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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渊》 · 思渊2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8

陈思渊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闹钟设置在早上七点半,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作息规律——不管前一天多晚睡,第二天七点半必须起床。这个习惯从他读本科的时候就开始养成了,到现在已经快九年。九年的时间足够把任何一个刻意的行为变成肌肉记忆,就像呼吸和心跳一样,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思考。但今天早上,当闹钟响起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起床,而是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块加密U盘。

U盘还在。硬硬的,小小的,带着他体温的余热。

他把U盘攥在手心里,然后睁开眼睛。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那条光带正好落在天花板的Y字形裂缝上,把裂缝照得像一条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几秒钟,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间宿舍他已经住了三年,再过两个月就要搬走了。他博士四年级了,按照规定,学校不再提供宿舍,他得自己出去租房。他本来已经在中创大道附近看好了几间单身公寓,准备等月底就签约。但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去做这种“正常”的规划。

他把U盘塞进裤子口袋里,然后坐起来。

上铺堆着的那些专业书昨晚被他震落了几本,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封面。《皮层电信号处理导论》,这是他导师老刘写的教材,他读博士第一年的时候就把它翻烂了,书脊上的胶水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神经可塑性研究前沿》,这是他自己买的,读了一半就放下了,因为里面的内容和他正在做的事情相比,显得太过时了。《意识与脑》,这是一本科普书,是他在一个二手书店花五块钱淘来的,作者是一个哲学教授,整本书都在讨论意识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些他以前觉得没有答案的问题。他把这三本书重新摞在上铺,然后站起来去洗漱。

宿舍的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是公用的。陈思渊端着脸盆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一个穿着拖鞋的男生从他身边经过,手里端着一碗泡面,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嘴里嘟囔着什么。这是材料学院的研二学生,姓什么来着——陈思渊想不起来了。他们在这层楼住了三年,见面会点头,但从来没有交换过名字。这就是研究生宿舍的常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忙碌,彼此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但坚不可摧的膜。

洗手间的水龙头是那种老式的旋转开关,拧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像是某个零件在抗议。水流出来的第一秒是温的——夏天的水管被晒了一整夜,里面的水都是温的——然后迅速变凉,最后变成一种冰凉的、带着铁锈味的水。陈思渊用手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得他打了一个激灵。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是一面很旧的镜子,边缘的水银已经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暗黄色的玻璃。他的脸映在没有剥落的那一小片水银里,看起来像一张被裁剪过的照片。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有些裂,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看起来像一个没有睡好觉的人。但他知道,他看起来的样子和他实际感受到的东西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回到宿舍,换了一件净的T恤,把那块加密U盘从裤子口袋里转移到鞋垫下面——这是他昨天想到的藏匿方式,虽然不舒服,但安全。然后他背上书包,出了门。

他今天要去见一个人。

那个人叫沈渡,是他本科时候的室友。

沈渡和陈思渊是同一届进入华清大学的,住在同一间宿舍,上下铺。陈思渊住下铺,沈渡住上铺。他们的关系说不上多亲密,但在四年的本科生涯里,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一起通宵复习期末考试,一起在宿舍里煮火锅被宿管阿姨抓了个正着,一起在毕业那天喝得烂醉如泥躺在大草坪上看星星。毕业后,沈渡去了华清大学隔壁的京北理工学院读硕士,学的是生物医学工程,研究方向是神经影像。他们之间的联系渐渐变少了,但每年还会见上一两次,吃顿饭,聊聊天,像两条曾经交汇过的河流各自流向了不同的方向,但偶尔还会在某个地方靠近一下。

陈思渊要去找沈渡,是因为他想知道一件事——关于老生物楼的事。

沈渡读硕士的时候,导师是京北理工学院的一位老教授,那位老教授在华清大学的老生物楼被查封之前,曾经在里面工作过一段时间。这是陈思渊在一次吃饭的时候偶然听沈渡提起的。当时沈渡喝了两杯啤酒,话多了一些,说到他的导师年轻时候在华清大学做过一段时间的博士后,研究方向是某种神经递质的原位检测技术。实验地点就在老生物楼。后来老生物楼被查封了,他的导师就离开了华清大学,去了京北理工学院。

“你导师有没有跟你说过,那栋楼为什么被封?”陈思渊当时问。

沈渡摇了摇头:“他说他不方便说。我猜肯定是做了什么违规的实验,那时候这方面的监管不像现在这么严,很多实验室都在打擦边球。”

“他没提过任何具体的细节?”

