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俞飞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那个换走青钢剑的中年修士,回去后便逢人便夸,说青石街巷尾藏着间铁匠铺,老板手艺精湛,作价公道,从不要灵石,只以物易物;或许是那少年背着星辰剑走出玄黄城时,被眼尖的散修认出剑的品级,消息便在散修圈子里悄悄传开;又或许是万宝楼的钱掌柜,在应酬间随口提了一句,说青石街有个年轻炼器师,能炼玄级法器,用的还是上古融灵术。
种种缘由交织,到了第十清晨,俞飞推开铺门时,门口已站着两道身影,正翘首以盼。
“老板,听闻你这儿能以物换法器?”打头的是个四十余岁的散修,一身半旧青布道袍洗得发浅,双手不停搓着,神色局促,生怕被俞飞拒绝。
“是,架子上的随便挑。”俞飞侧身让他入内,语气平淡无波。
散修快步走到货架前,目光扫过一件件法器,最终停在一面黄级上品的玄铁盾上,伸手拿起掂了掂,满眼不舍与渴求:“老板,这面盾,该如何换?”
“你有什么物件,拿出来看看便知。”
散修连忙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石头,轻轻放在柜台上,语气带着几分忐忑:“这是我十年前在古迹旁捡的,找人瞧过好几回,都说认不出是什么,您看看能不能换?”
俞飞拿起石头,指尖凝起一丝灵气缓缓探入,心中瞬间了然。这是雷击木埋于地下千年形成的化石,既保留着雷击木的雷属性,又兼具石料的坚韧硬度,是炼雷属性法器的绝佳材料,价值与这玄铁盾相当。他面上不动声色,将石头收下,把玄铁盾推了过去。
散修接过盾牌,如获至宝,双手紧紧攥着,连声道谢后,脚步匆匆地离去,生怕俞飞反悔。
他刚走,第二个客人便紧跟着跨进了铺子。是个二十出头的女修,一身素色长裙,面容清秀,看着年纪不大,气息却已稳固在筑基初期。她声音轻缓,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老板,我想换一件防御类法器。”
“货架上都在,自行挑选便是。”
女修缓步走到货架前,细细打量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最上层那件影匿披风的样品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我想换这件,不知该用何物交换?”
“这是玄级下品的隐匿法器,激活后可藏身形、敛气息。你且拿出物件,我看是否等价。”
女修犹豫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简,轻轻放在柜台上:“这是玄级下品的回灵丹丹方,记载着完整的炼药之法,战斗时服下,可快速恢复灵气,不知能不能换这件披风?”
俞飞拿起玉简,神识探入一扫,丹方完整无缺,字迹清晰,确是实用至极的好东西,价值远超那件披风。他微微颔首,将披风取下递过去,顺带叮嘱了激活之法与持续时长。女修接过披风,仔细摩挲片刻,满意地点点头,躬身道谢后悄然离去。
不过一上午,俞飞便做成了三笔交易,先后换得雷击木化石、回灵丹丹方,还有一瓶三阶灵兽精血。货架上少了三件法器,储物袋里却添了不少珍稀材料,收获颇丰。
小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凑到俞飞身边,满脸惊奇:“老板,今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往里,几都见不着一个客人。”
“铺子的名声传出去了,往后,客人只会更多。”俞飞将新换来的材料分门别类收好,语气淡然。
果然,自那起,无为楼的客人便络绎不绝,再无冷清之时。
第十一,有筑基期刀客登门,用一块地级下品的血纹钢,换走了一把玄级下品战刀;第十二,一个炼气期女修,拿着一本残缺的古阵法书,换了黄级上品玉佩;第十三,更有金丹期老者亲临,以一瓶筑基丹,换走一套三件的防御法器组合。
每一个客人离去时,皆是满面满意,而俞飞的储物袋,也被各式材料、功法、丹方填得越来越满。
消息如同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最先传遍的是散修圈子。散修本就是修真界最底层的群体,无宗门倚靠,无家族帮扶,一切资源都要靠自己拼死拼活去挣,能拿平里捡来的“破烂”,换到趁手保命的法器,对他们而言,无异于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你去过青石街巷尾的无为楼没?那老板只以物易物,不要灵石!”
“真的假的?我拿块捡了多年的破石头,换了把黄级上品长剑,简直赚翻了!”
“那老板可不傻,眼光毒得很,寻常物件入不了他的眼,但只要东西有价值,他给的法器绝对不差!”
类似的对话,在玄黄城的茶馆、街角、坊市间反复上演,无为楼的名气,彻底在散修圈子里扎了。
随后,名声又传到了凡人之中。玄黄城本就修士凡人混居,俞飞的铁匠铺本就做凡人生意,那些黄级下品的菜刀、锄头、剪刀,锋利耐用,价格公道,凡人只需拿家中物件交换,无需花银钱,一时间,前来交换的凡人络绎不绝。有人拎着两只老母鸡换菜刀,有人捧着祖上留存的旧物件换锄头,还有人端着自酿的好酒换剪刀,俞飞来者不拒,只要物件有真价值,便公平交换。
到最后,连修士圈子里的大人物,也听闻了无为楼的名号。他们虽不会亲自屈尊登门,却纷纷派手下、弟子前来打探。关于俞飞的传闻,也越传越玄乎——年纪轻轻能炼玄级上品法器,精通上古融灵术,能以低品材料炼出高品法器,来历神秘,行事低调。
天机阁、各大世家、宗门驻点,都悄悄派人查探俞飞的底细,可俞飞两年来深居简出,除了突然手艺精进,再无其他异常,反倒让他越发显得神秘莫测。
这些暗流涌动,俞飞一概不知,也无心过问。他只瞧见,货架上的法器渐空了,便知是该赶工的时候了。
“小虎,货架上还剩多少法器?”
