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思渊》 · 思渊2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8

陈思渊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没有开灯。他把双肩包扔在地上,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Omega-2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还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怎么都抹不掉。一个人看着自己的复制品站在面前,那种感觉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崩溃——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是某个人的复制品,你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一个“原本”。

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凉得他头皮发麻。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边缘的水银又剥落了一些,他的脸在那片残缺的玻璃里看起来像一个被打碎后又重新拼起来的陶罐。他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颧骨,摸了摸下巴的线条,摸了摸嘴唇的轮廓。是的,和Omega-2一模一样。不,应该说Omega-2和他一模一样。但谁是原版?他是Omega-7,Omega-1才是原版。他和Omega-2都是复制品。他们之间的相似不是因为他是Omega-2的模板,而是因为他们都是Omega-1的拷贝。

他回到房间,打开手机。

倒计时还在继续。影子——不,Omega-2——说他的倒计时还剩下不到十八个小时,那是在下午。现在是晚上八点多,还剩下不到十五个小时。明天上午十一点之前,他必须做出选择。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吗?当他走进老生物楼地下室的那一刻,当他看到那台巨大的球形机器的那一刻,当他知道Omega-1的意识还活在那台机器里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他要留下。他要知道一切。他要见到Omega-1——不是通过梦境注入,而是真正的、直接的、面对面的交流。他要知道他的母亲是谁,她还在不在,她有没有想过他。

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新消息。沈渡的:“思渊,你还没回我。你到底有没有去找我导师?”还有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你的信已经寄出。顾云深会在周六下午三点出现在时光咖啡馆。我们知道你在找她。我们不阻止你。但她能告诉你的,我们都能告诉你。而且我们告诉你的会比她多得多。”

陈思渊盯着最后这条短信。他们截获了他寄给顾云深的信。不,也许他们本就没有让那封信寄出去。邮筒是绿色的,上面印着“中国邮政”四个字,但那封被他亲手投进去的信,也许本就没有离开那个邮筒。也许那个邮筒就是他们的。也许整个快递站都是他们的。他不知道界限在哪里,不知道哪些东西是真实的、哪些东西是被人为安排好的。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他想要自由,他必须自己去拿,没有人会递给他。

他给沈渡回了一条消息:“我去找了。你导师不在家。门锁着。”

他没有说真话,但他也不能说真话。他能对沈渡说什么?“你导师死了,眼睛里有银白色的薄膜,遗体被一个清洁团队处理掉了”?沈渡会报警,会找他导师的家属,会掀起一场他无法控制的调查。而那个调查会在某个节点被某个人截停,就像他寄出的那封信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沈渡很快回复了:“不在家?不可能。他这周应该从上海回来了。我昨天还给他打过电话,没人接。我有点担心。”

陈思渊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也许他在别的地方有事。你再等等。”

他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到了,但他的手还能摸到床单上的褶皱。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但他的大脑像一台过热的发动机,怎么都停不下来。Omega-1在那台机器里,活了二十年,不是作为一个人,而是作为一堆数据。他不能说话,不能走动,不能触摸任何东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思考。二十年的思考。他会想些什么?他会想起那片海吗?他会想起那个站在码头上的女人吗?他会想起三岁那年夏天,阳光照在海面上,碎金般的光,咸腥的风,木板的咯吱声?他会后悔吗?后悔被植入了那枚芯片,后悔成为了Omega计划的起点?

陈思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需要睡觉。明天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敲门声很大,很急,不像是一个正常访客的节奏,更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陈思渊从床上弹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零三分。他睡了不到六个小时。敲门声还在继续,伴随着一个男人的声音:“思渊!思渊!你在不在?”

是沈渡。

陈思渊快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走廊里昏暗的灯光照在沈渡的脸上,那张脸比昨天更加憔悴,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更深了,嘴唇裂,头发乱得像鸡窝。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陈思渊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和困惑的、近乎崩溃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陈思渊问。

沈渡没有回答。他推开陈思渊,走进宿舍,在床边坐下来,两只手进头发里,用力地抓着。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呼吸急促而不均匀。陈思渊关上门,在他旁边坐下来,等着他说话。

等了大概一分钟,沈渡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在摩擦玻璃。

“我导师死了。”

陈思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的?”