“没有。每次我一问,他就把话题岔开了。”沈渡喝了一口啤酒,“不过我倒是听他说过一个挺有意思的事情。他说那栋楼的地下室结构很特殊,地板比地面低了三米多,墙体是加厚的钢筋混凝土,里面还夹了一层铅板。他说他从来没见过那栋普通的实验楼有这种配置,感觉像是按照某种屏蔽实验室的标准建的。”

陈思渊当时只是“哦”了一声,没有多想。

但现在,他把这件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加厚的钢筋混凝土墙体,中间夹一层钢板。这不是普通的实验室。这是一个屏蔽室——一种专门用来阻挡电磁信号的空间结构。铅板的作用是吸收和阻挡电离辐射,同时也能够屏蔽外部的电磁扰。这种结构通常出现在两种地方:一种是核医学实验室,用来防止放射性物质泄漏;另一种是——

另一种是脑机接口实验室。

因为脑机接口设备采集到的脑电信号极其微弱,通常只有微伏级别,比环境中的电磁噪声小好几个数量级。如果没有足够好的屏蔽,你采集到的本就不是大脑的信号,而是周围一切电子设备发出的电磁扰。所以任何一个正经的脑机接口实验室,都会在墙壁里埋一层金属网或者金属板,把整个房间变成一个法拉第笼。

老生物楼的地下室,三米深的地下,加厚的钢筋混凝土,中间夹一层铅板。

那不是生物实验室。那是一个法拉第笼。

一个二十四年前就建好的、用来研究大脑的法拉第笼。

陈思渊骑上共享单车,沿着知新路往北骑。京北理工学院在华清大学的北边,中间隔着一条小河和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骑车过去大概需要二十分钟。他经过那条小河的时候,看到河面上漂浮着一层绿色的藻类,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腥臭味。河岸边有一个老头在钓鱼,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想起了沈渡。沈渡那个人,怎么说呢,是一个很奇怪的混合体。他学的是生物医学工程,但骨子里是一个文艺青年。他读本科的时候写诗,还发表过几首在一个没什么人看的文学杂志上。他的诗写得不算好,但有一句陈思渊一直记得:“我们都是时间的标本,被钉在记忆的墙上。”当时他觉得这句话有点矫情,但现在想起来,他觉得沈渡可能真的说中了什么。他就是一个标本。一个被钉在墙上的、二十四年的标本。

京北理工学院的校园比华清大学小很多,但更精致一些。道路两旁的梧桐树修剪得很整齐,草坪上的草也割得很平整,看起来像一个被精心打理过的私家花园。陈思渊把单车停在校门口,刷了身份证进了校园,然后直奔生物医学工程系的那栋楼。

那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外墙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京北理工学院生物医学工程系”几个字。铜牌已经被氧化成了暗绿色,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了。他走进大楼,在一楼的前台问了沈渡的办公室位置,然后上了三楼。

三楼走廊的尽头,有一间门上贴着“神经影像实验室”的牌子。陈思渊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坐在一张堆满了 papers 的办公桌后面,正对着一台大屏幕显示器发呆。那个人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乱得像鸟窝,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熬了一个通宵。

那就是沈渡。

沈渡抬头看到是陈思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像一只慵懒的猫。“思渊?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陈思渊说。他在沈渡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书包放在腿上。

“路过?”沈渡狐疑地看着他,“华清大学到京北理工,你是路过了半个京北市吗?”

陈思渊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环顾了一下房间。这个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除了一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之外,到处都是纸箱子、文件夹和各种仪器设备。墙角有一台很老的脑电图仪,型号看起来像是十年前的产物,上面落了一层灰。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死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有几片已经彻底枯了。

“你在忙什么?”陈思渊问。

“写毕业论文,”沈渡叹了口气,用手揉了揉太阳,“快把我疯了。我导师要求我把所有的数据分析结果重新跑一遍,说是要换一种统计方法。你想想,我三年的数据,重新跑一遍,我得在这间屋子里住到下个月。”

“你导师呢?”

“出差了,去上海开一个学术会议。下周才回来。”沈渡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懒腰,“所以我现在基本上是这间实验室的临时主人。你想喝什么?我这里只有茶和速溶咖啡。”

“茶吧。”

沈渡从抽屉里翻出两个搪瓷杯子,从一个铁罐子里舀了两勺茶叶放进去,然后拿起桌上的热水壶倒水。热水壶里的水显然已经放了很久,倒出来的水只是温的,茶叶泡不开,浮在水面上,像一堆枯的水草。他把其中一杯递给陈思渊,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你最近怎么样?”沈渡问,“你们的BCI还在做?”

“还在做。”

“有什么进展吗?”

陈思渊沉默了几秒钟。他在想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不能告诉沈渡真相,但他也不想说谎。他想起了沈渡写过的那句诗——“我们都是时间的标本,被钉在记忆的墙上”。如果沈渡知道他的好朋友就是这样一个标本,他会怎么想?

“进展还不错,”陈思渊最终说道,“解码准确率提高了不少。”

“厉害,”沈渡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佩服,“我是真的佩服你。脑机接口这种东西,听着就让人头大。我搞神经影像的,用的都是现成的机器,按几个按钮就能出图。你们那个还得自己搭系统、写算法、调参数,太难了。”

“你导师以前做的那种神经递质检测,不也挺难的吗?”陈思渊随口说道,把话题往他想去的方向引。

沈渡摆了摆手:“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技术跟现在没法比。我听他说,他们那时候做一次检测要花一整天的时间,从动物实验到数据分析,整个流程繁琐得要命。而且那时候的仪器精度也不行,测出来的数据噪声特别大,很多时候本看不出规律。”

“他是在华清大学的老生物楼做的吧?”

