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市场的出口在巷子的另一端,人相对稀疏,却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凶险。
沈渡走在外侧,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陈思渊半护在身侧。两人步伐压得极慢,帽檐压得低低的,目光在行人与周遭环境之间飞速切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刚刚在摊位前遭遇的那波搜查,像是一记警钟,敲醒了两人。林远洲的行动力远超预期,眼下的深城,已经没有任何一处是绝对安全的避风港。
“出了市场就是主路,监控密集。”沈渡低声提醒,左手紧紧扣住陈思渊的手腕,指尖用力而稳定,“华清图书馆在学校东侧,离这里有段距离。步行肯定来不及,而且目标太大。”
陈思渊快速扫过四周,目光落在街角一辆不起眼的电动自行车上。车主正忙着整理货物,离他们有一段距离。
“抢时间。”他轻声说,“那辆电动车,我们征用一下。”
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会意。
两人不动声色地快步靠近,趁车主转身拿货的瞬间,沈渡熟练地解锁车子。陈思渊抬腿坐上后座,身体下意识往内侧缩了缩,尽量降低存在感。
“坐稳了。”沈渡低喝一声,拧动油门。
电动车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像一条灵活的鱼,瞬间汇入了主路的车流之中。林远洲的搜查虽然严密,但大多集中在地面步行区域和停车场,对于这种灵活的非机动车,排查的力度相对要小得多。
沈渡驾驶技术极其娴熟,专挑那些偏僻的小路、非机动车道穿行。他避开了主道的红灯,利用狭窄的街道缝隙,不断缩短着与华清大学的距离。
陈思渊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抓着沈渡的衣角。掌心的伤口因为用力,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不敢松手,这不仅是为了平衡,更是一种心理上的锚定。在这飞速掠过的风里,只有抓住沈渡,他才觉得自己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漂浮在阴谋的虚空中。
二十多分钟的路程,在此时显得无比漫长。
当华清大学那座古朴大气的校门,远远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陈思渊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他曾经无数次进出的地方,是他挥洒青春、追逐学术的殿堂,也是他噩梦开始的地方。
熟悉的红砖墙,熟悉的香樟树影,熟悉的……实验室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风声。
一切都如此近,却又如此远。
“减速,从侧门绕过去。”陈思渊轻声叮嘱,“正门监控太多,而且陆鸣大概率在正门或实验室周边晃悠。我们去图书馆,那是苏晚师姐的地盘,相对隐蔽。”
沈渡点了点头,熟练地调转车头,避开了主校门,驶入了一条通往学校东侧的僻静小路。
华清大学的东侧,并没有正门那般宏伟的气势,一条普通的马路旁,是高高的围墙,墙内绿树成荫,墙外则是一些老旧的居民楼和小吃店。
图书馆就位于东侧区域的深处,一座独立的、有着巨大玻璃幕墙的现代化建筑。
沈渡将电动车停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锁好车,两人再次整理好装束,戴上口罩,步行朝着图书馆走去。
越是靠近,周围的气氛越是安静。
这里没有校门口的喧闹,也没有教学楼间的熙熙攘攘,只有偶尔经过的背着书包的学生,步履匆匆。
陈思渊的脚步微微一顿,停在图书馆大门前的广场上。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这座图书馆,他曾经无数次在这里查阅资料,也曾和苏晚师姐一起,为了某个数据争论到深夜。
这里,是他记忆里最温暖的一角。
“走吧。”沈渡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将他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陈思渊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图书馆。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和空调运行的低鸣。几个学生正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书或写作业,阳光透过高高的落地窗,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与外面的刀光剑影相比,这里的和平显得有些不真实。
“苏晚师姐在哪里?”沈渡低声问。
“在三楼的古籍修复区。”陈思渊回答,声音压得极低,“那里是她的专属区域,一般不让学生进去,很安全。”
两人乘上电梯,直达三楼。
电梯门一打开,一股淡淡的旧纸和墨香扑面而来。走廊狭长而安静,两侧都是高高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线装古籍和厚重的文献资料。
陈思渊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小办公室门口。
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古籍整理部 苏晚”。
就是这里。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张教授说,苏晚知道父亲被转移的精确位置。她是母亲当年最信任的助手,是少数几个在当年的风暴中,还能保持清醒并保留下来的人。
沈渡上前一步,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门内传来一个温和而略带疲惫的女声,正是苏晚。
陈思渊的身体微微一僵。