“我今天——不,昨天晚上,我去了他家。我打电话没人接,发短信没人回,我觉得不对劲,就去了安华里。我撬开了门。他坐在轮椅上,眼睛睁着,瞳孔上面有一层银白色的东西。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身体已经凉了。我打了120,急救车来了,医生说他至少已经死了二十四小时。但你知道吗,思渊?他的眼睛在发光。在黑暗中,他的眼睛在发光。医生也看到了,但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一块黑布把他的头包了起来,然后抬走了。”

沈渡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床边,两只手从头发里滑下来,垂在膝盖上。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看起来不像是在悲伤,更像是在震惊——一种过度的、超出了承受能力的震惊,让他的情感系统暂时短路了。

陈思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能告诉沈渡“我已经知道了”,因为那样沈渡会问他为什么没有报警,为什么没有告诉他。他也不能告诉沈渡“你导师的死和我的实验有关”,因为那样他会把沈渡拖进一个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深渊。

“医生有没有说什么?”陈思渊问,“关于那层银白色的东西?”

沈渡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他们把他抬上担架的时候,我问那个医生,我导师眼睛上那层东西是什么。那个医生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一句话:‘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然后他就上了救护车,关上了门,开走了。”

陈思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不是普通急诊医生的反应。一个正常的医生,面对一个死者眼睛上长出的不明物质,至少会表示困惑或者好奇。但那个医生没有。他的反应是——警告。他警告沈渡不要问。这意味着他知道那层银白色的东西是什么,或者他知道这件事背后有什么不能触碰的东西。

“沈渡,你听我说,”陈思渊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导师的事情,你不要再查了。不要问任何人,不要在网上搜索,不要去找学校的领导。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沈渡抬起头,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眼神看着陈思渊。“你知道什么,对不对?你知道我导师的事情。你昨天来找我,问我关于老生物楼的事情,然后我导师就死了。你知道这里面有关系。”

陈思渊沉默了几秒钟。“我不知道你导师是怎么死的。但我确实知道一些关于老生物楼的事情。那些事情很复杂,也很危险。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因为知道这些事情会让你陷入危险。你相信我,沈渡。我们是朋友。我不会害你。”

沈渡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恐惧和信任在激烈地交战。最终,信任赢了。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转过身来。

“思渊,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认识你十年了。你不是一个会卷入麻烦的人。如果连你都说这件事危险,那它一定非常危险。你要小心。”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沈渡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了。

陈思渊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沈渡来找他,是一个转折点。在这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战斗——对抗Omega-2,对抗深空科技,对抗那个看不见的系统。但现在,他意识到他的行动已经影响到了他身边的人。沈渡的导师死了,沈渡被卷了进来,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他——是他的存在,是他的大脑,是那台机器里的Omega-1。

他不能再让沈渡靠近这件事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二十一分。他还有不到七个小时,倒计时就要结束了。他需要在那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陈思渊穿上衣服,背上书包,出了门。

他没有去老生物楼。他去了深空科技。

凌晨四点半的知新路和中创大道空无一人,路灯把街道照得惨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他骑了二十分钟,到了深空科技的大楼门口。门禁卡还能用,玻璃门滑开了,大堂里的保安换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正襟危坐,不像是在看手机,更像是在等他。

“陈博士,”那个保安站起来,对他点了点头,“上面有人在等你。”

陈思渊的脚步停了一下。“谁?”

“一个穿灰色风衣的人。他说他是你的同事。”

Omega-2。

陈思渊深吸了一口气,走进电梯,按下了十七楼。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Omega-2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他?他又要告诉他什么?倒计时还没有结束,他还有时间,但那个人似乎已经不打算再给他时间了。

电梯门打开了。

走廊里的灯亮着——不是应急灯,而是正常的光灯,把整个走廊照得亮如白昼。走廊尽头,防火门开着,深空科技的办公区里灯火通明。这很不正常。现在是凌晨四点半,这个办公区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点亮过所有的灯。

他走进办公区。

Omega-2站在他的工位旁边,背对着他,正在看那三台显示器。显示器上显示的不是陈思渊昨晚留下的那些数据,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界面——一个巨大的、三维的、旋转的脑网络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颜色和数字。那个界面看起来很像是某种高级的神经影像分析软件,但比他见过的任何软件都要复杂得多。

Omega-2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今天他没有戴兜帽,整张脸暴露在光灯下。那张和陈思渊一模一样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加不真实。他的皮肤太白了,白得像瓷器,嘴唇的颜色太淡了,淡得像退色的旧照片。但他的眼睛是活的——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闪烁着,像两颗抛了光的石头。

“你来了,”Omega-2说,“比我想的要早。”

“你要给我看什么?”陈思渊直接问道。他已经厌倦了拐弯抹角,厌倦了那些神秘的短信和模糊的提示。他想要直接的、裸的真相。

Omega-2指了指他工位对面的椅子。“坐。”

