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的深冬,寒风像一把钝刀,割过华清大学老旧的街巷,也割过生物医学工程实验室紧闭的玻璃窗。室内暖气开得很足,却驱散不了弥漫在空气里的沉寂,那种属于科研室独有的、被数据和仪器包裹的沉闷,压得人连呼吸都变得缓慢。
陈思渊坐在靠窗的实验台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的草稿纸,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字迹工整却带着一丝生硬。他来到这间实验室已经半个月,从最初连基础仪器都要反复翻看说明书,到如今能独立处理简单的脑电数据,他用的时间,比常人少了太多。
没人知道,他不是天赋异禀,而是在拼命弥补。弥补那些被彻底抹去的过去,弥补那些本该刻在骨子里的专业知识。
老刘,也就是实验室的负责人,一位头发花白、眼神却格外锐利的老教授,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别熬太久,你这身子刚好,经不起这么折腾。”
陈思渊抬起头,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澄澈。他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刘教授,没事,我能跟上。”
老刘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满是唏嘘。半年前,陈思渊被送进医院时,几乎是个没有意识的活死人,在病床上躺了二十三天,医生数次下了病危通知,都说他大概率会成为植物人,永远醒不过来。可他偏偏醒了,醒来后却失去了所有记忆,过往的人生,变成了一片空白。
没人清楚他昏迷前经历了什么,医院的诊断是重度脑损伤伴随记忆完全缺失,可各项身体检查,又找不出明确的器质性病变,一切都透着诡异。只有陈思渊自己知道,他的身体里,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本能,一种带着毁灭与疼痛的本能,还有一段深埋在意识深处、触不可及的黑暗记忆。
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亲人朋友,忘记了深耕多年的脑科学与意识研究,可每当看到皮层电信号、意识传输相关的资料,他的大脑就会不受控制地高速运转,像是涸的沙漠突然迎来暴雨,疯狂吸纳所有知识。这种重新学习的过程,没有熟悉感,只有冰冷的、全新的认知,不带任何过往的情绪与痕迹。
“我写的那本《皮层电信号处理导论》,你能两天啃完,还把所有公式推一遍,已经很厉害了。”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东西,记不起来也没关系,从头开始,未必是坏事。”
陈思渊垂眸,看着纸上被圈画多次的公式,指尖微微收紧。记不起来,真的是好事吗?他总会在深夜惊醒,脑海里闪过破碎的画面:冰冷的金属机器、闪烁的红色指示灯、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寒冷。那些画面不属于他现在的记忆,却刻在他的骨血里,让他无时无刻不觉得,自己的人生,缺了至关重要的一块,而那块缺失的部分,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他需要答案,需要找到那些被遗忘的过往,需要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失忆,为什么身体里会有那种莫名的冲动。
手机就放在实验台的角落,屏幕一直暗着,没有任何消息。他一直在等一个未知的联络,一个代号为Omega-2的人。几天前,一条匿名短信找上他,对方自称知晓他昏迷的真相,知晓他记忆里隐藏的秘密,还说会帮他找到一个关键人物——陆鸣。
陈思渊不知道Omega-2是谁,也不清楚对方的目的,可他没有选择。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线索,是拨开眼前迷雾的唯一可能。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细微嗡鸣,和窗外寒风掠过的声响。陈思渊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面是一组杂乱的脑电波波形图,高低起伏的线条,像是一条条蜿蜒的小路,通往未知的深处。他盯着那些线条,眼神渐渐变得深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消息,什么时候才能来?
第二节 突如其来的线索
Omega-2的消息,在三天后准时到来。
彼时陈思渊正坐在实验室最里侧的工位,对着一张脑电频谱图发呆。屏幕上的图谱色彩斑斓,蓝色代表低频信号,红色代表高频信号,中间过渡着渐变的绿与黄,线条交织缠绕,乍看之下,竟像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抽象画,美得诡异,又透着难以言喻的冰冷。
他已经完全掌握了这类数据的读取方法,不是靠着残存的记忆碎片,而是彻彻底底的重新学习。老刘给的那本教材,他翻了一遍又一遍,草稿纸用掉了厚厚一沓,每一个公式、每一个原理,都被他重新刻进大脑。
这种感觉很奇妙。
回忆,是带着温度的,是带着过往的喜怒哀乐,带着熟悉的触感与画面,是对已经拥有的东西的重拾;而重新学习,是剥离了所有情绪的,是净的、纯粹的,不带任何历史包袱,就像一张白纸,重新画上全新的图案。他没有回忆,只能靠着这种方式,一点点搭建起属于现在的认知,可越是这样,他越想知道,过去的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
手机突然在桌面上震动起来,短促的嗡鸣,打破了实验室的安静。
陈思渊回过神,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显示来电人,只有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他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停顿,随即点开了信息。
短短几行字,却像一颗巨石,投入他平静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找到了。陆鸣在深城。他租用了深城生物医药产业园的一栋独立实验室。转账记录显示,过去三个月他收到了来自三个不同离岸账户的共计四百七十万美元的资金。资金的最终来源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公司名称是Neuralight International Ltd.。这家公司的董事名单里有一个人的名字你应该知道——林远洲。”
林远洲。
陈思渊盯着这三个字,目光久久无法移开。