沈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那个警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但陈思渊捕捉到了。他认识沈渡快十年了,他太了解这个人了。沈渡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警觉起来的人。他之所以警觉,一定是因为他意识到陈思渊在问一个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你怎么突然对老生物楼感兴趣了?”沈渡问道,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那种懒洋洋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覆盖在湖水上。

“就是好奇,”陈思渊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我每天从那里经过,一直想知道里面到底发生过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那个搪瓷杯子又喝了一口温水,茶叶还是没有泡开,他嚼了一片茶叶,皱着眉头咽了下去。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陈思渊的心跳骤然加速。

“我导师跟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他在老生物楼工作的时候,地下室里有一个房间,从来没有人能进去。”

陈思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急切。“什么意思?没有人能进去?门锁了?”

“不是锁了,”沈渡说,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是那个房间的门本就不存在。”

“不存在?”

“我导师说,那栋楼的地下室有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堵墙。但他有一次不小心看到了一张老生物楼的原始建筑图纸,图纸上显示,在那堵墙的后面,还有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房间。入口不在走廊上,而是在天花板上。要进去,得从一楼的一个隐藏的检修口爬下去。”

陈思渊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不让沈渡看到。

“你导师有没有说,那个房间里有什么?”

沈渡摇了摇头:“他说他也不知道。他说他在老生物楼工作了两年的时间,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进过那个房间。但奇怪的是,他有时候会在深夜加班的时候听到从地下传来的声音——不是那种仪器运转的声音,而是一种很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大型设备在运行。他说那声音让人头皮发麻,不是因为它大,而是因为它太稳定了,稳定得不像是任何机器能发出的。”

“他有没有试图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

“找过,”沈渡说,“但他找不到。那声音似乎是从整栋楼的墙体里传出来的,而不是从任何一个特定的方向。后来他问了一个在楼里工作了更久的同事,那个人告诉他一句话——‘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沈渡说完这句话,端起搪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一次,茶叶终于泡开了一点,水变成了淡黄色,有了一丝茶味。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陈思渊,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着。

“思渊,你到底在查什么?”

陈思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该怎么回答。沈渡是他的朋友,是他为数不多的、可以信任的人之一。但如果他把真相告诉沈渡,沈渡会怎么看他?会相信他吗?还是会觉得他疯了?

“我最近发现了一些事情,”陈思渊慢慢地说,“关于那栋楼,关于我自己的事情。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太多,因为我自己的信息也不全。但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导师现在在哪里?”

“在上海开会啊,我说了。”

“我是说,他平时住在哪里?”

沈渡皱了皱眉:“你该不会是想去找他吧?”

“我想跟他聊聊。”

“思渊,我跟你说实话,”沈渡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导师这个人,他很忌讳聊老生物楼的事。我之前提过几次,他每次都很不高兴。有一次我多问了两句,他直接跟我说,如果他再听到我提这三个字,他就不让我毕业了。你想想,他得有多忌讳这件事,才会拿毕业来威胁自己的学生?”

陈思渊沉默了几秒钟。“我知道这很为难你。但我真的很需要跟他聊聊。我不会让他知道是你告诉我的这些信息。”

沈渡盯着他看了很久。那个很久大概有十几秒钟,但陈思渊觉得像过了十几分钟。他可以看到沈渡的大脑在做激烈的斗争——一方面是保护自己的导师和学术前途,另一方面是帮助自己的朋友。最后,沈渡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推到了陈思渊面前。

“这是我导师在京北市的住址。他下周从上海回来,周三下午一般在家。你去找他可以,但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地址。”

陈思渊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一眼。地址在京北市西边的一个老小区里,离华清大学大概有一个小时的车程。他把便利贴折好,放进钱包里。

“谢了,沈渡。”

“别谢我,”沈渡苦笑了一下,“我总觉得我在把你往一个坑里推。你知道我导师是怎么形容老生物楼的吗?他说那栋楼像一头睡着了的老虎,你看着它的时候它一动不动,但你要是敢走近了,它随时会醒来把你吃掉。”

陈思渊站起来,背上书包。“我会小心的。”

“等等,”沈渡叫住了他。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U盘,扔给了陈思渊。“这个给你。里面有我导师以前写的一篇论文,关于神经递质原位检测的,发表在一九九几年的一个期刊上。论文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但我导师在致谢部分提到了老生物楼,说感谢华清大学老生物楼实验室提供的技术支持。可能是唯一一篇公开发表的、跟那栋楼有关的学术论文了。”

陈思渊接住U盘,握在手心里。“沈渡,你——”

“别废话了,”沈渡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上,“你要真想谢我,等我毕业了请我吃顿好的。我要吃烤肉,那种最贵的、不限量的。”

陈思渊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京北理工学院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六月的阳光晒在他的后脖颈上,热辣辣的,像有一只手在捏着他的脖子。他站在路边,把那块U盘和钱包里的那张便利贴一起拿出来,看了一眼。U盘是普通的银色金属外壳,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用圆珠笔写着“神经递质·老生物楼”几个字。字迹很潦草,是沈渡的风格。

他把U盘放进书包的夹层里,然后骑上单车往回走。

他需要回到宿舍,用那台离线电脑看看沈渡给的U盘里到底有什么。但他又不敢太着急,因为他担心自己在深空科技的那些“监护人”正在监视他的每一步。那条短信说“你的每一步都在我们的视野之内”,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不敢冒这个险。