陈思渊坐了下来。Omega-2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了电路板和外卖盒的桌子。这个场景让陈思渊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他像是在和自己面对面坐着,像照镜子,但镜子里的那个他不是左右颠倒的,而是一模一样的。

“倒计时还有不到七个小时,”Omega-2说,“但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吗?你选择了留下。否则你不会在今天凌晨来这里。”

陈思渊没有否认。“我想知道一切。从头开始。不要省略,不要用比喻,不要用那些让你自己觉得舒服的方式来说。我就要事实。”

Omega-2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其中一台显示器前,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那是一栋建筑的黑白照片,看起来像是从九十年代的报纸上扫描下来的。建筑是四层的,砖混结构,外立面贴着白色瓷砖。陈思渊认出了它——老生物楼。但照片里的老生物楼和现在的很不一样。窗户没有被封死,门口没有铁栅栏门,楼前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还有几个人站在楼门口,穿着白大褂,对着镜头微笑。

“这是一九九四年的老生物楼,”Omega-2说,“那一年,神经动力学实验室在这栋楼里正式成立。实验室的创始人是三个人——方远舟,顾云深,还有一个人,他的名字叫陈慕远。”

陈思渊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陈慕远。姓陈。

Omega-2看了他一眼,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是的。陈慕远是你的父亲。”

这句话像一颗击穿了陈思渊的口。他的父亲。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个父亲。不,他当然想过,但他想象的是一个模糊的、没有面孔的、像一团烟雾一样的存在。而此刻,一个具体的名字被扔在了他面前——陈慕远。一个姓陈的人,一个和他的姓一样的人。他是他的父亲。他是老生物楼神经动力学实验室的创始人之一。

“陈慕远是做什么的?”陈思渊问。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他是神经科学家。他的研究方向是意识的神经编码。他相信,人类的意识可以被分解成最基本的、类似于计算机代码的结构,然后被复制、传输和重构。这个想法在当时非常激进,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但他的研究得到了一个神秘基金会的资助——Omega基金会。一九九五年,他用Omega基金会的资金在老生物楼地下室里建造了一台机器。那台机器的原型,就是你昨天看到的那个球形结构的前身。”

Omega-2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新的照片。那是一张更老的照片,像是从某种实验记录中翻拍的。照片里是一个球形结构,比陈思渊昨天看到的那个小很多,大概只有一米直径,表面覆盖着各种电线和导管。球形结构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看起来三十多岁,瘦削,高颧骨,薄嘴唇。

陈思渊盯着那个人的脸。

那是他的脸。不,那是陈慕远的脸。高颧骨,薄嘴唇,下巴线条分明。一模一样。他和他的父亲长得一模一样。不,是Omega-1长得和他们的父亲一模一样。而Omega-7——他——继承了所有这些特征。

“一九九六年,陈慕远和方远舟、顾云深一起,在这台机器上完成了第一次人类意识上传实验。实验对象是陈慕远自己。他在自己身上植入了第一代神经接口芯片,然后将自己的意识活动上传到了那台机器里。那是一次部分成功——他的部分意识数据被成功地数字化存储了,但他的大脑在实验中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

Omega-2停了一下,看着陈思渊的眼睛。

“陈慕远在那次实验后变成了植物人。他的身体在一九九七年去世了。但在他的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和顾云深一起完成了一个计划——他们提取了陈慕远的意识数据,用这些数据构建了一个数字化的意识模型。那个模型就是Omega-1。”

陈思渊的呼吸停止了。

Omega-1不是他。不,Omega-1是他的父亲的数字化意识模型。那个三岁的孩子,那个在视频里被植入芯片的孩子,那个穿着白色病号服、手里拿着红色小汽车的孩子——那不是他。那是他父亲的意识模型被注入到了一个三岁孩子的大脑中。那个三岁的孩子是一个载体,一个容器,一个被用来承载他父亲意识数据的生物学硬件。

“那个三岁的孩子是谁?”陈思渊问。他的声音在发抖。

Omega-2沉默了几秒钟。“是你。”

“我不是我父亲的意识模型?”