他的大脑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的身份,更不清楚他和自己、和陆鸣有什么关联。可偏偏,在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他的意识深处泛起一阵莫名的悸动,不是清晰的回忆,而是一种模糊的、本能的反应,像是平静的水面被微风拂过,漾开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是身体在回应这个名字。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可每一个细胞、每一神经,都在提醒他,这个名字很重要,重要到足以牵动他所有的感官,重要到和他失去的记忆息息相关。这种身体与大脑的割裂感,让他莫名烦躁,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慌。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快速在屏幕上敲击,回复了一条短信:“林远洲是谁?”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放在桌面,双手交叉抵着下巴,眼神紧紧盯着屏幕,等待着回复。实验室里的暖气似乎变得有些燥热,他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每一秒的等待,都变得无比漫长。
不过两分钟,手机再次震动,新的短信跳了出来。
“林远洲是Omega基金会的最后一任主席。Omega基金会在老生物楼被查封后解散了,但林远洲没有消失。他用基金会的残余资金注册了一系列离岸公司,继续资助与意识上传相关的研究。方远舟的、陆鸣的,都是他资助的。他是陈慕远最早的伙伴之一,也是唯一一个从Omega计划开始到结束始终在场的人。他知道所有的事情。”
Omega基金会、陈慕远、Omega计划、意识上传研究……
一个个陌生的词汇,涌入陈思渊的脑海,每一个词,都指向他未知的过去,指向那段被彻底掩埋的秘密。陈慕远,这个姓氏和他一样,难道是他的亲人?方远舟,又是谁?老生物楼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无数个疑问,在他心里炸开。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向头顶的光灯。惨白的灯光毫无温度,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响,晃得他眼睛有些发疼。他的目光移向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格栅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在微弱的气流中轻轻颤动,仿佛一片活着的、正在缓慢呼吸的生命体,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林远洲。
这个名字,像一针,扎进他的心里。
Omega基金会的最后一任主席,陈慕远的早期伙伴,知晓所有真相的人。只要找到他,就能解开所有谜团:陆鸣建造那些诡异机器的目的、机器除了吸收意识之外的隐藏用途、离岸资金的最终流向,还有他失忆的真相、昏迷前的经历……
可他找不到林远洲。
开曼群岛、层层嵌套的离岸公司、隐秘的身份,林远洲就像一条躲在深海最暗处的鱼,将自己隐藏得严严实实,外人本无法窥探其踪迹,而他却能冷眼旁观着一切,掌控着所有线索。
陈思渊闭上眼,指尖轻轻揉着太阳,脑海里反复梳理着这些信息。陆鸣、林远洲、Omega计划、意识上传、诡异的机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深城,指向陆鸣的实验室。
就在他陷入沉思时,手机第三次震动,打破了沉寂。
短信内容简洁明了,不带任何情绪:“我订了两张去深城的机票。明天下午三点的航班。你在华清大学东门等我,我开车来接你。”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商量的语气,只是直接的安排。
陈思渊盯着这行字,沉默了足足十秒钟。犹豫吗?当然犹豫。此去深城,前路未知,陆鸣既然在秘密进行研究,必然戒备森严,等待他的,或许是危险,甚至是和上次一样的生死危机。
可他没有退路。
这是唯一的机会,唯一能靠近真相的机会。他必须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走下去。
指尖微动,他敲下两个字:“好的。”
放下手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华清大学著名的银杏大道,冬的寒风早已吹落了所有树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天气太冷,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几个裹着厚重羽绒服的学生匆匆走过,口中哈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团团小小的云雾,转瞬即逝。
看着眼前的景象,陈思渊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名字——沈渡。
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失忆后,唯一一直陪在身边的人。
他还没有告诉沈渡自己要去深城的决定,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难道要直白地说,我找到了害我失忆的人,我要去深城摧毁他的机器?
这话听起来,就像疯子的呓语。
一个正常人,不会执着于摧毁陌生人的机器;一个正常人,DNA里不会藏着毁灭机器的密钥;一个正常人,不会在经历过生死、失去所有记忆后,还要义无反顾地踏入同一片危险。
他很清楚,自己不正常。
可这种不正常,不是他选择的。那把藏在DNA里的密钥,是被强行植入的,是与生俱来、无法更改的,就像他的心脏里流淌着血液一样,早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时刻驱使着他,去完成那场未完成的毁灭。
他不能瞒着沈渡。
深吸一口气,陈思渊拿起手机,找到了那个备注为“沈渡”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铃声响了三声,很快被接通,沈渡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仿佛早已预感到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思渊?”
“我明天要去深城。”陈思渊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第三节 争执与同行
“深城?去什么?”
电话那头,沈渡的声音瞬间绷紧,原本带着慵懒的语调,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太了解陈思渊了,哪怕陈思渊失去了所有记忆,骨子里的执拗和决绝,从来没有变过。陈思渊突然要远赴深城,绝对不是小事。
陈思渊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沉默了几秒钟,终究还是选择了坦白:“陆鸣在深城。Omega-2找到了他。我要去把他的机器摧毁掉。”
这句话说出口,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
没有声音,没有呼吸的起伏,只有无尽的沉默,仿佛时间都在此刻静止。
陈思渊静静地听着电话里的电流声,心里泛起一丝酸涩。他能想象到沈渡此刻的表情,震惊、担忧,还有满满的愤怒。他知道,沈渡一定会反对,一定会阻止他。
毕竟,上一次摧毁机器的代价,太过惨痛。
足足过了半分钟,沈渡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沙哑、涩,像是砂纸在粗糙的玻璃上反复摩擦,透着难以掩饰的痛苦与慌乱:“你又要去把自己烧掉一次吗?你上次差点死了。你不记得了吗?”