沈渡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却很温馨。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大大的书桌,桌上堆满了书籍、工具和一台电脑。一个穿着白色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女人正坐在书桌后,低头看着一份资料。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气质温婉,眉眼间带着一丝书卷气,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摘下眼镜,疑惑地看向门口。
当她的目光落在沈渡身上,又缓缓移到他身后的陈思渊身上时,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她的瞳孔猛地放大,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思……思渊?”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压抑了多年的狂喜与痛苦。
陈思渊缓缓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既熟悉又略显苍白的脸。
“师姐。”
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思念,还有一丝终于找到组织的释然。
苏晚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快步走到陈思渊面前,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当年,陈思渊“失踪”的消息传来,她几乎崩溃。她是看着陈思渊长大的,从他还是个懵懂的少年,到成为华清最年轻的天才教授,她一直是他最信任的师姐和助手。她不信他会出事,更不信他会就此消失。
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调查,却处处碰壁。Omega基金会的势力太大,封锁了所有消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真相被掩埋,看着陈思渊从众人的视野里彻底消失。
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师姐,对不起。”陈思渊的声音也有些沙哑,“让你担心了。”
“傻瓜,说什么对不起。”苏晚擦了擦眼泪,强作镇定,“你们快进来,快进来。”
她连忙将两人领进办公室,反手锁上门,又拉上了厚重的窗帘。
办公室里瞬间变得昏暗而安静,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苏晚急切地问,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你怎么会突然出现?还有沈渡,你们俩现在是……”
“一言难尽。”沈渡开口,语气凝重,“长话短说,我们现在有生命危险,林远洲在全城搜捕我们。我们来,是为了找你,问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苏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林远洲?他果然还没死心。”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陈思渊,眼神变得无比认真:“思渊,你想问什么,直接问。我知道的,一定全部告诉你。”
陈思渊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师姐,我父亲,陈慕远,他当年是不是没有死?”
苏晚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重锤击中。
她愣了很久,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严肃:“是。”
这两个字,再次重重砸在陈思渊的心上。
与在张教授那里听到的一样,却又从苏晚的口中听到,带来的震撼更加直接。
因为她是亲历者。
“当年爆炸后,我奉命转移一些核心资料。”苏晚缓缓开口,陷入了回忆,“在实验室的地下一层,我看到了……你父亲。”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回想起了当年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那时候,实验室已经一片狼藉。我以为所有人都遇难了,却在一间封闭的实验室里听到了敲击键盘的声音。”苏晚回忆道,“我以为是幻觉,推门进去,就看到你父亲。他满身是伤,脸色苍白,却还在拼命作着电脑,似乎在销毁什么资料。”
“我当时就懵了,问他为什么没走,其他人呢。”苏晚的眼神黯淡下来,“他只说了一句话,‘别出声,有人在外面’。然后,很快,一群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就冲了进来,他们不是救援人员,我看得出来,他们是林远洲的人。”
“他们带走了你父亲。”苏晚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力,“为首的人告诉我,陈慕远因为实验事故重伤不治,还命令我销毁所有资料,对外统一口径。我当时……我当时不敢反抗,只能照做。”
陈思渊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隔着纱布,都能感觉到那阵尖锐的痛。
“他们把你父亲带去了哪里?”沈渡急切地问。
苏晚深吸一口气,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老地图,摊开在桌上。
“我不知道精确地址,但我记得路线。”她指着地图上一个模糊的、几乎看不见的标记,“当年他们是把你父亲蒙上眼睛带走的,我偷偷在他们的车上装了一个定位器,想后续追踪,却被发现了。定位器只记录了一段路线,最终指向了深城西边的一个山区。”
她顿了顿,补充道:“张教授应该跟你说了,那是一个废弃的科研基地,原本属于Omega基金会,后来被林远洲私有化了。”
陈思渊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标记上,心脏狂跳。
位置,终于明确了。
深城西边,废弃科研基地。
“林远洲一直把我父亲关在那里?”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的。”苏晚点头,“这些年,我一直在查那个地方,想救他出来,可我没有那个能力。林远洲的势力太大了,那个基地戒备森严,像个铁桶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陈思渊,眼神复杂:“思渊,你现在要去救他吗?”