他骑车经过了那棵老梧桐树。老生物楼就在梧桐树的后面,灰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破败了,那些脱落的瓷砖露出了下面的红砖,红砖上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铁栅栏门上的链条锁在微风中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停下车,站在路边,看着那栋楼。

现在是白天,阳光照在楼上,把它照得清清楚楚。他能看到二楼和三楼的窗户都被砖头封死了,砖头的排列并不整齐,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水泥没有抹平就凝固了的痕迹。这说明封窗的工作做得非常匆忙,像是一夜之间完成的。四楼的窗户没有被封死,但玻璃上贴着一层黑色的薄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他想起了沈渡说的那个不存在于走廊尽头的房间。两百平米。天花板上的检修口。从一楼爬下去。还有那个嗡嗡声,那个稳定得不像是任何机器能发出的嗡嗡声。

他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骑上车离开了。

他不敢在那里站太久。不是因为担心被监视,而是因为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栋楼在看他。

不是比喻,不是文学修辞。是一种真真切切的、物理意义上的感觉,就像有一个人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他可以发誓,当他站在老生物楼前面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那些封死的窗户后面、从那些黑色的薄膜后面、从那个不存在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正在看着他。

陈思渊加快了骑车的速度。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宿舍楼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已经去了实验室或者教室。他关上门,拉上窗帘,把书包放在桌上,然后从鞋垫下面取出那块加密U盘,又从书包里取出沈渡给的那块U盘。两块U盘并排放在桌上,一块是他自己的,一块是沈渡的。

他打开那台离线电脑。

这台电脑是他从深空科技的旧设备库里拿来的,是一台戴尔的移动工作站,配置不算高,但跑他的那些分析程序足够了。他花了两个周末的时间给它装了系统,把所有不必要的服务和端口都关掉了,只保留了最基本的文件处理功能。他还写了一个小程序,每次开机的时候会自动扫描所有的USB端口,如果有任何陌生的设备入,它会立即切断电源并发出警报。

他先入了自己的那块加密U盘。电脑识别出了U盘,但没有自动挂载——他设置了手动挂载,需要输入一个十六位的密码才能访问里面的内容。他输入了密码,U盘挂载成功。里面存储的是他昨晚从芯片志中提取出来的那段梦境数据,以及“镜子”的分析结果。他把这些文件复制到了电脑的本地硬盘上。

然后他拔掉了自己的U盘,入了沈渡的那块。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1998_JNeurosci”。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有一个PDF文件,文件名是“Neural_activity_monitoring_in_vivo.pdf”。文件大小只有不到两兆,是扫描版的,分辨率不高,看起来像是从一本过刊杂志上扫描下来的。

他打开这个PDF。

第一页是论文的标题页。标题是英文的——“In Vivo Monitoring of Dopamine Release in the Rat Striatum Using a Novel Electrochemical Technique”。一种新的电化学技术在大鼠纹状体中实时监测多巴胺释放。作者列表里有三个名字,第一个是沈渡的导师——方远舟。发表期刊是《Journal of Neuroscience》,一九九八年,第十二期。

陈思渊快速翻到了致谢部分。致谢通常在一篇论文的最后,紧跟着参考文献。他翻到了倒数第二页,找到了那个段落。

“The authors thank the Laboratory of Neural Dynamics at Qinghua University for providing technical support and experimental facilities. Special thanks to the staff at the Old Biology Building for their assistance in the early stages of this work. (作者感谢华清大学神经动力学实验室提供的技术支持和实验设施。特别感谢老生物楼的工作人员在本文工作的早期阶段提供的协助。)”

华清大学。他之前为了规避真实大学名字,把“清华大学”改成了“华清大学”,但在这篇一九九八年的论文里,出现的依然是“Qinghua University”。这只是一个巧合,还是说——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看。致谢段落下面是一行小字,字体比正文小了一号,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This work was supported by the Omega Foundation (Grant No. OMEGA-96-02-07). (本研究由Omega基金会资助,编号OMEGA-96-02-07。)”

Omega。

又是Omega。

陈思渊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慢慢变凉。Omega基金会,一九九六年,编号OMEGA-96-02-07。一九九六年,那一年他两岁。第二年,一九九七年,他三岁,被带进了老生物楼的地下室,在那里待了七个月。

Omega-1。

他把论文往下翻了几页,想看看有没有更多关于Omega基金会的信息。但整篇论文里只出现了这一次,在那行致谢下面的小字里,像一条被藏起来的线索,等待着某个有心人去发现。

他打开浏览器——这台离线电脑虽然没有连接互联网,但他安装了一个本地的文献数据库,里面存储了他下载过的所有学术论文。他在数据库中搜索“Omega Foundation”,结果是零。他又搜索了“OMEGA-96-02-07”,结果还是零。

这个基金会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但他知道它存在。因为它在一九九八年资助了方远舟的研究,而方远舟在老生物楼里工作过,而老生物楼的地下室里有一个不存在的房间,而那个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嗡嗡声,而那个东西——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和他有关。

陈思渊关掉了PDF,把沈渡的U盘拔了出来。

他需要去一个地方。

他需要去方远舟的家。

但现在才周三。沈渡说方远舟下周才从上海回来,周三下午一般在家。今天是周五,他还有五天的时间。五天,足够他做很多准备工作。也足够那些“监护人”发现他在做什么,然后采取措施阻止他。