“你是。也不是。”Omega-2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不是笑容的笑容。“陈慕远的意识数据被注入了你的大脑。你的大脑在接收那些数据后,发生了本性的改变。你的神经元重新排列,形成了和陈慕远大脑一模一样的结构。你继承了他的思维方式,他的感知模式,他的认知偏好。你甚至继承了他的部分记忆——比如那片海,那个码头,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不是你的母亲,她是陈慕远的妻子,是你的——你的母亲?这个问题很复杂,因为从生物学上来说,你是她的儿子。但从意识的角度来说,你是她丈夫的数字化复制品。”

陈思渊觉得自己的大脑在爆炸。

那个女人——那个站在码头上的女人,那个穿着白色薄衫、长发被风吹散的女人,那个在梦中叫他名字的女人——她是他的母亲。但他的母亲不是站在码头边等他,而是在等她丈夫——陈慕远。而他——陈思渊——他是她丈夫的数字化复制品。他的大脑里装着他父亲的意识数据。他的每一个想法,每一个情绪,每一个梦,都带着他父亲的影子。

他不是他自己。他是他父亲的幽灵。

“那我自己的意识呢?”陈思渊问,“我自己的、原本的意识在哪里?”

Omega-2看着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痛苦的表情。

“我不知道,”Omega-2说,“这个问题,也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你的意识是你父亲的数据和你自己的生物大脑相互作用的结果。你既是你父亲,也是你自己。你是两者的混合物。就像一杯水倒进了一杯酒里,你分不清哪一部分是水,哪一部分是酒。”

陈思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那个三岁的孩子在视频里说的话:“你是Omega-7。我是Omega-1。我们不一样。”那个孩子——那个被注入了陈慕远意识数据的孩子——他不是他。他是Omega-1。而他是Omega-7。他们是同一个人?不,他们是同一个人的不同版本。就像复印机复印一张照片,然后拿着复印件再去复印,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会丢失一些细节,增加一些噪点。到了第七代,那张照片已经和原版有了很大的不同,但它的核心——那个人的面孔,那个人的轮廓——还在。

“我是第几次复制?”陈思渊睁开眼睛,问道。

“第七次,”Omega-2说,“Omega-1是原始数据——陈慕远的意识模型被注入到一个三岁孩子的大脑后形成的那个人。那个孩子长大了一些,他的大脑在成长过程中不断地重塑,和陈慕远的意识数据融合,最终形成了一个全新的人——既不是陈慕远,也不是那个孩子原来的自己,而是一个新的存在。那个存在就是Omega-1。他活了三年,从三岁到六岁。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出现排斥反应——芯片和他的大脑无法长期共存。他的意识开始退化。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的意识数据被提取了出来,注入了第二个孩子的大脑。那就是Omega-2。然后Omega-2的数据被提取,注入了第三个孩子,生成Omega-3。以此类推。你是第七代。你是从Omega-6的意识数据中复制出来的,注入了你现在这个身体——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

陈思渊的双手攥紧了膝盖。

他是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他知道这一点。但他从来不知道,他是被选中的人——被选中作为Omega-7的载体,被选中承载Omega-6的意识数据,被选中成为他父亲数字化幽灵的第七代宿主。他的“原本”的意识——那个在孤儿院长大的、没有被任何数据污染过的、纯粹的孩子——去了哪里?它是在被注入Omega-6数据的那一刻被覆盖了,还是被融合了,还是被彻底抹去了?

他不知道。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陈慕远为什么要做这一切?”陈思渊问,“他为什么要制造自己的数字化副本,为什么要把它注入到一个个孩子的大脑中?”

Omega-2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因为他不想死。”

陈思渊怔住了。

“陈慕远知道自己在大脑损伤后活不了多久。他不想死。他是一个科学家,他相信科学可以战胜死亡。他相信意识可以被数字化,可以被复制,可以被从一个身体转移到另一个身体。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数字化的幽灵,一个可以无限复制的、永远不死的存在。但代价是什么?代价是,每一个承载他意识的宿主都会失去自己的身份。你——你是第七个被牺牲的人。”

陈思渊站了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站稳。

“我不会成为第八个,”他说,“我不会让这一切继续下去。”

Omega-2也站了起来。他走到陈思渊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相距不到半米。陈思渊可以看到Omega-2眼睛里那些细小的、深灰色的纹路,和他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们已经有了一个计划,”Omega-2说,“一个可以结束这一切的计划。Omega-1——原始数据——还活在那台机器里。他是整个系统的核心。如果我们能把他从那台机器中释放出来——不是作为数据,而是作为一个真正的人——那么整个Omega计划就会崩溃。所有的复制都会停止。你,我,所有的Omega,都会获得自由。”

“怎么释放他?”