“你在那张床上躺了二十三天,不说话,不睁眼,不吃饭,只是躺着,像一个——像一个空壳子。医生说你可能永远都不会醒了,说你就算醒过来,也会彻底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废人。”
“是你妈妈的那六个字,硬生生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思渊,别怕,妈妈在。你还记得这六个字吗?是这六个字,让你睁开了眼睛。”
“但你下次不一定有那么幸运。你下次可能真的就永远醒不过来了,真的会彻底死在那里!”
沈渡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压抑已久的恐惧与心疼。
陈思渊听着,只觉得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越收越紧,闷得他喘不过气。那种疼痛,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知道沈渡在害怕。
害怕失去他。
就像当初失去自己的导师方远舟一样。沈渡已经失去了一个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人,再也承受不住第二次失去。他把所有的关心和在意,都藏在看似暴躁的阻拦里,那是朋友最纯粹的守护。
“我不会死的。”陈思渊闭上眼,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丝坚定的承诺,“我保证。”
“你保证不了。”沈渡立刻反驳,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绝望,“你连自己明天会不会感冒、会不会不小心磕碰到都保证不了,你怎么保证你不会死?”
陈思渊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因为沈渡说的,都是事实。
他本保证不了任何事。
DNA里的密钥,不受他的控制;机器对他的反噬,不受他的控制;摧毁机器后,他是会再次失忆,还是会直接失去生命,更不受他的控制。他能掌控的,只有自己的选择——去,或是不去。
而他的答案,从来都是去。
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无私,不是想要做什么拯救世界的英雄。
而是因为他不能不去。
他的身体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在驱动着他,不受意识控制,就像汐永远被月亮牵引,就像四季永远轮回更替,那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推着他往前走,走向陆鸣,走向那台机器,走向那场注定的毁灭。
“沈渡,”陈思渊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你还记得你写过的那句诗吗?‘我们都是时间的标本,被钉在记忆的墙上。’”
“我不想做标本。我想做那个钉钉子的人。”
“陆鸣在做的事情,是在把更多的人变成标本。他建造那些机器,强行吸收人的意识,把人困在数字化的牢笼里,永远无法挣脱,就像Omega-1一样,在无边的黑暗和孤独里,度过十年、二十年、一百年。”
“我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我不记得那种感受,可我的身体记得。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那种独自待在虚无里,听不到任何声音、摸不到任何东西,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孤独和绝望,我的身体,永远都记得。”
“我不想让任何其他人,再经历一遍这种痛苦,绝不。”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久。
陈思渊能清晰地听到,沈渡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挣扎与痛苦,他在拼命压抑着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压抑着担心,压抑着无奈,压抑着所有的不舍。
又过了许久,沈渡的声音轻轻响起,轻得像一片落叶,缓缓落在水面上,不带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跟你去。”
“不行。”陈思渊想都没想,立刻拒绝。
太危险了,这一趟本就是九死一生,他不能把沈渡也拖入险境。沈渡是无辜的,他不该卷入这场充满秘密和危险的纷争,不该陪着自己去赌上性命。
“我不是在问你。”沈渡的语气,变得异常强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是在告诉你。我跟你去。”
“你一个人去,必死无疑。我跟你去,你至少还有一个帮手,还有一个人能在你身边。”
“你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你,需要有人在你倒下的时候,把你从那个危险的地方拖出来;需要有人在你失去意识之后,第一时间叫救护车,给你签字做手术,给你输血。”
“那个人,只能是我。”
“因为你的世界里,现在只有我;我的通讯录里,也只有你,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陈思渊闭上眼,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反驳,想再次拒绝,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一句反驳的话。沈渡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最现实的问题,每一句话,都是为了他。
Omega-2虽然会同行,但Omega-2本身就是一个充满秘密的人,他是另一个复制品,身体里同样植入了芯片,面对那台意识机器,他的反应同样不可预测。
如果他和Omega-2都在实验室里倒下,那真的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他们会像两具被遗忘的尸体,躺在冰冷的地下实验室里,直到陆鸣发现,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更可怕的结局。
良久,陈思渊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好,你跟我去。”
“嗯。”电话那头,沈渡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的紧绷,稍稍放松了一些,“我去收拾东西,明天准时去接你。”
“好。”
挂断电话,陈思渊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看向窗外。
不知何时,天已经黑了,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暖光,洒在地上薄薄的积雪上,投下一圈圈温柔的光晕,驱散了冬的寒冷。
看着那些光晕,陈思渊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片破碎的画面:一望无际的大海,夕阳西下,橘黄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温暖而耀眼,也是圆形的,也是温柔的。
那片海,藏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地图,他清晰地知道它的存在,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它的位置,找不到关于那片海的任何记忆。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想,转身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为明天的深城之行,做最后的准备。
第四节 奔赴南国的车
第二天下午,两点三十分。
京北的天气依旧阴沉,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微微发疼。华清大学东门,行人寥寥,一辆灰色的SUV缓缓驶来,稳稳地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沈渡的脸露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厚重的黑色羽绒服,头发依旧是乱糟糟的,没有刻意打理,鼻梁上架着那副熟悉的黑框眼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是眼下,有着一圈极其明显的黑眼圈,颜色深重,一看便知,是整夜未眠,满心担忧,辗转反侧。
“上车。”沈渡看到陈思渊,开口说道,语气简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陈思渊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快步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温度调到了最高,暖风吹在脸上,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让他冻得有些发凉的脸颊,渐渐变得发烫。他把背包放在脚边,低头系好安全带,动作熟练。
沈渡没有多言,发动汽车,缓缓驶离东门,朝着机场的方向开去,驶入了高速公路。
路面上还残留着昨夜的积雪,车辆行驶起来有些打滑,沈渡握稳方向盘,车速始终保持在安全范围,不敢开快。挡风玻璃上,不断有雪水落下,雨刷器有节奏地来回摆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一路沉默,两人都没有说话。
陈思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光秃秃的树木、冰冷的建筑、灰蒙蒙的天空,一切都透着冬的萧瑟。他能感受到身边沈渡的情绪,紧张、担忧,还有一丝强装的镇定。
良久,沈渡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Omega-2呢?”