小虎快步跑到货架前数了一遍,回头回道:“黄级中品三件,下品五件,玄级的全都换出去了!”
俞飞微微皱眉。玄级法器尽数售空,货架空荡荡的,既失了门面,也难留客人。毕竟不少人登门,先看的便是货架上的样品,没有镇店的玄级法器,终究少了几分底气。
“今不歇业,我赶制几件,把货架填满。”
小虎早已习惯了老板的拼命,闻言二话不说,转身就去抱柴生火。炉火熊熊燃起,映得铺内一片暖光。俞飞从储物袋里取出材料——万宝楼送来的玄铁原矿、散修换的雷击木化石,还有那块一直未曾动用的血纹钢,皆是此次换来的珍品。
他先以天火淬炼提纯玄铁原矿,祛除杂质,炼出一块极高的玄级中品玄铁;再用符文刻刀,将雷击木化石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最后拿起血纹钢,这块地级材料通体暗红,表面血色纹路宛若血脉流转,是炼攻击性法器的上上之选。
俞飞思忖片刻,决意用这三样材料,炼一把玄级上品的刀器。他凝神静气,在心中推演器图,耗费五积分后,一张完整的血雷刀图纸浮现在脑海——以血纹钢为主材,取其吸血属性,战斗中可吸敌精血自愈;以玄铁、雷击木化石为辅,加持雷电伤害,双属性融合,威力绝伦,炼制成功率七成有余。
打定主意,俞飞不再耽搁,手持玄铁锤,立于铁砧前,开始了长达五个时辰的炼制。锻打、淬火、刻纹、融合材料,每一步都精准至极,天火流转间,材料的潜力被尽数激发,金铁交鸣之声此起彼伏,响彻铺内。
天色由昼转夜,又从黑夜泛白,当最后一锤落下,一把通体暗红的长刀静静卧在铁砧上。刀身修长微弯,刀刃寒光凛冽,能映出人影,刀身上细密的血色纹路在光线下缓缓流动,似有生命般鲜活。刀柄处镶嵌着一片雷击木化石,时不时闪过一丝细微电弧,锋芒毕露,灵气人。
俞飞看着手中的长刀,满意地点点头。这把血雷刀,玄级上品,吸血与雷属性双加持,经天火淬炼后,品质已近地级下品门槛,堪称难得的实战利器。
他将血雷刀摆上货架最上层,又马不停蹄,接连炼制两件玄级中品法器、三件黄级上品法器,直至将货架重新填满,才停下手中的活计,伸了个懒腰,走出铺子。
清晨的阳光洒在青石街上,暖意融融。摊贩们早已出摊,空气中飘着包子与米粥的香气。巷口的老张朝他挥了挥手:“俞老板,这么早就开门,昨夜又没歇着?”
“熬了个夜,赶制几件法器。”俞飞笑着回应。
“年轻人,可得顾着身子,别累坏了。”老张叮嘱了一句,便转头忙活自己的生意。
俞飞刚转身回铺,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人影便从巷口拐了进来,脚步匆匆,神色慌张,像是在躲避什么追兵。
“俞老板?”那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正是陆尘。
“你怎么来了?”俞飞有些意外,陆尘此刻本该在凌云宗,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陆尘的脸色极差,眼眶发青,嘴唇裂,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声音也沙哑得厉害:“俞老板,我有事求你。我需要一件攻击类法器,品级越高越好,我用这个换。”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轻轻放在柜台上,语气满是急切。
俞飞拿起玉简,神识探入,心中微微一震。这竟是凌云宗的核心剑诀——《凌云剑诀》,玄级上品,共九层,可修炼至金丹期,乃是宗门不传之秘,外传便是死罪。
“这是你们凌云宗的秘传剑诀?”俞飞抬头看向陆尘,语气平静。
“是。”陆尘没有否认,眼中满是疲惫与决绝,“我知道外传是死罪,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天机阁的人查到了我的身份,已经派人在追我,我师弟还在他们手上,我必须去救他。”
“你的影匿披风呢?”
“上次潜入天机阁查线索,被他们发现了。披风帮我逃了出来,却也损毁了大半,如今派不上用场了。”陆尘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强撑着。
俞飞沉默了片刻,看着陆尘眼中的坚定与绝望,缓缓开口:“你用宗门秘传换法器,值得吗?”