他把两块U盘都放回了鞋垫下面,关掉了离线电脑,拉上了电脑包。然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开始整理自己脑子里的所有信息。

第一,他是一个实验品。从三岁开始,他的大脑里就被植入了神经接口芯片。二十四年里,他经历了六次升级,现在他大脑里的芯片是第七代——Omega-7。每一次升级都是在他不自知的情况下完成的,包括那次他在深空科技地下二层的“自愿”手术,刀的医生手腕上戴着Omega的纹身。

第二,他不是唯一的Omega。在他之前有六个,在他之后还有更多。每一个Omega都共享着他的某些特征——他的思维模式,他处理信息的方式,他对世界的感知。影子说他是“种子的母体,树的”。所有Omega都是从他的大脑中“长出来”的。

第三,老生物楼是Omega计划的核心设施。那栋楼的地下室里有一个不存在的房间,房间里可能藏着Omega计划的原始数据、原始设备,甚至可能是原始的实验记录。如果他能进入那个房间,他也许能找到关于自己身世的答案——他的父母是谁,他们为什么同意把他交给实验室,他们现在在哪里。

第四,方远舟是唯一一个他能找到的、曾经在老生物楼工作过并且现在还活着的人。其他那些工作人员,那些在九十年代参与过Omega计划的人,他们现在在哪里?他们是死了,还是消失了,还是正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继续做着类似的事情?他不知道。但方远舟是他目前唯一的线索。

第五,时间不多了。影子给了他四十八小时做出选择。四十八小时,从今天凌晨两点多开始算起,到后天凌晨两点多结束。他必须在那个时间之前做出决定——是留下来,成为Omega计划的负责人,拥有他想拥有的一切;还是离开,承担离开的后果,而那个后果是什么,影子没有说,但他猜得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套是昨天刚换的,还有洗衣液的香味。那种香味很淡,是一种人工合成的薰衣草味,闻起来不太像真的薰衣草,更像是某个化学家在实验室里调配出来的“薰衣草风格”的分子混合物。他用力吸了一口那种味道,试图让自己的大脑从过载的信息中暂时解脱出来。

他需要睡觉。

他的身体在尖叫着要求睡眠。昨晚他一整夜没有睡,今天早上七点半就被闹钟叫醒了,到现在已经连续清醒了将近三十个小时。他的大脑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电脑,所有的核心都在百分之百的占用率下运行,散热风扇在疯狂地旋转,机箱烫得可以煎鸡蛋。如果再不关机休息,它很可能会蓝屏——或者更糟,永久性地损坏。

他闭上眼睛。

天花板的裂缝在他的眼皮后面隐约可见,Y字形的,像一棵被闪电劈开的树。他想起了那个梦,那片蓝色的海,那个女人站在码头上的背影。这一次,他没有抗拒那个画面。他让它自然地浮现在他的意识中,像一个老朋友来敲门,他只是静静地打开门,请它进来。

海风的味道。阳光的温度。木板在脚下的咯吱声。

那个女人还是背对着他,长发被风吹散,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思渊。”她在叫他。

“思渊,过来。”

这一次,他在梦里迈出了一步。

不是向她的方向,而是向另一个方向。他向后退了一步。

因为在他意识的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警告他——那个梦不是给他的。那个梦是给Omega-1的,是三岁的他。那个站在码头上的女人不是在等他,而是在等她三岁的孩子。而他早已不是那个孩子了。他是Omega-7,一个被改造了二十四年的人,一个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些记忆是真实的、哪些是被植入的实验品。

他没有资格走向那个女人。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了无梦的、黑暗的、空无一物的睡眠。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橘黄色。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五点四十七分。他睡了将近七个小时。手机上有三条新消息,两条是实验室的微信群,一条是未知号码的。

他先看了未知号码的那条。

发送时间:16:22:09。

内容:“四十八小时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你的倒计时还在继续。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在任何时候拨打这个号码。我们会来接你。”

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陈思渊盯着这行字,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也许影子说的是真话。也许这不是威胁,而是保护。也许那些人真的是在保护他,防止他做出一些危险的、冲动的、会伤害到自己的事情。也许Omega计划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是一个邪恶的、非人道的实验,而是一个……

一个什么?

一个拯救人类的大工程?一个为了探索意识奥秘而进行的必要研究?一个虽然手段有争议但目标崇高的科学?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相信任何人。他不相信影子,不相信深空科技,不相信Omega基金会,甚至不相信自己的记忆。他唯一相信的,是他自己大脑中那台离线电脑里存储的那些未经篡改的原始数据。那些数据是他最后的防线,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

陈思渊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洗了一把脸,然后出了门。

他没有去实验室,没有去深空科技,没有去找任何人。他去了食堂。

他需要吃东西。他的胃已经空了一整天,咕噜噜地叫唤着,像是在抗议他对它的忽视。他走进食堂,这个点了,食堂里的人不多,大部分窗口都已经收了摊,只剩下几个卖面食和盖饭的还在营业。他点了一份西红柿鸡蛋盖饭,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西红柿鸡蛋盖饭是他最喜欢的食物之一。不是因为好吃——事实上,食堂的西红柿鸡蛋盖饭做得很难吃,鸡蛋炒得太老,西红柿炖得太烂,米饭经常是凉的。但他就是喜欢。因为这是他妈妈——不,是他的养母?还是他的亲生母亲?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他是在一个孤儿院长大的。这是他从记事起就知道的事情。他记得孤儿院的名字——“晨光儿童福利院”,坐落在京北市郊区的一个小镇上。他记得孤儿院的院子很大,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个生锈的秋千,他小时候最喜欢坐在那个秋千上,仰头看着天空,想象自己的爸爸妈妈是什么样子的。