“他直接去机场,我们到深城再碰头。”陈思渊轻声回答。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前方的路面上,可那份紧绷,丝毫没有减弱。
陈思渊侧过头,悄悄看向身边的人。
沈渡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一片苍白,连手背的青筋,都微微凸起。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下巴的肌肉紧绷,微微鼓起,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在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在陈思渊面前崩溃。
他在害怕,怕到了极致,却依旧选择陪在自己身边。
“沈渡。”陈思渊轻轻开口。
“嗯?”沈渡目视前方,随口应道。
“谢谢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带着沉甸甸的心意。
听到这句话,沈渡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瞬间松开了一些,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松。他侧过头,飞快地看了陈思渊一眼,仅仅是一瞬间,却让陈思渊看清了他眼底的情绪。
担心、害怕、愤怒、无奈,还有一种深沉的、如同海底暗流般汹涌的情感。
那不是爱情,是一种更宽广、更包容、更纯粹的感情,是朋友之间不计代价、不求回报的守护与陪伴,是如同大地承载万物一般,毫无保留的在意。
“别说谢谢。”沈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路面,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无比的认真,“你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谢谢。”
“你只会说‘沈渡,帮我带份饭’‘沈渡,帮我改个错别字’‘沈渡,你写的诗真难听’。你从来不说谢谢,因为你知道,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么生分。”
陈思渊沉默了。
他不记得过去的自己,是否真的如沈渡所说,从不说谢谢。可他能感受到,沈渡话语里的真诚,感受到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
他看着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器反复刮去的雪水,旧的褪去,新的又来,循环往复,永不停歇,就像他们之间这份斩不断的羁绊。
“那我现在说。”陈思渊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温柔,“谢谢你,沈渡。不是因为你需要听,是因为我想说。”
沈渡没有再说话,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那不是真正的笑容,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不可察的弧度,像是一颗深埋在泥土里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破土发芽,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却足够动人。
他轻轻踩下油门,把车开得更稳、更平稳,朝着机场的方向,一路前行。
车厢里重新恢复安静,却不再是之前的沉闷与紧绷,而是多了一丝无声的默契与温暖。窗外的寒风依旧凛冽,车内的暖风吹拂着,两个并肩奔赴未知危险的人,心里都有着各自的坚定,也有着对彼此的牵挂。
车子一路行驶,朝着机场,朝着远方,朝着那座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南国城市——深城。
第五届 深城的暖意
下午五点四十分,飞机平稳降落在深城宝安国际机场。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温暖湿的空气,瞬间涌入机舱,包裹住每一个人。
没有京北刺骨的寒风,没有漫天的飞雪,深城的地面温度,足足有二十二度,温润的风里,带着南国独有的气息,混合着绿植的清新、泥土的芬芳,还有城市独有的烟火气,让人瞬间卸下了冬的厚重与寒冷。
陈思渊跟着人流,走出机舱,站在机场的廊桥上,感受着周身包裹的暖意,心里突然泛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种温暖、安全、被温柔包裹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个词——家。
他失去了所有记忆,不记得家的模样,不记得自己是否拥有过一个完整的家,不记得家人的面容,可此刻,深城的风,深城的温度,却让他清晰地感知到,这就是“家”的感觉。
安稳、温暖,仿佛有人在默默等待,让人心里踏实。
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步履匆匆,荧光灯明亮刺眼,映得四周一片通透。陈思渊和沈渡刚走出出口,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Omega-2。
他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和在京北时的那件一模一样,身姿挺拔,站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清冷疏离。机场的荧光灯打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的肤色愈发苍白,近乎透明,唯有一双深灰色的眼睛,锐利而冷静,如同两台高精度的扫描仪,在人群中快速扫视,不带任何情绪。
在看到陈思渊和沈渡的瞬间,Omega-2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寒暄,没有多余的问候,甚至没有说一个字,转身便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节奏分明。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冷漠、理性,从不做任何多余的事,不说任何多余的话,每一个动作、每一秒时间,都带着极强的目的性,一切只为完成目标。
陈思渊和沈渡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三人一路沉默,走到停车场,坐上了一辆早已备好的黑色商务车。Omega-2坐在驾驶位,发动汽车,陈思渊坐在副驾驶,沈渡则坐在后排,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城夜晚的车流之中。
深城,是一座年轻而繁华的城市。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直云霄,夜晚的城市,灯火辉煌,霓虹闪烁,每一栋高楼的窗户里,都透出明亮的灯光,密密麻麻,如同一个个巨大的蜂巢,透着蓬勃的生机。