“值得。”陆尘的眼睛红了,却异常坚定,“我师弟的命,比什么秘传都值钱。”
俞飞看着他,微微颔首。他从货架上取下刚炼好的血雷刀,放在柜台上:“这把血雷刀,玄级上品,吸血加雷属性双加持,足够你救师弟、保命一阵子了。”
陆尘拿起刀,握在手中,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刀身,感受着其上传来的温热与微微的电弧,眼眶瞬间湿润。他握紧刀柄,声音有些发抖:“够了,够了!俞老板,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陆尘记下了!”
“别急着谢。”俞飞摆了摆手,语气郑重,“我还有一句话送你。报仇、救人可以,但别把自己搭进去。你师弟的命值钱,你的命,同样值钱。”
陆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中的绝望消散了几分,多了一丝光亮:“我记住了。”
他将血雷刀仔细收好,重新戴上兜帽,对着俞飞深深一揖,便快步离开了铺子,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晨雾中。
俞飞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凌云宗与天机阁的恩怨纠葛,他本不想掺和,可陆尘这个人,重情重义,值得他帮这一把。
他转身走回铺子,小虎已经醒了,正蹲在地上给大黑喂食,见俞飞回来,连忙抬头问道:“老板,刚才那个人是谁?看着好着急。”
“一个朋友,遇到点麻烦事。”俞飞随口答道,走到柜台后坐下。
他开始整理这些天的交易记录,拿出一本册子,将每一笔交易都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换出去的法器从黄级下品到玄级上品,换回来的东西五花八门,材料、功法、丹方、灵药、秘闻,还有人情。
小虎凑过来看了看,满脸疑惑:“老板,你记这些嘛?做生意不是只要换得公平就行?”
“做生意要算账。”俞飞头也不抬,笔尖在册子上划过,“知道哪些赚了,哪些亏了,哪些东西是真正有用的,下次才能做得更好。灵石有价,有些东西,却是无价的。”
“那你觉得这些交易,赚了还是亏了?”小虎追问。
俞飞停下笔,想了想,指着其中一条记录:“比如用一件黄级上品玉佩,换了那本残缺阵法书。单看灵石,确实亏了,但那本书里记载的阵法知识,对我以后炼制高级法器、理解符阵之道,大有裨益。这种东西,灵石买不到,也换不来。”
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俞飞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货架上那些法器上,折射出各色光芒——赤焰剑的火红、星辰剑的银白、血雷刀的暗红、玄铁盾的乌黑……像是把整个修真界的色彩,都浓缩在了这间小小的铁匠铺里。
“小虎,”俞飞忽然开口,“你觉得咱们这铺子,现在算不算有了名气?”
小虎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应该算吧!以前一天都没一个人来,现在一天好几拨人。巷口的老张说,最近老有人打听咱们铺子在哪儿,还有人专门绕路来看看呢。”
“那你说,他们是怎么知道咱们的?”
“肯定是那些换了法器的人出去说的呗!”小虎理所当然地说,“咱们的东西好,价格公道,人家当然愿意帮咱们宣传。”
俞飞笑了。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不需要刻意宣传,不需要打广告,只需要把每一件法器打好,把每一笔交易做公平,口碑自然会传开,客人自然会来。
“老板,”小虎忽然又问,“你说以后会不会有大人物来咱们铺子?比如元婴期的老怪物,或者大宗门的长老?”
俞飞站起身,走到铁砧前,拿起玄铁锤,铁锤在掌心掂了掂,分量沉稳。他语气笃定:“会。甚至可能,有一国之君会来。”
小虎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打铁啊。”俞飞笑了笑,挥起铁锤,轻轻敲了敲铁砧,发出清脆的声响,“不管谁来,咱们都是打铁的。他拿东西来,咱们拿法器换,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架法器,语气郑重:“这,就是咱们无为楼的规矩。”
小虎看着老板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间破旧的铁匠铺,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铺子变了,是老板变了。
或者说,老板一直没变,只是周围的人,都开始知道他是谁了。
炉火再次熊熊燃起,锤声清脆响起。
俞飞站在铁砧前,一锤一锤地打着铁。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映出他眼中的坚定与从容。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玄黄城的各个角落,正有无数人在议论着他。
万宝楼的雅间里,钱掌柜正对着一个身着锦袍的神秘客人笑道:“那个俞老板,炼器手艺是一绝,眼光更是毒辣,就是性子怪,不要灵石,只要有价值的物件。您要是有稀罕物件,不妨去试试,保准不会吃亏。”
天机阁的书房里,云少棠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关于俞飞的详细调查报告,眉头微皱。报告上写着:二十二岁,来历不明,半年内从普通铁匠一跃成为能炼玄级上品法器的炼器师,半个月内炼器水准连升数级,精通上古融灵术与天火淬炼……“二十二岁,半个月从黄级下品炼到玄级上品……这个俞飞,到底是什么人?”云少棠低声自语,眼中满是探究。
城西某座幽静的宅院里,那位姓沈的老者正坐在案前,擦拭一块护魂玉牌,嘴角挂着一丝淡笑:“十天之期快到了,那个小铁匠,应该没让我失望。”
而俞飞,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只是在打铁。
一锤,一锤,敲打着属于自己的江湖,也敲打着无为楼渐崛起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