他从来没有被领养过。他在孤儿院里一直住到十八岁,然后考上了华清大学,搬进了学校宿舍。孤儿院的院长在他离开的那天送给他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千块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你的父母给你留下了这个。他们不是不爱你,他们是没有办法。”

他没有问院长更多的问题。因为他觉得,如果他的父母真的爱他,他们就不会把他丢在孤儿院。一千块钱和一张纸条,这算什么呢?这能证明什么?

但现在,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也许他的父母不是“丢”了他。也许他们是“交”了他。他们把三岁的陈思渊交给了某个人,某个人告诉他们,他们的孩子会成为一个伟大计划的一部分,他们会为人类的进步做出贡献。也许他们相信了那些话,也许他们是被迫的,也许他们至今还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他的消息。

那个站在码头上的女人,那个穿着白色薄衫、长发被风吹散的女人——她就是他的母亲吗?

他忽然意识到,他在梦里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个女人的脸,不是因为他不想看到,而是因为那段记忆被刻意地剪掉了。梦境注入的数据包是经过处理的,它包含了几乎所有感官信息——海风、阳光、木板、声音——但唯独缺少了视觉信息中关于面孔的部分。那个女人的脸被模糊化了,像是有人用一支画笔在她的脸上涂抹了一层半透明的白色颜料,让你知道那里有一张脸,但看不清五官。

为什么?

是谁做了这个处理?是Omega计划的人吗?他们为什么要抹去他母亲的面孔?

陈思渊放下了筷子。西红柿鸡蛋盖饭他只吃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已经彻底凉了,鸡蛋凝固成了暗黄色的块状物,西红柿的汤汁在盘子底部形成了一摊红色的水渍。他端起盘子,走到回收处,把剩饭倒进了泔水桶。

然后他走出了食堂。

天快黑了。六月的天黑得晚,都六点多了,天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晚霞映在华清大学的老建筑上,给那些灰白色的墙壁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校园里有不少人在散步,有手牵手的情侣,有遛狗的老师,有跑步的学生。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正常,很正常。

但陈思渊觉得自己正在从正常的世界里一点点地滑出去。

他回到宿舍,关上门,打开了手机。他翻到了那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下面有一个电话号码。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拨打那个号码。他发了条短信过去。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Omega-1的事情。不是从你们的角度,是从我的角度。”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跳了一下,像是从悬崖上跳下去之前的那一刻,身体已经离开了地面,但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

三秒钟后,回复来了。

“Omega-1的完整档案已经加密存储在你的离线电脑中。密码是你的出生年月,八位数字。”

陈思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离线电脑从来没有连接过互联网。没有人知道那台电脑的存在,没有人知道它的硬盘里存储了什么。但这条短信告诉他,他的离线电脑里已经有了一份“Omega-1的完整档案”。这意味着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访问了那台他以为与世隔绝的电脑,往里面写入了数据。

他的“最后防线”,从来没有存在过。

陈思渊慢慢地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五分钟。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的离线电脑都不安全,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安全的?

答案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打开那台离线电脑。电脑启动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风扇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不是那种老化了的噪音,而是一种有规律的、周期性的嗡嗡声,像是在进行某种高负载的运算。这台电脑在他睡觉的时候被远程唤醒了,有人在上面运行了某个程序,然后在他醒来之前又把它关掉了。

他打开了本地硬盘,在目录下发现了一个新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Omega-1”,创建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四十一分——也就是他和影子在街上谈话之后不到一个小时。

文件夹里有一个视频文件。

他双击打开了它。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画面。画质很差,像是用九十年代的模拟摄像机拍摄的,色彩偏黄,画面边缘有雪花般的噪点。拍摄地点看起来像是一个实验室,墙壁是白色的,地面上铺着白色的瓷砖,头顶上是那种老式的光灯管,灯管在画面中不断地闪烁,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频闪效果。

实验室的中央有一张床。不,不是床,是一个检查台,和医院里的那种差不多,但更窄,更高,四周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仪器设备。检查台上躺着一个小孩子。那孩子看起来很小,大概两三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病号服太大了,袖口卷了好几圈,露出一截细细的、苍白的胳膊。

那孩子的头上戴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半透明的、头盔状的装置,覆盖了从额头到后脑勺的大半个头部。头盔的表面有很多细小的电极,电极通过一束束导线连接到旁边的一台仪器上。仪器的面板上有很多指示灯,有红的,有绿的,有黄的,在画面中不断地闪烁。

陈思渊盯着那个孩子,盯着那张脸。

那孩子的脸很小,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已经可以看出一些特征——高颧骨,薄嘴唇,下巴线条分明。那些特征看起来如此熟悉,因为它们每天都出现在他的镜子里。