街道两旁,种植着高大的棕榈树,宽大的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细碎而温柔,仿佛无数人在低声耳语,为这座热闹的城市,增添了一丝静谧。
车子行驶在夜色中,Omega-2一边平稳开车,一边开口,声音平静淡漠,如同在宣读一份冰冷的报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陆鸣的实验室,在深城生物医药产业园,位于南山区边缘。”
“产业园一共十二栋建筑,陆鸣租用了第七栋的整个地下二层。地上部分,是一家普通生物科技公司的办公区域,白天有员工正常进出,晚上六点之后,基本空无一人,安保力量也相对薄弱。”
“陆鸣的作息很规律,通常晚上十点之后,才会进入地下实验室,次早上六点之前离开,全程避开人流,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
他的语气冷静,信息精准,显然早已把所有情况,调查得一清二楚。
沈渡坐在后排,身体微微前倾,开口问道:“他怎么进入地下二层?安保措施应该很严密吧。”
“有一个单独的入口,在第七栋楼的东侧侧面,是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防火门,隐蔽性极强。”Omega-2目视前方,缓缓说道,“门禁系统,采用的是指纹+虹膜双重识别,技术级别很高,我无法直接破解。”
“但我找到了系统漏洞:门禁每天晚上十一点到十一点零五分,会进行自动系统校准,校准期间,所有访问记录都会被暂时屏蔽,系统不记录任何出入信息。如果我们在这五分钟内进入,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不会被察觉。”
“你怎么进去?”陈思渊转头,看向Omega-2,沉声问道。
Omega-2没有回头,伸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的物件,形状酷似U盘,做工精致,通体光滑,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这是电磁脉冲发生器,三米范围内,能瞬间瘫痪电子门禁系统,持续时间十秒。十秒后,系统自动重启,恢复正常。我们必须在这十秒内,打开防火门进入,不能有丝毫耽误。”Omega-2的声音,依旧平静。
沈渡从后排探过头,仔细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发声器,眉头微蹙:“你从哪里弄来的?”
对于这个问题,Omega-2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直接收回了手中的物件,重新放回口袋,专心开车,不再多说一句话。
车厢里,再次恢复沉默。
车子一路行驶,最终在一家装修简约的商务酒店门口停下。Omega-2早已提前订好房间,三间相邻的标准间,方便彼此照应。
他把房卡分别递给陈思渊和沈渡,语气简洁:“明天晚上十点半,酒店大堂,不准迟到。”
说完,便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门轻轻关上,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第六节 无眠的夜晚
陈思渊站在酒店走廊里,低头看着手中的房卡。
白色的卡面,印着酒店的logo和一颗金色的五角星,设计简单,触感冰凉。他刷开房门,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布局简洁规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陈设简单,净整洁。灰色的窗帘拉着一半,透过缝隙,能看到窗外深城的夜景。
不同于京北夜晚的静谧冷清,深城的夜晚,依旧热闹非凡。
窗外灯火璀璨,霓虹灯的红光、绿光、黄光、白光,交织在一起,绚烂夺目,整座城市如同一块被打碎的巨大镜子,每一块碎片,都在散发着耀眼的光芒,绚烂又迷离。
沈渡轻轻敲了敲门,随即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递给陈思渊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仰头喝了一大口,随后坐在床边,抬眼看向陈思渊,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你紧张吗?”沈渡开口问道。
陈思渊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走到沈渡身边,轻轻坐下。柔软的床垫,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微微下陷。
“不紧张。”他语气平静,眼神坦诚,“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台机器的模样,不知道陆鸣的为人,不知道明天晚上会遇到什么危险,也不知道结局会如何。”
“一个对未来一无所知的人,没有什么可紧张的。”
沈渡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你不紧张,可我紧张。”
从决定跟着陈思渊来深城开始,他的心就一直悬着,没有一刻放下。他怕陈思渊重蹈覆辙,怕再次看到那个毫无生气、如同空壳一般的陈思渊,怕自己失去这个唯一的朋友。
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对他而言,都是煎熬。
“你不用跟我进去。”陈思渊看着沈渡疲惫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嘴角因熬夜而浮现的细碎纹路,心里微微发酸,“你可以在酒店等我,或者在产业园外面接应,Omega-2和我进去就够了。”
沈渡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动摇:“我在外面待不住。”
“如果我在外面等,我会胡思乱想,会疯掉。我宁可跟你一起进去,陪在你身边,哪怕真的遇到危险,我也能第一时间知道你的情况,能陪着你,能帮你。”
陈思渊看着他,没有再劝说。
他了解沈渡的性子,一旦做出决定,就绝不会更改,就像他自己,一旦决定要摧毁机器,就绝不会回头。
两人并肩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灯火,沉默无言,各怀心事,却有着同样的牵挂。
那天夜里,陈思渊彻底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烟雾探测器。黑暗中,探测器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规律而缓慢,如同一座矗立在黑暗中的灯塔,在默默发送着信号。
看着那抹红光,陈思渊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曾经破碎的记忆画面。
那台巨大的球形机器,表面同样闪烁着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却刺眼的光,冰冷、诡异,带着死亡的气息。
明天晚上,当他再次站在那样的机器面前,会不会找回那些丢失的记忆?
