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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渊》 · 思渊2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9

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的瞬间,民宿房间里的安静又沉了几分,像被窗外漏进来的春阳泡软了,却又在沈渡掌心攥出的汗湿里,添了一层沉甸甸的压感。

陈思渊是被细微的响动惊醒的。

不是手机震动的闷响,也不是窗外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而是沈渡刻意压得极轻的、带着颤意的呼吸。他原本靠在床头,闭着眼假寐,掌心新换的药膏还泛着淡淡的凉意,纱布裹着的伤口不再渗血,却依旧能清晰感觉到指腹下沈渡温热的、微微发紧的皮肤。

听见沈渡喉结滚动的声音,听见他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反复摩挲的轻响,听见他那句“陈慕远……还活着”砸在空气里时,尾音里没藏住的惊乱,陈思渊缓缓睁开了眼。

阳光透过民宿二楼的梧桐枝叶,碎成一片斑驳的金芒,落在沈渡的侧脸上。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原本还带着疲惫的眼尾,此刻却因为震惊,微微张着,连眼睫都颤了几颤。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连带着手臂的肌肉都绷紧了,像是怕一松手,手里的真相就会碎掉。

“你说什么?”

陈思渊的声音很轻,刚醒带着一点未散的沙哑,却像一细针,轻轻刺破了沈渡紧绷的情绪。

沈渡猛地转过头,手里的手机还停留在Omega-2的短信界面上。那几行字被他反复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陈慕远当年并未离世,具体下落,我正在核实”。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才能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急:“思渊,Omega-2发来短信,说……说你父亲,陈慕远教授,他没有在当年的实验室事故里去世。”

“……没有去世?”

陈思渊的瞳孔微微收缩,原本还带着倦意的眼神,瞬间被惊涛骇浪填满。他下意识地想要撑着床头坐起身,却因为动作太急,牵扯到了掌心的伤口,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开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别动!”沈渡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扶住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发烫的皮肤,力道又轻又稳,“小心伤口,别着急,我慢慢跟你说。”

他扶着陈思渊重新靠好,又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嘴边,看着他小口小口喝下,润了润涩的喉咙,才缓缓开口,将手机里的短信一字一句,重新念给陈思渊听,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怕自己念错了一个,就会毁掉这个来之不易的、又无比荒诞的消息。

“陆鸣没走,还在华清周边盯着实验室的草稿;林远洲加了人手,现在整个深城都在搜我们,让我们千万别轻举妄动。”沈渡的声音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陈思渊的脸,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但关键是最后一句……陈慕远,你父亲,他还活着。Omega-2正在查他的下落,很快就能有消息。”

陈思渊握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腹死死抵在杯壁上,冰凉的玻璃温度烫得他指尖发疼,却远不及心口那阵翻江倒海的震撼。

陈慕远。

这个名字,像是被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一块旧玉,蒙着厚厚的灰,连带着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事故、母亲的离世、自己被强行植入芯片、失去记忆的二十三天,都和这个名字紧紧绑在一起。

他一直以为,父亲在他十岁那年的实验室爆炸事故里,就已经不在了。

那年的记忆,是模糊的,却又带着刻骨铭心的痛。火光染红了实验室的天花板,母亲的哭声撕心裂肺,他被人抱出实验室时,怀里还揣着父亲塞给他的、半块没吃完的糖。后来医院的通知,葬礼的黑白照片,亲戚们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Omega基金会对外公布的“陈慕远因实验事故殉职,陈思渊受重伤失忆”的公告,都在一遍遍告诉他:他的父亲,永远留在了那场大火里。

这些年,他靠着母亲留下的零散笔记,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华清最年轻的天才教授,研发出Omega计划的核心漏洞草稿,潜意识里一直有一个执念——要查清当年事故的真相,要为父亲和母亲,讨一个公道。可他从未想过,真相会是这样的:父亲没死,他只是“死了”。

“怎么可能……”陈思渊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当年的事故,实验室炸得面目全非,连遗体都没找到,Omega基金会的公告写得清清楚楚,怎么会没死?”