那孩子就是他自己。

三岁的陈思渊。

视频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抹掉了。画面中只有那个小孩子躺在检查台上,一动不动,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困惑,甚至没有任何情绪。那不是一个三岁孩子应该有的眼神。三岁的孩子应该对世界充满好奇,应该害怕陌生人,应该哭着找妈妈。但视频里的这个孩子,他的眼神是空的,像一潭死水,像一面没有任何倒影的镜子。

画面忽然切了。

新的画面里,那个孩子已经坐起来了。他头上的头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贴在他右侧太阳上的银色贴片。贴片的大小大概相当于一枚币,表面很光滑,在光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那个孩子坐在检查台边上,两条腿悬在空中,轻轻地晃着。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玩具,一个很简单的、红色的小汽车。

他在玩那个小汽车。他把小汽车放在检查台的白色的床单上,推出去,拉回来,推出去,拉回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在跟着小汽车移动,这说明他的大脑在正常地处理视觉信息,他的运动皮层在正常地发出运动指令。

然后,画面中出现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看不清楚脸。他走到孩子身边,俯下身,在孩子耳边说了些什么。孩子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孩子点了点头。

一个三岁的孩子,在点头。

那个孩子的手里还拿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他把小汽车举起来,递给了那个穿白大褂的人。那个人接过小汽车,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一个银色的、圆形的、比那个贴片稍大一些的装置。他把那个装置贴在了孩子的后脑勺上,靠近发际线的位置。

孩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到了那个画面——那个三岁的孩子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击了一样,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弛下来。他的眼睛闭上了,然后又睁开了。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之前那种空洞的、死水般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思渊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一种“被填充了”的眼神。就好像之前的他是一个空壳子,而在那个装置贴上他后脑勺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被注入了他的身体里,把他的空壳子填满了。

那个孩子开始笑了。

他笑了。

那不是一个三岁孩子应该有的笑容。三岁的孩子笑起来应该是天真无邪的,是咯咯咯的,是让人忍不住跟着一起笑的。但这个孩子的笑容不一样。他的嘴角上扬的角度是精确的,他露出牙齿的数量是恰到好处的,他笑容持续的时间是标准的。那不是一个自然的笑容,那是一个被计算出来的笑容。就像一个人从来没有笑过,但看了十万张笑容的照片之后,学会了如何用最完美的方式去模仿一个笑容。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屏幕变成了一片漆黑。

陈思渊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眶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那个三岁的孩子哭吗?还是为自己哭?还是为那个站在码头上的女人哭?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找到方远舟。

他必须知道,在那个不存在的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必须知道,是谁把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必须知道,他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他不敢说出那个词。

他把电脑关掉了,把U盘重新藏好,然后躺回床上。天花板的裂缝在黑暗中已经看不到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Y字形的,像一棵被闪电劈开的树。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看到那片海。他看到的是一个白色的房间,一个检查台,一盏闪烁的光灯,和一个三岁的孩子。

那个孩子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是谁?”那个孩子问。

陈思渊张了张嘴,想回答,但他发不出声音。

“你是谁?”那个孩子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很脆,像玻璃珠子掉在了瓷砖地面上。

陈思渊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是你。”他说。

那个孩子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又是那种完美的、精确的、被计算出来的笑容。

“不,”那个孩子说,“你是Omega-7。我是Omega-1。我们不一样。”

然后那个孩子转过身,走向了白色的房间深处。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了那片白色之中。

陈思渊猛地睁开了眼睛。

宿舍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淡黄色的光带。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零三分。

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他睡不着了。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出了门。凌晨一点的校园空无一人,路灯的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只黑色的手伸向天空。他走过那棵老梧桐树,走过老生物楼,走过那座横跨涸河道的小桥,走上知新路,走向中创大道。

他没有去深空科技。

他走向了地铁站。

凌晨的地铁站已经关闭了,但他不是要坐地铁。他要去的那个地方,在地铁站的反方向。他站在地铁站门口,犹豫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过身,沿着知新路往西走。

他要去找方远舟。

不等下周三了。

就是现在。

他走过了四条马路,经过了两座天桥,穿过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居民区里的楼房都是那种六层的板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涂料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水泥。一楼的一些窗户里还亮着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可以看到电视屏幕的蓝光在闪烁。有人在看深夜的电视节目,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在上厕所。这些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他们不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叫陈思渊的人正在走向一个可能会改变他一生的答案。

他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来到了一个叫做“安华里”的小区门口。

小区的大门是那种老式的铁艺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铁锈。门口有一个岗亭,里面坐着一个保安,正在打瞌睡。陈思渊从保安的眼皮底下溜了进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找到了方远舟住的那栋楼——十二号楼,一栋六层的板楼,外墙上的瓷砖已经掉了一大片,看起来像一张长了癣的脸。他走进楼道,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激活了头顶的灯泡,灯泡亮了一下,发出昏黄的、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光。

他上了四楼,在402的门前停了下来。

门上贴着一张春联,春联已经褪色了,上面的字模糊不清。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球形锁,锁眼上着一把钥匙。

一把钥匙。

陈思渊盯着那把钥匙看了三秒钟。

那把钥匙在锁眼里,没有。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里面有人,而且那个人不介议别人直接用钥匙开门进去?还是意味着那个人已经不需要锁门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把钥匙。