或许不会。
那些记忆,或许早已在上一次的摧毁中,被彻底烧毁,随风飘散,再也找不回来了。
可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恢复记忆,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找回过去的人生,他只在乎,不能再让那台机器吸收任何人的意识,不能再让陆鸣把无辜的人变成困在数字牢笼里的标本,不能让Omega-1的悲剧,在其他人身上重演。
这是他必须做的事,是他刻在骨血里的使命。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处,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入睡,养精蓄锐,等待着第二天夜晚的到来。
可脑海里,思绪万千,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眠。黑暗中,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车流声,和室内均匀的呼吸声,陪伴着这个无眠的夜晚。
第七节 深夜集结
第二天,夜幕降临。
晚上十点半,酒店大堂。
三人准时集结,没有丝毫迟到。
Omega-2换上了一身黑色紧身衣,贴身的面料,如同潜水服一般,贴合身体,方便行动,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休闲夹克,利落练。腰间别着那枚银白色的电磁脉冲发生器,口袋里装着小型手电筒和一把多功能工具钳,装备简单,却足够应对突况。
沈渡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连帽卫衣和工装裤,脚上是一双轻便的黑色运动鞋,行动灵活。他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急救包、纯净水、高能量巧克力,还有一些简单的应急物品,准备得十分周全。
陈思渊的穿着,和沈渡大致相同,一身黑色休闲装,方便行动。只是在他的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全新的银色贴片。
这块贴片,是Omega-2昨天交给他的,说是从顾云深那里拿到的,功能和他之前用过的那块一样,能将意识脉冲精准注入大脑,关键时刻,可以起到应急作用。
陈思渊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用得上,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口袋里,贴身带着,如同带着一枚符,带着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三人汇合后,没有多余的话语,直接走出酒店,坐上那辆黑色商务车,朝着深城生物医药产业园驶去。
夜晚的产业园,少了白的忙碌,显得格外安静。
一栋栋灰色的建筑,在路灯的照射下,透着冰冷的气息,宽阔的道路上,几乎没有车辆和行人,偶尔有一辆安保巡逻车经过,车灯划破黑暗,转瞬即逝。
Omega-2把车开到距离第七栋楼不远的一棵棕榈树阴影下,稳稳停下,随即熄火、关灯,车辆彻底融入黑暗之中,隐蔽性极强。
“第七栋楼,就在前方两百米处。”Omega-2压低声音,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栋四层建筑,眼神锐利,“单独的防火门,在楼体东侧,面朝后方的小路,位置隐蔽。”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继续部署:“现在是十点五十二分,门禁系统十一点整准时校准,持续五分钟。我们十点五十八分开始移动,十一点整,准时抵达门口,实施行动。”
“进入之后,我们只有四分钟时间。四分钟后,系统校准结束,恢复正常,一旦有人查看访问志,我们的行踪就会暴露。所以,必须在四分钟内,找到陆鸣的核心实验室,找到那台机器,不能有任何耽误。”
话语简洁,部署清晰,每一个时间点,都精准到极致。
陈思渊和沈渡对视一眼,纷纷点头,没有任何异议,眼神里都带着坚定。
成败在此一举,容不得半点失误。
Omega-2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随即推开车门,率先下车,身影隐入黑暗之中。陈思渊和沈渡紧随其后,三人沿着产业园的步道,快速而安静地朝着第七栋楼移动,脚步轻盈,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夜风吹过,棕榈树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恰好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为他们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陈思渊走在中间,沈渡跟在最后,他能清晰地听到沈渡均匀、平稳的呼吸声,那份沉稳,让他原本紧绷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有沈渡在身边,他不是孤军奋战。
两分钟后,三人悄无声息地抵达了目标防火门前。
那是一扇深灰色的金属门,没有任何标识,没有窗户,表面光滑,和楼体完美融合,若不是提前知晓位置,本无法发现这是一道入口。门上只有一个银色的门把手,和一个黑色的虹膜指纹读卡器,读卡器旁,一盏红色的小灯,一闪一闪,如同一只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监视着一切,透着危险的气息。
三人屏住呼吸,隐藏在门边的阴影里,静静等待着时间到来。
空气仿佛凝固,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手表秒针转动的细微声响,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
十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十一点整。
几乎是同一时间,读卡器上闪烁的红色指示灯,瞬间熄灭,屏幕缓缓亮起,清晰地显示出一行字:系统校准中。
行动,开始!