他太清楚当年的场面了。他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醒来后面对的是空荡荡的家,是母亲冰冷的尸体,是父亲“殉职”的消息。这些年,他无数次在深夜里回想,那场事故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一闪而过的人影,每一句模糊的对话,都在脑海里盘旋,可他从未怀疑过父亲离世的事实。

现在,Omega-2告诉他,父亲还活着。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搅乱了他心底所有的认知。他看着沈渡,眼神里满是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那是深埋在心底二十多年的、对父亲的思念,是他在无尽的黑暗里,唯一不敢彻底放弃的牵挂。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沈渡看着他眼底的破碎与希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轻轻覆在他裹着纱布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纱布传过去,“但Omega-2从来没骗过我们。从逃出实验室,到安排医院,再到查到陆鸣的行踪,他的消息从来都是准的。他说陈慕远还活着,就一定有线索。”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陈思渊的手背,声音放得更柔:“而且,你想想,当年的Omega基金会,林远洲是核心,他一手遮天,什么事做不出来?说不定当年的事故,就是他一手策划的,故意对外宣布你父亲离世,把他藏了起来,或者控制了起来。”

这个猜测,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思渊脑海里的迷雾。

是啊。

林远洲是什么人?野心勃勃,心狠手辣,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当年他和母亲一起研发Omega计划,父亲作为核心参与者,肯定知道太多林远洲的秘密,知道Omega计划的隐患。林远洲怎么可能让一个知道太多真相的人,活着离开?

对外宣布陈慕远殉职,把他“藏”起来,既可以消除一个巨大的隐患,又可以控制住他,让他无法揭露自己的阴谋。这太符合林远洲的行事风格了。

“可他为什么不直接了父亲?”陈思渊皱紧眉头,逻辑飞快地梳理着,“以林远洲的性格,斩草除是常态,没必要留着一个知道所有秘密的人。”

“要么,他还没找到机会动手。”沈渡沉声分析,“当年的事故太突然,林远洲可能只是暂时控制了父亲,没来得及处理;要么,他有别的目的。”

他的目光落在陈思渊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你想想,你的体内有芯片,有DNA密钥,还有母亲留下的意识传输核心技术。林远洲想要的,是这些东西的完整掌控权。你父亲作为当年的核心研发者,肯定知道意识传输核心的关键,他留着你父亲,可能是想从他嘴里套出更多秘密,也可能是想利用你父亲,来牵制你。”

“牵制我?”陈思渊的眸色沉了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他觉得,只要我父亲还活着,我就不敢轻举妄动,不敢彻底摧毁Omega计划,不敢揭露他的真面目。”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

林远洲向来擅长攻心,擅长用最阴毒的手段拿捏别人的软肋。他知道陈思渊有多看重亲情,知道他有多在意父亲和母亲的名声,所以留着陈慕远,就是在陈思渊的心里,了一把永不愈合的刀。只要父亲还在林远洲手里,陈思渊就永远有软肋,永远无法毫无顾忌地反抗。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沈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Omega-2说正在核实父亲的下落,可我们不知道要等多久。而且林远洲现在全城搜捕我们,陆鸣又在华清周边盯着,我们连出门都成问题,本没法主动去找。”

房间里的空气再次凝固起来。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可两人的心里,却一片冰凉。

一边是失而复得的父亲,是刻在骨血里的亲情,是二十多年来从未放弃的执念;一边是步步紧的敌人,是无处不在的监视,是随时可能到来的追。他们被困在这小小的民宿里,像两只被围在笼子里的困兽,明明知道猎物就在眼前,却连一步都不敢迈出去。

陈思渊靠在床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身体的疲惫还没散去,可心里的那股劲,却被“父亲还活着”这个消息,彻底点燃了。

他不能等。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是林远洲布下的天罗地网,他都要找到父亲。

这不仅是为了查清当年事故的真相,不仅是为了揭露林远洲的阴谋,更是为了弥补自己二十多年来的遗憾。他想亲口问问父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看看父亲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告诉父亲,他没有忘记他,没有忘记母亲,他一直在努力,一直在坚持。

“我们不能等。”

陈思渊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看向沈渡,眼神里闪着光,那是历经无数风雨后,依旧不曾熄灭的、属于他的光芒。

“Omega-2的消息再准,也只是消息。我们不知道他要核实多久,也不知道林远洲会不会提前转移父亲。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沈渡皱起眉头,心里既心疼又担忧,“可是现在林远洲全城搜捕我们,我们连深城的街道都不敢上,怎么主动出击?而且你的身体还没恢复,伤口又刚处理过,本经不起折腾。”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陈思渊额角的碎发,声音里满是无奈:“我知道你想找叔叔,可我们现在的处境,太危险了。贸然行动,不仅找不到叔叔,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到时候别说救叔叔,连自己都保不住。”

“我有办法。”

陈思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抬手,轻轻按住沈渡的手,指尖触碰到他掌心的温度,心里瞬间安定了几分。

“华清大学。”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三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陆鸣现在还在华清周边盯着实验室的草稿,他的注意力都在那里,不会想到,我们会主动靠近华清。而且,我在华清待了这么多年,熟悉那里的每一条路,每一个监控点,熟悉那里的安保系统,熟悉那些可以藏身、可以脱身的小巷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可以先去华清附近的偏僻地方落脚,避开陆鸣的视线,同时利用我在华清的人脉,找一些信得过的老同事、老学生帮忙。这些人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对我父亲也很熟悉,他们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或者能帮我们避开林远洲的搜捕。”

“老同事、老学生?”沈渡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些当年和你父亲一起工作过的人?他们现在还在华清吗?”

