看着这个送了十七条人命进去的老人,他突然觉得那句话重得像山。
“师父,”他深吸了一口气,“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各种死法。”玄清子坐了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在意,“有的进去就没出来,像你今天看到的那几具骸骨。有的出来了,但没过多久就开始掉头发,吐血,皮肤一块一块地烂,最后活活疼死。有一个撑了最久,撑了三年。他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那东西不是给人用的’。”
陈序闭上眼睛。
放射性辐射。急性放射病。他在地球上的课本里学过这些东西。广岛、长崎、切尔诺贝利、福岛——那些地方的人们,也是这样死的。掉头发,吐血,皮肤溃烂,最后在剧痛中死去。
“师父,这东西确实不是给人用的。”他睁开眼睛,“但它也不是不能用。”
玄清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知道怎么用?”
“我还不知道。”陈序走到供桌前,把青铜盒子拿起来,盒子很沉,压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但我有办法弄清楚。”
他想起地球上那些研究放射性物质的科学家。居里夫人,两获诺贝尔奖,最后死于再生障碍性贫血,因为她常年接触放射性物质,连笔记本都带着辐射,几百年都消不掉。那些在核武器和核能领域工作的研究人员,穿着厚重的防护服,隔着厚厚的铅墙作机械臂,才敢靠近那些东西。
这个世界没有防护服,没有铅墙,没有机械臂。但它有灵力,有阵法,有符纸。那些东西能不能替代?
“我需要时间,”他对玄清子说,“需要地方,需要材料,还需要——”
他看了看赵大锤。
“还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赵大锤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俺虽然听不懂你在说啥,但俺觉得你说的都对。你要俺啥,俺就啥。”
陈序笑了。这句话听了这么多遍,每一遍都让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他不是一个人。
玄清子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跳,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道观后面有一个地窖,是我年轻时用来闭关的。很隐蔽,除了我没人知道。”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桌上,“里面的东西,你随便用。需要什么,跟我说。”
陈序拿起铜钥匙,钥匙很亮,上面刻着一些细小的纹路,摸着有点硌手。
“还有一件事。”他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师父,除了您,还有谁知道这个遗迹的事?”
玄清子的脸色变了变。
“宗门。”他说,“玄天宗。一百年前,青牛镇的灵矿就是他们的产业。矿挖完了,他们就走了。但他们一直派人在盯着这里。我之所以要偷偷摸摸地送人进去,就是因为不能让他们知道。”
陈序的心沉了一下。
“他们会来?”
“会。”玄清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每年都会来一次,检查遗迹有没有被动过。上一次来,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
陈序看了看手里的青铜盒子,又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月光很亮,照得整个院子跟白天似的,但那些阴影里藏着什么,谁也看不见。
“师父,”他把盒子放进布袋里,系好口子,背在肩上,“给我三个月。”
“三个月够吗?”
“不够也得够。”他扶着眼镜,看着师父那张苍老的脸,“您说得对,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哪件事不是在赌?”
玄清子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陈序转身往殿外走,赵大锤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师父。”
“嗯?”
“那十七个人的名字,能告诉我吗?”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玄清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慢,像是在念一篇很长的经文。
“王大柱、刘二狗、李铁蛋、张石头、赵小虎、孙满仓、周老七、吴秃子、郑麻子、王寡妇家的二小子、刘屠户的大小子、李猎户的三闺女——”
他一个一个地念,念得很满,每一个名字都念得很清楚。有些名字听起来像是随口起的,有些名字里带着爹妈的期望,有些名字听着就让人想笑。但陈序笑不出来。
他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从师父嘴里念出来,突然觉得手里的青铜盒子比刚才更重了。
玄清子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殿里又安静了下来。
“去吧。”他说,“别让我再加一个名字。”
陈序没回头,他走出了大殿,走进了月光里。赵大锤跟在后面,脚步声很重,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陈序,”赵大锤在后面喊,“你真的有办法?”
“不知道。”陈序说,声音在夜风里飘,“但得试试。”
他摸了摸布袋里的青铜盒子,那种无形的压力又来了,压在他的皮肤上,压在他的骨头上,压在他的脑子里。他知道那是什么。那些看不见的射线正在穿过他的身体,打乱他的细胞,破坏他的DNA。也许十年后,也许二十年后,他会像那些死去的人一样,掉头发,吐血,皮肤溃烂,在剧痛中死去。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得活着。用他自己的方式活着。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圆圆的,亮亮的,照得整个道观跟白天似的。陈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月亮,突然想起在地球上的时候,他也经常看月亮。那时候他觉得月亮很远,很冷,跟他没什么关系。但现在,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看着同一轮月亮,他突然觉得——也许,哪儿都不远。
“大锤,”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憨厚的铁匠学徒,“明天开始,咱们活。”
“啥活?”
“先搭个炉子。”陈序说,“我要炼铁。”
“炼铁?”赵大锤的眼睛亮了,“你会炼铁?”
“学过一点。”陈序扶着眼镜,嘴角翘了起来,“在地球上学过。”
赵大锤又没听懂,但他已经习惯了。
“行!”他拍了拍脯,“你要啥俺都跟着你。俺虽然听不懂你在说啥,但俺觉得你说的都对!”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子的尽头,延伸到那些烧焦的痕迹上,延伸到道观破旧的围墙外面。
陈序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他心里也跟着亮了起来。
这条路还很长,但至少——他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