第八节 潜入地下
Omega-2动作迅捷,没有丝毫犹豫。
他瞬间从腰间取下那枚银白色的电磁脉冲发生器,对准读卡器,果断按下按钮。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电磁脉冲,瞬间发射出去,周围的空气里,隐约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滋滋声,转瞬即逝。
读卡器的屏幕,猛地闪烁了几下,随即彻底变暗,原本紧锁的门锁,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响,自动弹开。
十秒倒计时,开始。
Omega-2伸手,轻轻推开防火门,率先迈步走入,陈思渊和沈渡紧随其后,三人动作迅速,一气呵成,在门锁重启之前,成功进入入口。
门后,是一条陡峭的向下楼梯。
混凝土材质,没有铺设瓷砖,没有刷任何涂料,表面粗糙,灰色的墙面,透着冰冷坚硬的气息,如同一条被人工开凿出来的地下矿道,幽深而黑暗。
楼梯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安装着一盏绿色应急灯,微弱的绿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幽幽地照亮脚下的路,如同深海底部的微光,透着莫名的寒意。
三人沿着楼梯,缓步向下,脚步声在狭窄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发出空洞的回声,层层叠加,仿佛有无数人跟在身后,让人心里发毛。
陈思渊默默数着台阶,一步、两步、三步……整整三十二级台阶,走完,抵达楼梯尽头,是一条狭长的走廊。
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侧整齐排列着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个小小的金属门牌号,冰冷而规整。
走廊的尽头,隐隐有光亮传来。
不是应急灯的绿光,而是白色的、明亮的、属于光灯的光线,清晰地表明,尽头有正在运转的电器设备。
“走。”Omega-2低声说了一个字,率先朝着光亮处走去。
三人脚步放轻,沿着走廊快速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细碎却清晰。
很快,走廊尽头,一扇大门出现在眼前,门上嵌着一块圆形玻璃窗。
Omega-2停下脚步,凑近玻璃窗,朝里面快速观察了片刻,确认室内无人,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推开大门。
门后,是一间宽敞的实验室,面积足足有两百平米,和京北老生物楼的地下室不相上下。
可室内的布局,却和老生物楼截然不同。
没有那台令人恐惧的球形机器,没有密密麻麻的服务器机柜,没有纵横交错、如同蛛网一般的电缆和导管。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实验台,台上摆放着显微镜、离心机、培养箱等各类专业实验仪器,墙壁上贴着打印好的学术论文,上面用红、蓝两色笔,做满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房间最内侧,一块巨大的白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数据图表,字迹潦草急促,显然是书写者在极度专注、甚至慌乱的状态下写下的。
整个实验室,看起来就是一间正常的生物医学实验室,净、规整,没有任何异常。
室内空无一人,安静至极。
可就在这极致的安静中,陈思渊却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音。
低沉、持续、带着规律的振动,如同心脏跳动的嗡鸣,不算响亮,却清晰地传入耳中,透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声音不是来自这间实验室,而是来自更深处,来自墙壁的另一侧,来自一个隐藏的、未被发现的空间。
Omega-2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他走到实验室的墙壁前,伸出手,轻轻敲击墙面。
“空、空、空。”
声音沉闷空洞,明显是空心墙体,后面藏着空间。
他沿着墙面,缓缓摸索,在一排实验台的后方,终于找到了一扇隐蔽的暗门。
门体和墙面完全同色,材质一致,没有门把手,没有锁孔,完美融入墙体,若不仔细观察,本无法发现。只有门板上,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圆形凹槽,极其隐蔽。
Omega-2从口袋里掏出一细长的金属探针,小心翼翼地入凹槽,轻轻转动。
“咔。”
一声轻响,暗门无声无息地滑开。
门后,又是一条狭窄的走廊,比之前的走廊更窄、更暗,只有头顶每隔几米,有一盏微弱的红色指示灯,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而那阵低沉的嗡鸣,在此刻,瞬间放大,变得清晰无比。
嗡嗡——
声音持续不断,带着强烈的振动,透过空气,传遍全身,震得耳膜微微发疼,连腔、骨骼,都跟着一起共振。
就在这时,陈思渊猛地皱起眉头。
他感觉到,大脑深处,那颗被植入的芯片,开始微微振动,频率和外界的嗡鸣声,完全一致,分毫不差。
这种感觉,无比熟悉。
和当初在京北老生物楼地下室,站在那台球形机器面前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清楚地知道,那台机器,就在前方,就在这条走廊的尽头。
第九节 圆柱形的机器
三人沿着狭窄的走廊,继续向前走了大约五十米。
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无比开阔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
这个空间,足足有之前实验室的三倍大,层高接近六米,如同一个被精心开凿出来的地下密室,四周墙壁粗糙,透着原始的冰冷。
而在空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台巨大的机器。
不是记忆里的球形。
而是一个巨型圆柱体。
通体银白色,直径足足三米,高度接近四米,庞大而厚重,矗立在密室中央,透着冰冷的金属质感,威严而诡异。
圆柱体表面,同样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电缆和导管,线路纵横,如同血管一般,缠绕在机身之上,和曾经的球形机器有着相似之处,却又截然不同。
机身顶部,延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纤,密密麻麻,向上穿透天花板,消失在黑暗之中,不知通往何处。底部连接着十几台大型服务器机柜,机柜上的指示灯不停闪烁,风扇高速运转,发出的低沉嗡鸣,就是之前听到的声音。
圆柱体机身正面,有一块小小的显示屏,屏幕上,一行绿色数字不停跳动:99.7%。
进度,即将完成。
陈思渊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台巨型圆柱体机器,瞬间僵住。
下一秒,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仿佛瞬间沸腾,全身的DNA,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振动。
那种振动,源自每一个细胞核,源自骨髓深处,如同无数条小溪,奔涌汇聚,形成一条汹涌的大河,在血管里疯狂奔涌,在骨骼里反复回响,在皮肤下熊熊燃烧。
他的手掌,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不是外界的温度,是从身体内部,从骨髓、从血液、从每一个细胞里,涌出来的灼热感,滚烫无比。
DNA里的密钥,被彻底激活了。
摧毁的本能,瞬间占据了他的所有意识。
他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朝着那台机器走去。
“思渊!”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拉住了他。
是沈渡。
沈渡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手指用力,力道大得近乎疯狂,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死死地拉住他,不让他上前。
沈渡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带着满满的恐惧与哀求:“你真的要做吗?”