“是。”陈思渊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不行!”苏晚立刻反对,“太危险了!那个地方我去过,外围至少有一个连的武装人员看守,里面更是机关重重。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又没有准备,去了就是送死!”
“我没有别的选择。”陈思渊的眼神无比坚定,“师姐,他是我父亲。我必须去救他。”
“可是……”
“师姐,你听我说。”陈思渊打断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张教授说,我父亲手里有Omega计划的‘自毁开关’,是林远洲最忌惮的东西。只要拿到那个开关,我们就能彻底摧毁Omega计划,揭露林远洲的所有阴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林远洲之所以不我父亲,就是为了他交出那个开关。现在,我父亲在他手里,我就是他最后的筹码。我必须去,不仅是为了救我父亲,也是为了救所有被林远洲伤害的人。”
苏晚看着他眼中那股不屈的光芒,沉默了。
她知道陈思渊的性格,一旦下定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可以帮你。”苏晚最终还是妥协了,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我手里有关于那个废弃基地的详细资料,包括它的结构图、监控分布、人员轮换规律,还有几条秘密通道。我本来是留着最后一条后路,现在,它们归你。”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加密的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所有的资料。”苏晚说,“另外,我还可以帮你伪造身份,弄到进入基地区域的通行证。林远洲最近在更换基地的安保系统,有一个临时的漏洞,我可以利用这个漏洞,帮你们混进去。”
“太好了!”沈渡眼中一亮。
有了苏晚的帮助,他们就有了胜算。
“但是,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苏晚看着他们,神情无比严肃,“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活着回来。我不能再失去你们了。”
“我们答应你。”陈思渊郑重地说。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紧迫。
三人立刻开始行动起来。
苏晚熟练地作着电脑,将U盘里的资料全部调出来,投影在墙上的白板上。
那是一张极其复杂的基地结构图。
“看这里。”苏晚指着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是主控制中心,林远洲的人都在那里。你父亲应该被关在核心区域的一间密室里,就在控制中心的下方。”
她又指向几条蜿蜒的线条:“这是秘密通道,是当年建设基地时留下的,直通后山。林远洲的人不知道这条通道,这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
陈思渊的目光飞速在图上移动,脑海里快速规划着营救路线。
沈渡则在一旁,仔细研究着监控分布和人员巡逻规律。
“我们需要一个精确的时间点。”沈渡说,“人员换班和监控切换的间隙,是行动的最佳时机。”
“我知道。”苏晚点头,“我查到了,他们每天凌晨三点,是换班的高峰期,也是防备最薄弱的时候。而且,凌晨两点到四点,基地的主电源会进行一次例行维护,会有十分钟的全面断电。”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就是这个时间!十分钟的断电,足够我们利用秘密通道,潜入核心区域,找到你父亲,再趁乱逃出来!”
陈思渊看着图上的时间点,又看了看窗外。
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现在是下午五点。
距离行动时间,还有整整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用来养精蓄锐,来制定更详细的计划,来面对即将到来的生死之战。
“我们现在就休息。”陈思渊做出决定,“凌晨一点,我们出发。”
“好。”沈渡和苏晚异口同声。
办公室里的灯光柔和而温暖。
陈思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那张基地结构图不断旋转、放大、缩小,所有的细节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父亲。
这一次,我一定能救你出来。
他能感觉到,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身体也依旧疲惫不堪。但他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们不再是盲人摸象,而是手握地图,目标明确。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漫长的,也是最接近光明的。
十个小时后,深城西边,废弃科研基地。
一场决定命运的风暴,即将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