钥匙很凉,凉得他的指尖发麻。他轻轻地转动了钥匙。锁芯发出一声轻响,门开了一条缝。

门没有从里面反锁。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一丝光线从窗帘的边缘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气味——灰尘、旧书、发霉的布料和一种淡淡的药水味。陈思渊站在门口,让眼睛慢慢适应黑暗。

房间不大,是一个一居室。门口是厨房,灶台上堆着一些没有洗的碗,碗里的残渣已经透了,凝固成了暗黄色的硬块。厨房对面是卫生间,门半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的浴帘,浴帘上长着黑色的霉斑。

他穿过厨房,走进了客厅。

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老式的显像管电视机,和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书是竖着放的,有些是横着叠在上面的,还有些直接堆在地板上,摞成了一座座小山。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有半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堆黑色的淤泥。

在沙发和书架之间,有一把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睡衣,睡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瘦骨嶙峋的膛。他的头歪向一侧,靠在一个U形枕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嘴唇裂,露出里面几颗松动的牙齿。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稀疏地覆盖在头皮上,像一层薄薄的雪。他的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色,上面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看起来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陈思渊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人。

他知道这个人就是方远舟。

但他也知道,方远舟已经不可能回答他的任何问题了。

因为方远舟的口没有起伏。他没有在呼吸。他已经死了。也许死了几个小时,也许死了一整天,陈思渊分不清。他只知道,他跨越了整个京北市来到这里,找到的是一具尸体。

他慢慢地走到轮椅前面,蹲下来,看着方远舟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痛苦,不是安详,而是一种他曾经见过的表情。

就是视频里那个三岁的孩子第一次被植入芯片后的表情。

那种“被填充了”的表情。

方远舟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的瞳孔是散开的,但眼球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薄膜,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眼球内部长了出来,覆盖了整个角膜。那种银白色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像一颗微弱的、冰冷的星星。

陈思渊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方远舟的眼皮。

那层银白色的薄膜是凉的。不是尸体的那种凉,而是金属的那种凉。它摸起来不像是生物组织,更像是某种人造的材料——一种柔软的、有弹性的、但明显不是天然产物的材料。

他的手指猛地缩了回来。

他站起来,后退了两步。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他看到的这一切。方远舟的眼睛里长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膜。那不是任何已知疾病的症状。那不是白内障,不是青光眼,不是任何他能想到的眼科疾病。那看起来更像是——

像是一个芯片。

一个覆盖了整个眼球表面的、柔性的、生物兼容的芯片。

方远舟不是自然死亡的。他是被什么东西死的。或者说,他体内的什么东西在他死亡之后还在继续运行,继续生长,继续覆盖他的身体。

陈思渊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新短信。

未知号码。

“你找到了他。但你来得太晚了。现在离开那里,不要碰任何东西。我们的清洁团队会在二十分钟内到达。如果你还在那里,你会被一起清理掉。这不是威胁。这是事实。”

陈思渊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五十八分。

他只有二十分钟。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轮椅上的方远舟。方远舟的眼睛还在发光,那种微弱的、银白色的、冰冷的光。在黑暗中,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是两颗正在启动的星星。

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发出昏黄的、快要熄灭的光。他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走出安华里小区的大门。岗亭里的保安还在打瞌睡,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他站在小区门口的马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晚的空气很凉,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京北市的夜空看不到多少星星,只有最亮的那几颗能够穿透光污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地闪烁着。

他想起了方远舟眼睛里的那种光。

那种光不是反射的。那是自发光的。就像那些星星一样,它们不是在反射太阳的光,它们自己在发光。方远舟的眼睛也在自己发光。在他的生命已经熄灭之后,某种东西还在他的身体里继续运行着。

那是什么?

陈思渊不知道。但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很快也会知道的。因为他和方远舟之间,隔着的不是二十多年的时间,而是同一种东西。

他们都是Omega。

方远舟是什么编号?他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记录中。他不是Omega-1到Omega-7中的任何一个。他是别的什么。也许是Omega-0。也许是那个计划的真正起点。

一个没有编号的Omega。

一个眼睛里长出了星星的Omega。

陈思渊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的身影在凌晨的街道上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放大了的影子。他走过那些已经关了门的店铺,走过那座横跨涸河道的小桥,走过那棵老梧桐树,走过了老生物楼。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老生物楼。

铁栅栏门上的链条锁还在,在微风中微微晃动。封死的窗户上的砖头还是那些砖头,水泥还是那些水泥。一切都没有变。但他知道,在那堵不存在的墙后面,在那个只有从一楼检修口才能进入的房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出嗡嗡声。那种稳定得不像是任何机器能发出的嗡嗡声。

那声音在叫他。

不是用语言,不是用声音,而是用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方式。它在他的大脑深处振动,和那颗芯片的共振频率完美地叠合在一起,像两琴弦被同一个音符拨动。

陈思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回到了宿舍,关上了门,躺回了床上。

天花板的裂缝还在那里。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在天花板上画着那条光带。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但一切都不同了。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看到海,没有看到白色的房间,没有看到那个三岁的孩子。他看到的是一片黑暗。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黑暗。而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有一颗微弱的、银白色的光点,在闪烁。

像一颗星星。

像方远舟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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