“你上次做了一次,差点死了,躺了二十三天,差点永远醒不过来。你再做一次,可能真的会死,真的再也醒不来了!”
沈渡的眼底,泛起一层泪光,在红色指示灯的照射下,泪光泛着淡淡的红光,如同两颗被血浸透的宝石,脆弱又让人心疼。
陈思渊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泛起一阵刺痛。
他从沈渡的眼底,看到了近乎绝望的担忧,看到了那种害怕失去的痛苦。那眼神,和他意识深处,那个模糊的码头、那个模糊的女人,眼神一模一样。
是近乎疼痛的期待。
期待他活着回来,期待他能平安无事,期待他能再次睁开眼睛,好好地活下去。
“沈渡,”陈思渊停下脚步,声音轻轻的,却无比坚定,“你还记得你写的那句诗吗?‘我们都是时间的标本,被钉在记忆的墙上。’”
“陆鸣正在做的,就是制造更多的钉子,更多的墙,把更多无辜的人,变成困在机器里的标本,让他们永远活在黑暗和孤独里,永远无法挣脱。”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不记得那种绝望,可我的身体记得。那种寒冷、黑暗、无边无际的孤独,我不想让任何人再体会。”
说完,他轻轻抬手,一点点掰开沈渡攥着他手腕的手指,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台巨大的圆柱体机器。
第十节 燃烧与铭记
陈思渊走到机器面前,缓缓伸出双手,轻轻贴在圆柱体冰冷的金属表面。
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不是刺骨的冰冷,而是一种吸收了无数热量后,慢慢冷却的余凉,带着机器长期运转后的淡淡余温。
可这份凉意,在接触到他手掌的瞬间,被体内汹涌的灼热,彻底覆盖。
DNA的振动,达到顶峰。
体内的灼热,如同沉睡的火山,彻底爆发,从骨髓、从血液、从每一个细胞里,疯狂涌出,顺着掌心,涌入机器之中。
刹那间,奇迹发生。
他掌心下的银白色金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色。
从银白,变成通红,再转为橙红、明黄,最终化作刺眼的纯白。
高温,瞬间席卷而来。
巨大的圆柱体机器,如同一块被投入熔炉的冰块,开始快速融化、变形。表面缠绕的电缆和导管,在极致高温下,瞬间熔化,化作一滴滴滚烫的金属液体,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瞬间蒸发成一缕缕白烟。
底部的服务器机柜,在高温中扭曲、塌陷、熔化,变成一堆废铁;头顶的光纤,逐一爆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如同破碎的星火,散落一地。
整个地下密室,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熔炉。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陈思渊脸颊发烫,衣服边缘渐渐冒烟,头发微微卷曲,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那些他耗费无数精力,重新学会的知识、公式、实验流程,如同落叶一般,从脑海中一片片剥离,消散无踪;那些熟悉的名字、熟悉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扭曲,渐渐远去。
沈渡的脸、沈渡的声音、沈渡的笑容,一点点变得不清晰。
而脑海深处,那句支撑他醒来的话——“思渊,别怕,妈妈在”,也开始变得遥远,仿佛要被这场熊熊烈火,彻底焚烧殆尽。
那是他的妈妈,留给他唯一的东西,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证明。
他不能忘。
他拼命守住最后的意识,在无边的模糊和黑暗中,死死抓住那六个字。
体内的烈火,疯狂燃烧,要烧毁他所有的记忆,可那六个字,如同一纤细却无比坚韧的线,穿过熊熊火海,穿过层层黑暗,牢牢系在他的心上。
火在烧,线在发烫,却始终没有断裂。
“思渊,别怕,妈妈在。”
熟悉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温柔而坚定,给了他最后的力量。
陈思渊缓缓闭上眼,嘴角,竟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知道,这线不会断,这份记忆不会消失,妈妈的爱,比这场烈火更强大,永远刻在他的心里。
体内的力气,被彻底抽空。
膝盖一软,他重重跪倒在地,双手从机器表面滑落,掌心通红,布满烫伤,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眼前的圆柱体机器,早已彻底熔化,化作一滩银白色的金属液体,在地面缓缓流淌,渐渐冷却,凝固成一块不规则的焦黑金属块,如同一块被遗弃的陨石,再无半分之前的威严。
密室里,所有设备全部损毁,嗡鸣声彻底消失,只剩下金属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陈思渊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一切,都结束了。
陈思渊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歪,重重倒在地上。
“思渊!思渊!”
沈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焦急、慌乱、撕心裂肺,如同从水底传来,遥远却清晰。
一双手,用力抱住了他,那双手,温暖、有力,带着鲜活的体温,紧紧地抱着他,带着无尽的恐慌与心疼。
他想睁开眼,想回应沈渡,可眼皮重如千斤,意识彻底陷入黑暗,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坠入无边的沉寂。
可在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在心底,死死攥住了那代表着母爱的线,牢牢打结,刻进灵魂深处。
他不会忘记那六个字。
永远不会。