“有几个还在。”陈思渊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回忆,“当年我父亲出事后,母亲带着我离开了华清,几年后我又回来任教,和很多老同事都保持着联系。其中有一位张教授,是我父亲的得意门生,当年和我父亲关系极好,也是少数对当年的事故提出过质疑的人。只是后来因为一些原因,他被调离了核心研究岗位,现在在华清的古籍研究所,算是一个边缘人物,林远洲的人应该不会注意到他。”

“还有一位师姐,叫苏晚,当年是我母亲的助手,母亲出事后来到华清,一直跟着我父亲做研究,她为人很谨慎,手里应该有一些当年的老资料。她现在在华清的图书馆工作,负责古籍整理,位置很偏,不容易被人盯上。”

陈思渊一一列举着,声音沉稳而清晰:“这两个人都是值得信任的,不会轻易出卖我们。而且他们都知道当年事故的一些细节,或许能给我们提供一些关于父亲下落的线索。”

沈渡听得很认真,心里的担忧渐渐消散了几分。陈思渊向来心思缜密,考虑问题总是比他更周全,既然他这么说,就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可是我们怎么去华清?”沈渡还是有些担心,“林远洲的人现在全城搜捕,我们开车过去,很容易被发现。而且就算到了华清周边,怎么避开陆鸣的人?”

“不用开车。”陈思渊摇了摇头,指了指窗外的梧桐巷,“这条巷子直通华清的侧门,不是主路,监控很少,行人也不多,很适合步行。我们可以换上朴素的衣服,戴上口罩和帽子,伪装成普通的游客,慢慢走过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记得这条巷子尽头有一个旧书市场,里面鱼龙混杂,有很多摆摊的小贩,还有一些隐蔽的小旅馆,很容易。我们可以先去那里落脚,避开陆鸣的视线,再联系张教授和苏晚师姐。”

“旧书市场……”沈渡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主意不错。那里鱼龙混杂,林远洲的人就算搜捕,也不会特意去那种地方翻找,而且离华清很近,方便我们行动。”

他看着陈思渊,眼底满是温柔:“好,就听你的。我们现在就准备,换上朴素的衣服,戴上口罩帽子,慢慢走过去。路上我会留意周围的动静,确保你的安全。”

陈思渊点了点头,眼底的坚定更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纱布,指尖轻轻摩挲着,心里默默念着:爸爸,你一定要等着我,我一定会找到你,一定会把你从林远洲的手里救出来。

二十多年的等待,不能再等了。

民宿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净。沈渡从背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换洗衣物——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衬衫,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还有一顶灰色的鸭舌帽,一副黑色的口罩。这些都是他之前在医院附近买的,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你先换上,我去外面守着。”沈渡将衣服递给陈思渊,又将自己的黑色卫衣脱了下来,换上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我在楼下的巷口看着,要是有可疑的人过来,我会立刻发信号。”

陈思渊接过衣服,点了点头。他知道沈渡的顾虑,也知道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他快速脱下身上的外套,换上了蓝色格子衬衫,衬衫有些宽大,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松垮,刚好遮住了他单薄的肩膀。他又将黑色的休闲裤拉好,系上腰带,最后戴上灰色的鸭舌帽,将额角的碎发全部遮住,再戴上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普通的路人没什么两样,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穿着朴素、戴着口罩帽子的年轻人,会是华清曾经最年轻的天才教授,会是林远洲全城搜捕的目标。

沈渡在楼下巷口守了十几分钟,确认周围没有可疑的人,没有发现林远洲手下的眼线,才快步回到民宿房间。

“安全,巷口没人,巷子尽头也没看到可疑的车辆。”沈渡走到陈思渊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就好,没人能认出来。”

他伸手,帮陈思渊理了理鸭舌帽的帽檐,又将他的衣领整理好,动作轻柔而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走吧。”沈渡扶了扶陈思渊的胳膊,“慢慢走,别着急,我们避开主路,走巷子,安全一点。”

陈思渊点了点头,扶着沈渡的胳膊,缓缓走出民宿房间。民宿的楼梯很旧,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两人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走下楼。

巷口的风很轻,带着一点梧桐叶的清香。沈渡扶着陈思渊,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巷子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的身上,形成一道天然的掩护。

巷子里的行人很少,大多是一些提着菜篮子的老人,还有一些背着书包的学生,看起来和普通的小巷没什么两样。可沈渡的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路过的人,每一辆停在路边的车,都被他仔细观察着,确认没有可疑之处,才继续往前走。

陈思渊的脚步很轻,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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