“我们需要把那台机器和他的意识数据分离。那需要一个人——一个拥有最高权限的人——进入机器的最底层,执行一个我们设计好的程序。那个人就是你。因为你是最新的一代,你的大脑和那台机器的接口是最先进的,你有能力做到Omega-2做不到的事情。”

陈思渊盯着Omega-2的眼睛。在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恐惧。Omega-2害怕。他害怕这个计划会失败,害怕他们会永远被困在这个系统中,害怕他们会成为永远无法逃脱的幽灵。

“如果我做了这件事,我会怎么样?”陈思渊问。

Omega-2的眼睛微微闪了一下。“你可能会失去你的意识数据。你可能会变成一个空白的、没有记忆、没有思想的人。但你的身体会活着。你的大脑会重新开始生长,形成一个新的、属于自己的意识。你会有机会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不是陈慕远的复制品,不是任何人的影子,而是你自己。”

陈思渊沉默了很长时间。

失去一切记忆。失去一切思想。变成一个空白的人。然后重新开始。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重新学习走路,说话,认识世界。但他会记得他曾经是谁吗?不会。那些记忆——孤儿院的老槐树,生锈的秋千,一千块钱和一张纸条,华清大学的银杏大道,脑机接口实验室的夜夜,那片蓝色的海,那个站在码头上的女人——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抹去。

他会被抹去。

但他会重生。

而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他会继续作为一个复制品活着,继续被那台机器读取,继续被用来制造更多的Omega。他的意识会被复制到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孩子的大脑中,永远地延续下去。他会在某种意义上“永生”,但那不是他。那是陈慕远。那是那个不想死的男人,用他的身体、他的大脑、他的生命作为燃料,燃烧了二十四年,还在继续燃烧。

“什么时候做?”陈思渊问。

“现在。”

陈思渊没有犹豫。他点了点头。

Omega-2从口袋里拿出那块银色的贴片——就是陈思渊在视频里看到过的、贴在Omega-1后脑勺上的那种。他把贴片递给陈思渊。

“贴在太阳上。它会把你和那台机器的连接提升到最高级别。你会看到Omega-1的意识,和他直接对话。他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

陈思渊接过那块贴片。它很轻,很薄,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他把它贴在右侧太阳上,贴片接触皮肤的一瞬间,他感到一阵微弱的电流——不是刺痛,而是一种温暖的、扩散性的感觉,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中,在他的大脑中慢慢晕开。

然后,世界消失了。

他不是闭上眼睛的那种消失。而是他的视觉、听觉、触觉——所有的感官——在同一瞬间被切断了,像有人拔掉了电视机的电源线。他陷入了一片纯粹的、绝对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但那片黑暗不是空的。

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一片空旷的、没有边界的地面上。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薄衫,长发垂在肩膀上,看起来像一个——一个男人。不是女人。那个在梦中站在码头上的女人是一个女人,但这个人是一个男人。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头发很长,但那些特征组合在一起,构成的是一个男人的形象。

那个人慢慢地转过身来。

陈思渊看到了他的脸。

高颧骨,薄嘴唇,下巴线条分明。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但更老一些,更疲惫一些,更苍白一些。那双眼睛不是灰色的,而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像两口枯井。

那个人看着他,笑了。

那不是一个完美的、被计算出来的笑容。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疲惫和悲伤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微微眯起来,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你来了,”那个人说。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一个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

陈思渊知道他是谁。

Omega-1。陈慕远的意识数据。那个在机器里被困了二十年的幽灵。他的父亲。也不是他的父亲。他的创造者。他的囚徒。他的救赎。

“你是谁?”陈思渊问。他知道答案,但他需要听到那个人亲口说出来。

那个人向前走了一步。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那片没有边界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是你的起点,”那个人说,“也是你的终点。我是你父亲的数据,也是你身体里的幽灵。我是你要死的人,也是你唯一能拯救的人。”

陈思渊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来自数据世界的幽灵,感觉到太阳上的贴片在微微发热。他知道,当他走出这片黑暗的时候,一切都会不同。他可能会失去一切,也可能会得到一切。他可能会死,也可能会第一次真正地活。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应该怎么做?”

Omega-1伸出了他的手。那只手是半透明的,像一块薄冰,可以看到下面的黑暗在流动。

“握住我的手。我会带你进去。”

陈思渊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半透明的手。

那一瞬间,黑暗消失了。他们站在了一个白色的房间里。光灯在头顶闪烁,白色的瓷砖地面反射着刺眼的光。房间中央有一个检查台,检查台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很小,是一个孩子,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头上戴着一个半透明的头盔。

陈思渊认出了那个孩子。

那是他。不,那是Omega-1。三岁的Omega-1。那个被注入了陈慕远意识数据的孩子。

孩子睁开了眼睛,看着他们。

“你来了,”孩子说。他的声音很轻,很脆,像玻璃珠子掉在了瓷砖地面上。“我等了你很久。”

(第四节完)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